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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刺客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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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刺客忍耐

轉瞬便到了十月, 過不了幾日便是登沅水,祭水神的日子。

贏秀從前住在徐州廣陵瓊花臺,後來做了刺客也是東奔西走, 很少停留。

他也是第一次聽說江州的祭水神一事。

雖然從未見過祭神儀式, 贏秀卻能隱隱察覺出整座江州都有些不同以往, 氣氛肅穆凝重, 坊市間不時能看見穿著粗布褐衣的方士乘坐犢車來往。

建元年間,元熙帝修黃老之術, 自恃有邁世之風, 棲心絕谷,不問政事, 沈迷揮麈談玄,時常夜半問鬼神。

彼時方士是南朝地位最高的人之一,羽衣鶴氅,褒衣博帶, 在他們面前,王公士族也要退避三分。

直到建元十三年, 昭肅帝嗣位,改元永寧,登基不出三月,殺盡了京師內外的方士。

自此, 整個江左的方士都改了粗布褐衣, 手持鏖尾,親自趕著犢車出行,與尋常百姓無異。

贏秀擔心十五個儒生沒了銀子,難以度日,有意要將自己放在酒肆閣樓的私藏贈給他們。

他來到酒肆時, 正好撞見一群儒生圍案而坐,案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十幾件棉衣,他們正對著棉衣一下下地撥著算籌。

“啪嗒,啪嗒……”

算籌上的滾珠在細木上滾動,發出一連串的細響。

見到贏秀,儒生們朝他招手,不露痕跡地擋住了案上的棉衣,故作輕松打趣他:“怎麽,你那位眷侶竟然不跟在你身邊麽?”

“你們要把棉衣典當了?”沒理會他們打趣,贏秀一針見血地問。

如今已是十月,孟冬已至,雖說江左位於長江以南,冬日不比中原寒涼,到底也是冷的,等到三九下了雪,更是切骨之寒。

這個關頭,他們要把棉衣當了。

薛鎬與他關系最好,也最不在意臉面,隨口解釋道:“沅水祭水神,官署要我們這些百姓獻上祭品,水神穿不了棉衣,我們把棉衣典當了,再把銀子給官府。”

“為何要給?”贏秀怔楞了一下,問道。

薛鎬用奇異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贏秀竟然如此率真,“倘若不給,來日運河出了什麽事,上頭那些貴人便要怪罪我們心不誠。”

天底下哪有這樣荒謬的道理?

贏秀只覺可笑,為了不讓他們難做,他從閣樓的夾板底下取出銀子,他剛剛下山那幾年,還不知道銀子是什麽東西,只知道刺殺時每次受了重傷,瑯琊王氏的人便會給他一些銀子。

加上長公子給他的,他這兩年原本攢了許多銀子,為了修葺十六渡花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點。

不過,分給十五個人,用來向官署交銀子,應當是夠的。

贏秀提著包袱,倒出裏面鋥亮的五銖錢,遞給十五個儒生:“諸君盡管拿去,我還有很多。”

沒有了,給了他們,贏秀就沒有銀子了。

薛鎬狐疑地看著他,率先拿起一枚五銖錢,嶄新幹凈,一看就是珍藏了很多年的樣子。

“這不會是你壓箱底的積蓄吧?給了我們,你還有的剩麽?”

頂著十五道雪亮目光,一身金裳的少年低下頭,隨意撥弄了一下衣裳上的璁瓏玉飾,語氣輕快:“你看我像是沒有銀子的樣子麽?”

實際上他渾身上下掏不出一枚銀錠,所有衣裳都是謝舟備下的。

儒生們細細打量他。

遍體綾羅,珠輝玉麗,確實不像是出身清貧的模樣。

“那我們也不能拿你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豈有受人嗟來之食之理。”一位年邁的儒生老神在在道。

這群儒生清臒瘦削,個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肚子裏不裝吃食,全裝了墨水,平日說起話來能把贏秀繞得暈頭轉向,所幸他近來在海匱閣讀了不少書,勉強有一戰之力。

“我在書上讀過一句話,叫做同心共濟,君子之朋也,諸君有難,我量力襄助,友人之間互相扶持,怎能叫做嗟來之食?”

贏秀邊說邊搖頭,看上去失望至極。

他轉身就要走,十五個儒生面面相覷,連忙喊住他:“贏秀!是我們的不是,改日,我們一定會把銀子還給你。”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收下贏秀的銀子。

贏秀頓在原地,沒有立即回頭,嘴角輕輕翹起一抹弧度。

至少,這個冬日他的好友們有棉衣穿了。

一旁,躺在藤椅上打盹的上峰瞇起眼,將一切收之眼底。

贏秀剛踏出酒肆,驟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倘若官署向百姓征收祭沅水的銀錢,焉知不會向澗下坊的百姓征收?

若是要征,那又得征多少?

