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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我們算是……眷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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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 22 章 我們算是……眷侶嗎

秋光淡沲,江水明凈,蚱蜢舟浮在江面,近處是綠水逶迤,遠處是青山岑蔚,天地遼闊。

贏秀跽坐在船頭,烏黑髯發在江風中流逸,兩鬢的碎發吹拂過他的面頰,發間兩挑金綾輕輕浮動。

少年回過頭,露出一雙璀錯明亮的眼眸。

“謝舟,這裏好涼快。”贏秀一面偏頭看謝舟,一面伸手撥弄著綠瑩瑩的江水,撥亂了一片水中山色。

他纖細的指尖也變得濕漉漉的,像玉,又像瓷。

手上那些細碎的傷痕顯得格外顯眼,有刀傷,又有劍傷,清晰地映在白衣門客眼底。

謝舟沒問這些傷口是怎麽來的,身為一個刺客,受傷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莫名覺得有些礙眼,朝贏秀伸手,贏秀下意識把手遞了過來,被謝舟一把攥住,揭開金色袍裾,露出細白的手腕。

上面的傷痕已經褪了色,一道道細白的傷口,刻在肌膚上,很刺眼。

沒有想到謝舟會突然看他的手臂,贏秀嚇得想要把手抽出來,卻發現對方的手掌竟然紋絲不動,難以撼動分毫。

憑心而論,謝舟的手很漂亮,勻稱修長,骨節明晰,一片蒼白裏潛藏著勃發的青筋,只是輕輕扼住他的手腕,凸起的指節微微陷進肌膚裏,便讓他動彈不得。

貼得這樣的近……

贏秀莫名地慌亂,一面暗自使勁試圖抽出自己的手,一面故作鎮定地解釋道:“這些都是我不小心摔的,小時候在山裏長大,經常摔跤……”

摔跤摔出了劍傷,刀傷,還有箭鏃劃過的傷痕。

對方攥著他的手腕,靜靜地垂眸看他,漆黑幽冷的眸瞳一片平靜,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被謝舟看得有些發怵,贏秀率先敗下陣來,有意轉移話題:“當初第一次見面,你說想看看我如何用輕功橫渡沅江,不如現在給你看看。”

相識是立秋,如今已是秋末,轉眼便是冬至。

少年暗地裏使勁,想要縮回手,不等他繼續用力,謝舟驟然松開手,視線落在贏秀手腕上一圈紅印子上,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麽。

贏秀連忙放下袍裾,將手臂掩得結結實實的,流金袖袂垂落,徹底遮住微微泛紅的手腕。

他在心裏嘀咕,謝舟的手勁怎麽這麽大,比他這個刺客還要有力。

看來也是當刺客的好料子。

沅水上三三兩兩泊著白鷺,水面如鏡,下一刻驟然泛開一圈細微漣漪——

少年輕捷地越過船頭艗首,足尖點在水波之上,金色袖衫飄逸如流風回雪。

行在江面上,竟也如履平地。

天地間橫著一條大江,江上一個少年來去自如。

船頭撐船的艄公驚得險些握不住手中的船槳,張大了口,癡癡地看著這一幕。

白衣門客屹立在艗首前,看著江上白鷺與鴛鴦撲翅四散,泛著波光的江水上緩緩起伏,少年玩得不亦樂乎。

——青山看不厭,流水趣何長。

他驟然想起了這句詩。

長風吹起謝舟雪白冰冷的袍裾,吹袖如雪,吹得亂雲層疊。

他依舊靜靜地立在舟中,立在天地波光水色之中,巋然不動。

俯身將嚇得亂游的小白鷺放在大白鷺的背上,贏秀滿意地拍了拍手,回首朝蚱蜢舟望去。

一眼便看見了立在舟首的門客,清冷,蕭肅,孤身靜立舟中,像是一抹亙古的明月。

贏秀越過水波,徑直朝他的明月而來。

少年再度踏上輕舟,身姿輕盈,束發的金綾晃動,一搖一搖的,漾出金光,很是晃眼。

“謝舟!”贏秀眼睛亮亮地叫他,在謝舟面前轉了個圈,衣擺像花散開,叮呤當啷地響。

漂亮,驕傲,像一只昂首挺胸的金鶴,向人展示自己的羽毛。

“方才你可曾看清楚了?我在江面上飛來飛去,這輕功可不是一般人能學會的。”贏秀念叨著,臉上都是驕傲。

少年靈秀青澀,驕傲自豪,滿心滿眼等著對方誇讚自己。

目睹了這一切的艄公默默低頭,小恩公年少意氣,在喜歡的人面前來了一回輕功水上漂,橫渡江水,只盼著對方誇他一句。

那個清冷淡漠的白衣郎君方才靜靜看了小恩公許久,幾乎是目不轉睛。

兩人顯得既親近,又疏離客氣,氛圍極其古怪,似乎只有一步之遙,又似乎相隔萬水千山。

情之一字,他們還不曾開悟。

“很厲害,我從未見過如此卓絕的輕功。”謝舟的聲線一如既往的溫涼平靜,響在耳邊,卻叫贏秀驟然紅了臉。

他看不見自己臉紅了,只知道面頰微微發燙,燙得他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明明心裏想要謝舟誇他,但是真的聽見對方開口讚許,他又覺得好難為情,羞得不敢直視謝舟的目光。

“——真的嗎?”話一說出口,贏秀才發覺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他小心翼翼地掀起長睫,偷偷摸摸地觀察謝舟的反應。

“自然是真的,”謝舟聲音很輕,評價道:“像一只鶴。”

一只靈秀的鶴,生於江波浪濤之中,無拘無束。

分明沒有系繩,卻甘願飛回他的手中。

像鶴?

