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 23 章 與君同(一更)

關燈
第23章 第 23 章 與君同(一更)

謝舟要他繼續說下去, 贏秀卻住了口,明亮清澈的眸瞳倒映著謝舟的影子,看得有些失神。

“書上寫的我們都做了, 用膳, 同宿, 拆招……”贏秀鼓起勇氣, 問出了這段時間以來困擾他許久的問題:“我,我們算是眷侶嗎?”

——眷侶?

謝舟低眉, 一目十行地掃過卷牘上面的內容, 果真看見上面有眷侶二字。

少年忐忑地等待著,緊張讓他喉嚨幹澀, 說不出更多的話,只能默默等著對方的回應。

直覺告訴他,他和謝舟與書上那對少年是不一樣的,是他主動求謝舟收留, 纏著謝舟一同出游……

他驟然想起小秦淮的說書人在閑談風月時提到一個詞,叫做一廂情願。

什麽叫一廂情願, 是不是一個人獨自坐在廂房裏,心裏有無限的情感和願望?

贏秀正在胡思亂想,思緒已經來到那個人從廂房裏走出去,走到另一個人的廂房, 把情和願都訴說出來。

腦海中的小小人正在說話, 說著一廂情願,耳邊陡然響起一道低沈暗啞的聲音:“嗯。”

贏秀睜大了眼看謝舟,心想“嗯”是什麽意思,那道聲音太短,轉瞬即逝, 他又有點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半天都沒再等到第二句話,他只得黯然地坐了回去,決定回去就搬出麓山客舍。

手腕遽然被攥住,贏秀眼露錯愕,擡起頭,卻發現謝舟正在垂眸凝視著他,細長冷肅的睫輕輕垂著,長而不狹的眸瞳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臉。

贏秀在謝舟眸底看清了自己的臉,少年的臉泛著紅,眼睛睜得大大的,慌亂無措。

贏秀:“……”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臉更紅了。

謝舟的目光像劍鋒上淬著的幽光,一寸寸地片過他的面頰,是在審視,猶豫,還是別的什麽,贏秀不知道。

“按照書上的說法,”謝天謝地,謝舟終於開口了,他依舊攥住贏秀的手腕,不容置喙地要少年直視著他,聲音溫涼,比往常多了一絲低啞:“我們確實是眷侶。”

船艙逼仄昏暗,罩在濕漉漉的水汽中,連呼吸都黏膩起來。

贏秀差點忘了怎麽呼吸,他耳邊止不住地回響謝舟說的話——

我們確實是眷侶。

確實是眷侶。

眷侶。

渾身都在發燙,發燒,不知從哪裏躥起一把火,燒得他暈乎乎的,就像整個人被泡進了一缸溫暖的烈酒中。

贏秀驟然想起一個問題,他小心翼翼地問謝舟:“可是,我之前也和鑒心同宿同膳,我和他……”

他還沒來得及把後面那句“我和他是不是也是眷侶”問出來,陡然被人捂住了嘴,對方修長冰冷的手指籠著,指腹摩挲著他的腮幫子,掌心強硬地按著他的唇。

讓他說不出一個字,只能一味地在那人掌心下發顫。

忽略帶著強制性的動作,對方堪稱好心地為他解釋:“你和他,不是。”青年的聲音冰冷溫柔,“只有我和你,才是眷侶。”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答應和一個刺客做眷侶。

縱使荒謬,那又如何。

門客攥著刺客的手,幾乎是將他抵在船篷上,在他掌下,少年像一只金鶴,困宥在他懷裏,白凈秀氣的臉頰悶出潮紅,鬢邊發絲濕漉漉,細細地呼吸。

四面昏暗,少年眼睛明亮,細睫一眨不眨,用一個幾乎是虔誠的姿態,欣喜地註視著他。

“謝舟,”贏秀冷不丁地說:“我好高興。”

他高興得恨不得在外面轉上幾個圈,來來回回地橫渡沅水,還要放聲高歌一曲。

謝舟又“嗯”了一聲,贏秀很喜歡他這幅皮囊,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了。

他察覺到腰間一沈,低頭一看,少年空出來的那只手悄悄抱上他的腰,虛虛環著,不小心碰了一下又馬上縮了回去,並不敢靠近,像是想抱他,又害怕褻瀆。

“……你可以抱著。”謝舟提醒他。

出乎意料,贏秀小心翼翼的觸碰,試探,對他來說並不惡心,反倒很新奇。

上一個敢這麽碰他的人,已經死了,死在十二年前。

但是贏秀是個例外,他暫時舍不得他死。

贏秀猶豫,遲疑著,伸出指尖,小心地觸碰了一下謝舟腰間的蹀躞帶。

蹀躞帶是玉制的,雪白溫潤,足有九個連環,贏秀輕輕撥弄了一下,聽到一陣清幽的璁瓏細響。

讓他抱,他怎麽玩起自己的腰帶來了?

謝舟很是無奈,只得松開手,讓贏秀騰出兩只手來玩他的腰帶。

撥弄了兩下,贏秀似乎失了興趣,大膽地抱上謝舟的腰腹,手下的觸感冰冷堅硬,隔著薄薄的白袍,依稀能感受到底下的肌理線條,分明如塊壘,健碩精瘦。

贏秀從來沒抱過別人的腰,小心地貼著,腦袋虛虛靠在謝舟胸膛前,好奇地聽著他的心跳。

狹窄逼仄的船篷內,兩道心跳聲重疊在一起。

贏秀暈乎乎的,覺得心底好像有很多泡泡撲通撲通地冒出來,他懷疑自己快要醉倒了,好想就這麽倒在謝舟懷裏,一輩子不醒來。

蚱蜢舟外風雨如晦,舟內二人相擁,不遠不近地貼著彼此。

戍時,黃昏將至,風雨已歇。

艄公撐船靠岸,一根竹竿橫插在江水中,在黃昏下目送著小恩公和那位白衣郎君離去。

一高一低兩道身影,金色那道身影顯得尤其活潑,一蹦一跳地圍繞著白色轉圈,白色時不時低頭看他一眼。

舊的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又浮現在贏秀心中。

既然已經成為眷侶,那是不是要和之前有點區別?