贏秀莫名有種不安的感覺。

所幸小秦淮離澗下坊並不遠,乘著蚱蜢舟半個時辰也到了。

此處不覆當初十六渡竣工那日的欣欣向榮,氣氛顯然沈悶了些許,來往的百姓看見贏秀,從唇邊牽出一道笑容,朝他招手,慢慢朝他擁了過來。

一一謝絕百姓的贈禮,贏秀終於問起那句話:“官署可曾向你們索要祭水神的銀錢?”

“沅水運河竣工,祭神也是應當的。”

百姓神色平靜,似乎已經對此習以為常,年年如此,風調雨順要祭神,天災人禍更要祭神,祭一回,便要索一回的銀錢。

從前他們在豪強的塢堡中當僮奴,主子被扣了銀子,連帶著他們也不好過,當年時不時還有人祭……

現在的日子,已然好了很多。

恰好前來征收銀錢的官吏就在不遠處,見到他們一群人聚攏在一起,手中的馬鞭“咻”地抽打在馬臀上,駕著高頭大馬朝這邊奔來。

“你們在做什麽?官府要的二石米面準備好了嗎?!”

聽到疾馳而來的馬蹄聲,贏秀腦袋驟然一片空白,動作比腦子更快,迅速推開附近的百姓,將他們推到安全的距離,這才擡頭看向策馬而來的官吏。

百姓們踉蹌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贏秀對馬匹的反應這麽大,一時都楞在原地。

不知是不是錯覺,小恩公看起來像是對快馬有些陰影。

“你是何人?”官吏居高臨下地掃視贏秀一圈,註意到他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綢緞綾羅,態度驟然軟化:“小郎君,你們繼續聊,下官就不打擾了。”

官吏隨即策馬離開,不遠處傳來他對其他百姓的怒罵聲:“三日之內,倘若還交不出二石米面,便將你們送入延尉獄!”

前倨後恭,兩面三刀,贏秀從未和這種人打過交道,不由微微蹙眉,一旁的百姓倒是見慣不怪。

“小恩公,這些小官小吏都是士族高門的蔭戶,背後都有人撐腰,您小心些,不要惹上這種人。”其中一個婦人壓低聲音提醒贏秀。

市井之中,這些人最為難纏。

士族還顧忌著顏面清譽,他們豢養的爪牙可不會在意這些,行事肆無忌憚,一旦纏上,那便如同跗骨之蛆,讓人不得安寧。

贏秀何曾見過這種情況,在他眼中沒有亂麻,只有雪亮白刃,要麽無事發生,安靜待在劍鞘中,要麽出劍,一劍斬斷,至此再也後顧之憂。

誰承想大多數百姓過的日子,都是在一團亂麻中度過,剪不斷,理還亂,解了一道線,還有第二道。

贏秀立在原地,看著百姓逐個逐個向官吏上交白米,犢車中的木櫝中,盛的不是雪白玉潤的膏米,而是顏色駁雜,什麽米都有。

忍耐,快意恩仇的刺客頭一回學會了忍耐。

他引以為傲的劍招斬不斷苦難,只會為百姓招來無窮的後患,所以要忍耐,要蟄伏。

他是最頂尖的刺客,一劍可以殺一人,但是生命是一場漫長的蟄伏,需要的是徹底的天光,而非一瞬而逝的劍光。

贏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一身綾羅,肌膚白凈,儼然是個士族出身的少公子,沒有官吏膽敢上前催促他交銀子。

十月廿一,沅水祭神。

兩岸江水濤濤,晝夜不停地川流不息,堤壩上站滿了官兵,此列成行。

在他們前面,是江州府的士族豪紳,個個穿著雪白闊袍,面上傅著粉,搖著羽扇,頗有仙風道骨之氣韻。

立在最中間的是都尉和郡丞二人的副官,本應主持大局的江州牧稱病已久,連帶著都尉和郡丞都跟著稱病在家,只能由他們登沅水,主持祭神儀式。

兩位副官對視一眼,搖著羽扇,莫名的不安。

這三位頂頭上峰,最會見風使舵,近日之所以頻頻稱病,想必是提前預見了什麽,稱病躲避而已。

一輛輛犢車運來木櫝,裏面裝滿了從百姓家中征收的米面,準備待會兒全部倒下沅水,用來祭奠水神。

原先穿著粗布褐衣的方士,如今已經換上了雪白大袖衫,頭戴黃冠帽,對著江水念念有詞。

終於念完禱祝,兩岸官兵緩緩打開嶄新的船閘,沅水一節節而落,順著一道道敞開的船閘湧去,奔騰不息,從東面源源不斷地流向西面。

為首的方士終於落下最後一個字。

“倒——”

眼看一桶桶大米宛如駁雜雪花,隱沒在江水中,隨著沅水東去,一去不返。

被官兵攔在外面的百姓不管不顧地越過官兵,朝那群白袍傅粉的士族哭喊:

“還給我們!那是我們的稻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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