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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縉紳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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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縉紳跪我

贏秀指尖微動, 下意識想要拿出藏在袍裾內的令牌,那是謝舟給他的。

謝舟雖是國相的門客,然而國相遠在建康, 而謝舟卻身處江州, 相隔千裏, 顯然是不受主公重視。

倘若因為此事連累了謝舟……

贏秀的指尖微緊, 扣在玉佩上,猶豫了一下。

手執長矛的官兵已然走到他前面, 四面夾擊, 要將他拿下——

百姓越加躁動,不少澗下坊的百姓呼喚著小恩公, 一群人驟然沖破官兵的防線,霎時間抱緊犢車上的木桶,擋在贏秀眼前。

木桶裏盛的白米晃晃悠悠,險些傾倒, 百姓心疼地掬起白米,將木桶穩穩當當地抱在懷裏。

“你們這群刁民, 要造反不成?”

那位副官怒不可遏,眼中既有怒意,又有慌亂。

他如何能想到,眼睜睜看著糧食被倒進江中, 依舊不聲不響的百姓, 見到這個少年差點受傷,竟然會一擁而上,擋在他面前。

這少年究竟是何人?在百姓中的聲譽不小。

“將他們全部都給本官抓起來!趕緊把糧食倒進江中,千萬不能延誤了時辰!”副官疾聲道。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 只怕會惹得整個江州沸沸揚揚,倘若上達天聽,被遠在京畿的那位皇帝知曉……

副官不敢再想,接過方士手中的麈尾,快步上前,擡手,對著一個抱著木桶不放的孩童揚鞭打去——

“咻——”

麈尾極長,破風而來,聲如裂帛,鞭落後,必定會在那孩童身上刺出道道血痕。

樸素的窄袖揚起,一只纖細軟韌的手驟然攥住麈尾,指尖微動,不過輕輕一拽,那位年輕力壯的副官當眾摔了個踉蹌,幾乎撲倒在地。

他狼狽地擡起頭,看見原本被簇擁在百姓中的少年,不知何時越過重重百姓,到了他面前,單手攥住了麈尾。

少年正垂睫看他,不喜不怒,儼然是看死人的眼神。

副官渾身一栗,想不到這少年竟然有這樣的氣勢,心底莫名地生出恐懼,雙股發顫,一手支地,想要起身。

沒看地上的副官一眼,贏秀隨手將麈尾擲下沅水,象征著士族權威的麈尾跌下江流,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出於禮貌,贏秀還是俯身將副官扶起,那副官勉強站穩了,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想不明白這俊秀少年到底是什麽意思。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已經沒了退步,怎麽也得把它壓下來。

副官咬了咬牙,疾步往後退,呵斥身後的官兵:“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把這些人通通帶走!!”

把這些糧食全都倒了,倒進滾滾江流,自然無跡可尋。

士卒也是人,出身百姓,本是一體,又怎能對著自己人動手?

一時間,士卒和百姓膠在一起,誰也沒有動彈。

“南朝的士兵,不打羌人,反而對著自己人動武。”贏秀道:“這就是上官的治國之道?”

一聲斥責,聲音並不尖利,卻一針見血,鋒利無儔。

直說得在場的士卒別過臉去,不敢直面百姓,我心匪石,心中亦有社稷黎民。

“……妖言惑眾,這是在妖言惑眾!”

副官喃喃道,這少年看著年紀不大,白凈秀美,卻牙尖嘴利,就連江州官署的士兵都被他說得不聽號令。

今日必須要解決掉他,免得來日東窗事發。

“你們破壞祭典,理應受黥面之刑,本官願意既往不咎,不計較你們的過錯,將稻米散給你們,只要你們交出這個妖言惑眾的少年——”

副官的話說到一半,一旁的小長安怒罵了一聲:“你是壞人!說的都是假話!”

小女孩的聲音陡然被淹沒,原本簇擁著贏秀的百姓驟然變得吵鬧,有人猶豫著要不要答應,即使此舉有些愧對小恩公,但是小恩公那麽有本事,自然能輕而易舉地解決……

最終,百姓猶豫了片刻,零星幾個人走出來,走到官兵中,剩下的人依舊抱著木桶,寸步不離地站在贏秀身側。

儼然一副要和官府對抗到底的模樣。

贏秀的心在劇烈地跳動,看到有人離開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做錯了,其實,百姓並不需要他這麽做。

有人走了,大多數的百姓還在站在他身邊,簇擁著他,以他為首。

縱使微小如螢火,匯在一起,也能照亮長夜。

副官面色發白,強裝鎮定,對著僵持不動的官兵罵道:“不聽軍令者,通通斬立決!”

在一疊聲的催促下,官兵終於緩緩動了起來,手中攥著兵器,低著頭,朝著百姓走去。

“我有令牌在此——”

青天白日下,一道冰冷璀錯的白光異常晃眼,贏秀手舉白玉令牌,厲聲道:“誰敢妄動?”