想起那兩只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的白鷺,贏秀只當謝舟在誇他,他猶豫片刻,主動談起生平事:“我從前在山野長大,輕功是爹爹教我的,從小爹爹就告訴我,遇到危險要跑得夠快,不可停留。”

說來好笑,他當初學習輕功,只是為了遇險時逃得更快。

他記得小時候一直在逃,從一座山逃到另一座山,但凡附近出現一點人煙,爹爹便會背著他搬家,搬進更深的大山裏。

懸鏡司查到的消息,贏秀是僑姓流民出身,永寧八年救下王守真,此後暫住在徐州廣陵瑯琊王氏的府邸兩年之久,再後來便成為刺客。

至於永寧八年之前,贏秀究竟身在何方,又在做什麽,無跡可尋。

見他主動提起,謝舟眸光閃動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詢問:“令尊如今身在何方?”

贏秀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有些黯然,當年他為了救下鑒心,用木劍傷了人,被爹爹撞見,罵他不該救這些士族子弟,更不該接觸世外的人,將他趕下了山。

那年他才十三歲而已。

謝舟沒有再問。

一時間,兩人靜靜地坐在蚱蜢舟上,聆聽沅水上的濤聲水聲風聲,以及天穹上白鷺拍翅聲。

遠處飄來深深淺淺的雲翳,慢慢遮住晴空,一滴雨點落在江面上,激起一圈水波。

風吹來,輕輕地振響蚱蜢舟上的尖角檐,細雨綿綿如絲,輕輕刮過小舟。

秋雨輕柔綿密,肉眼甚至看不見有雨,只能看到江面上霧氣沆碭,天地間驟然蒙上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雨點順著少年清秀的面頰往領襟裏淌,打得領襟濕軟地垂落,貼在鎖骨上,勾勒出一點起伏的肌骨。

他終於如夢初醒,披著雨鉆進船篷裏,招呼謝舟也進來。

船篷不算大,坐著兩個人,顯得有些逼仄,贏秀與謝舟面對面而坐,忽而往外探頭,招呼艄公也進來避雨。

艄公已經披上蓑衣,戴上鬥笠,面對贏秀的邀請擺了擺手,堅決地拒絕。

兩個有情人在一塊,他怎好擋在他們中間。

見艄公怎麽也不肯進來,贏秀也不好強人所難,只好坐回船篷裏。

船篷昏暗,兩側的雨絲細細地斜進來,落在腳下,濕漉漉的。

一片寂闃中,雨聲淅瀝。

“啪嗒——”

一個東西驟然從贏秀袍裾裏滑落,是一冊卷牘,滑落在濕漉的船艙底下,滑到了謝舟面前。

贏秀連忙俯身去撿,謝舟已經將其拾起,正要遞還給贏秀,動作驟然一頓,目光落在簡牘上方的書名上。

——禁談風月。

一個容易讓人誤會的名字,而且贏秀還隨身攜帶。

謝舟握著卷牘,當著少年的面緩緩解開了捆帶,卷牘一節節散開,露出上面的圖案。

……

氣氛驟然凝固。

贏秀渾然不覺,伸手就要拿回去,還不忘解釋道:“這是我在海匱閣發現的,似乎是傳授劍招的,只不過上面都是雙人劍招,沒有單人的。”

自然沒有單人的,若是單人,那該叫作……

謝舟牢牢攥著卷牘一角,全然沒有還給贏秀的意思,居高臨下地審問他:“你為何隨身帶著?”

到底是和誰學的?又是誰妄圖想要帶壞贏秀?

倘若被他發現——

門客暴虐的思緒被少年的清亮的聲音打斷,“說起這個卷牘,我有一處不解想要問你,”

贏秀下意識朝謝舟這邊探身,臉上有些忐忑,遲疑了一下,指尖攥著卷牘一角,細白的手指擋住了那些濃墨重彩的圖樣。

“這書上講的是一對少年相知相許的故事,從年少到耋老,他們每日住在一個屋檐下,一起用膳,一起切磋……”

少年的聲音緊張得發抖,他雖然對這本禁談風月不解其意,也能隱約意識到即將說出的話有多麽驚世駭俗。

“書上說,”贏秀深吸了一口氣,“他們這樣叫做眷侶,”

說到這兒,他停頓下來,似乎有意看一看謝舟的反應,倘若對方給出一點不好的反應,他便會立馬退縮,從此再也不提。

謝舟只是靜靜凝視著他。

也許過了一瞬間,又或許整整一刻鐘,天地間,風聲雨聲都停歇了。

贏秀終於聽到謝舟輕聲道:“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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