十七歲的少年看似鎮定,實則緊張得無以覆加,他並非不信謝舟,只怕此舉會給謝舟帶給麻煩,不到萬不得已,不願用他給的令牌。

南朝有符節制度,天子授節,擁有使持節者,可以不奏朝廷,擅殺二千石以下官,此為先斬後奏。

江州的官紳士族從未見過天子所授的符節,卻有眼尖的人認得上面的龍鳳章紋,栩栩如生,和闐玉冰冷溫潤,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這是……

天家之物啊!

當即有人跪地叩首,連聲高呼:“我等叩見持節使大人——!”

率先跪地的是年長的方士,能在永寧元年殺僧滅佛中活下來的方士,除了少數幾個氣運好的,其他人身上都有八百個心眼,堪稱見風使舵第一人。

道場寺觀中最重規矩,年長的方士既然跪地,年輕的方士縱使不明所以,也迅速跟著齊齊跪下,顧不得什麽仙風道骨,手上的羽扇鏖尾拂塵跌了一地,就算不慎被砸了腳,也無人敢出聲。

江州的豪族官紳一臉不解,眼睜睜看著自矜清高的方士們跪了滿地,對著手持令牌的那少年連聲高呼。

豪族只是楞了片刻,盯著那少年手中高舉的令牌看了又看,再聽方士稱呼他為持節使,面色驟然一變,連忙跟著跪下,對著少年高呼。

兩位副官沒有跪,但身形已經搖搖欲墜。

沒有人敢質疑那少年手中的符節是假,因為,放眼整個南朝,絕不會有人膽敢冒著昭肅帝的名號招搖撞騙,除非他想拉著九族一起下地獄。

咚的一聲,年長的副官最先跪地,低著頭,滿心只慶幸自己方才沒有和持節使發生沖突,應當不至於開罪了持節使。

至於年輕的那位副官,他想起自己試圖用麈尾鞭打持節使,臉色瞬間變了又變。

早知是對方手中有天子親賜的符節,他寧願開罪整座江州府的豪紳,抱著玉石俱焚的心,逼著他們把吃下去的全部吐出來,也不會萬萬得罪了持節使!

……悔之晚矣!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認不得符節上面的龍鳳章紋,也認不出那玉的材質,只聽得後面的貴人們無端高呼,轉過頭去,發覺貴人們齊刷刷已經跪了一地。

就連他們的頂頭上峰,指使他們對百姓動手的長官也跪了下來,低眉垂首,往日高聳的脊梁彎得像一道服帖的小橋。

士卒們有一瞬間的迷惘,他們也該跪嗎?對著那群衣衫襤褸的百姓。

來不及多想,他們扔下手中的兵器,朝著手持令牌的少年,以及他身側的庶民跪了下來。

原本精神緊繃的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摸不著頭腦,低頭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貴人,又仰頭看了看手舉令牌的贏秀。

他們想了想,熟練地彎下膝蓋,準備學著那些貴人的樣子,對著贏秀跪下。

“你們給我起來!”

回應他們的是少年一聲厲喝。

百姓一個激靈,佝僂的脊梁瞬間直起。

看著這些跪地山呼的貴人,他們異常局促不安,甚至比方才還要不安。

從來只有他們跪人的份,何曾有人叫他們起來,挺直脊梁,接受這些貴人的朝拜。

可想而知,隨之而來的,是日夜不休的殘酷報覆。

最尷尬的無異於那幾個原本站在贏秀身邊,又投靠了官署的百姓,這下他們兩面都不討好,跪在人群中間,融不進站著的百姓,也融不進跪地的士族。

贏秀的手在輕輕地發抖,兩指攥著的令牌似乎有千鈞之力,壓著他的手臂沈沈地往下墜。

謝舟說過,這是他的東西,不是建章謝氏的。

區區門客,何來的天子符節?

事到如今,贏秀已經沒了退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群原本氣勢淩人的官紳跪在堤壩上,百道羽衣,千道白袍,跪成一地渾濁的雪白。

沒來由地,少年刺客心裏閃過一道念頭,這就是權力麽?

這就是書上說的,世間人人追求,汲汲營營,不惜為之生,為之死的權力嗎?

堤壩上,鴟鸮還來回穿梭在奔流不息的江水中,來來回回地口銜白米,散於百姓。

這是他奔走多日,費盡心思向同僚借的鴟鸮,本來想著,這群士族既然借鬼神之談征糧,他便來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同樣借鬼神之談,逼他們還糧。

連日籌劃,費心設計,都不如一道小小的令牌。

刺客有些恍惚,白衣門客溫涼的聲音仿佛再次在耳邊響起,很輕,卻透著某種未蔔先知的詭譎:

“給你的東西,你要用……知道嗎?”

只有用了,才知道權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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