這樣想著,贏秀悄悄摸摸地牽上了謝舟的廣袖,沿著廣袖摸到了對方的指尖,輕輕一碰,在對方看過來之前迅速收手,若無其事地背著手,甚至還對謝舟報以疑惑的目光。

謝舟:“……”

他不容抗拒地拉起贏秀的手,微涼的手指穿插過指縫,十指緩緩相扣。

冰涼的溫度傳到贏秀手心,猛的傳遍四肢百骸,他瞪大了眼睛,看看一臉平靜的謝舟,又看看底下十指相扣的手,遲疑了一下,緩緩扣緊了對方的手。

謝舟主動和他牽手了耶。

少年刺客悄悄地朝門客靠攏,先是靠近半步,一步,兩步,直到他們中間的距離越來越短。

謝舟只當沒看見,等到少年停下,他不露痕跡地往少年那邊靠攏了一點。

彼時雲開雨霽,紅霞正好,滿地鋪金,江面閃著粼粼的霞光,兩人並肩在在黃昏下走著。

贏秀的金綾發帶不時掃過謝舟的肩膀,在風中起起落落。

謝舟停下腳步,俯下身,替贏秀將混入發間的金綾挑了出來,輕輕放在他背後。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不曾松開。

這一日是永寧十二年九月廿一,贏秀記得無比真切。

那年刺客才十七歲,全然不知自己招惹了一個怎樣恐怖的人物,還沈浸在滿心雀躍中。

少年臉上的歡喜和雀躍不加掩飾,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包括小秦淮那十五個儒生。

“你是說,你有了一位,眷侶?”

小酒肆內,一群人圍坐在一起,把贏秀圍在中間,薛鎬率先發問。

“是,”贏秀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全然不明白為何他們這般如臨大敵。

一位年邁的儒生撫摸著須髯,老神在在道:“某倒是對情愛二字頗有見解,依某之見,小娘子最在意的是——”

他賣了個關子,果真看見眾人探頭朝他看來,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

倒是坐在最中間的贏秀,不知怎麽有些走神。

“咳咳,”老儒生清了清嗓子,滿意地看見贏秀朝他看來,“要說江左的女娘最在意的 ,便是郎君的心意,郎君要做到心中有她,時時牽掛事事惦念,見到什麽好東西都要給她買來。”

贏秀托著腮,聽得認真。

雖然說謝舟不是女子,但是男子應當也差不多。

“某且問你,”儒生一本正經地拷問贏秀:“那女郎身在何方,年方幾何,出身如何,性情如何,何時在何處結識?”

贏秀一一作答:“他故籍建康,年方……”說到年齡,他一下卡了殼,頓了頓,繼續說道:“出身……出身也是極好的,”給當今國相當門客,確實稱得上一句前途無量。

至於性情,說起這個,贏秀可就來了精神:“他是個極好的人,性情溫柔良善,從來不會拒絕我。”

儒生們沒有忽略贏秀言語間的停頓,彼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了懷疑。

不知道那位小娘子的年齡,也不清楚出身,也不說是在何處結識的。

難不成是……

“贏秀,你不妨把那位娘子請出來,我們幫你把把關,”儒生說道。

贏秀陷入了猶豫,謝舟不是女娘,雖說南朝不禁南風,但是若是讓謝舟受到異樣的目光……他果斷搖了搖頭。

見此,十五個儒生不約而同地想道,難不成是金屋藏嬌?想不到贏秀小小年紀,竟然連這個都會。

薛鎬輕輕拍了拍贏秀,低聲道:“你那位眷侶,是那個男子,對嗎?”

他早就察覺贏秀不對勁了,自從之前帶贏秀去沅水雅集,僮仆邀請贏秀登上二樓,贏秀上樓後一夜不歸,他便隱隱約約咂摸出了一些端倪。

贏秀的眷侶是位男子,還是一位位高權重的男子。

贏秀驚得側眸看他,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南朝尚男風,多的是士族豢養孌童,贏秀和男子交好,倒也不算什麽。

最要緊的是對方權勢恐怕遠勝於贏秀,贏秀還傻乎乎地說對方是個好人,殊不知在士族高門眼中,庶民充其量只是玩.物而已。

興致來了就逗一逗,興致沒了,就拋在一邊。

“……他對你好嗎?可曾提過讓你出仕?”薛鎬低聲追問,金銀財物,皆是身外之物,真正的愛重是扶持和提攜贏秀,讓他在士族中有立錐之地。

“有,”贏秀道:“但是我沒有答應。”

他知道出仕為官,是南朝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夙願,難得有察舉征辟的機會,他應該迫不及待地答應。

但他是一個刺客,最擅潛藏在暗處,提劍刺殺。

出仕,這意味著他要走到人前,走到明面上,這極有可能暴露身份。更何況,即使他同意,瑯琊王氏也不會同意。

他是寄籍在瑯琊王氏的僮客,長公子麾下的刺客。

贏秀從前從未想過要擺脫這個身份,如今卻有些動搖,刺客的身份意味著危險,若是孤身一人,這危險自然算不了什麽,但是,他身邊有了謝舟。

若是有仇家尋仇,尋到謝舟頭上怎麽辦?他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門客,身邊沒有多少守衛,若是因為他遇到危險……

贏秀神色驟然凝重。

倘若要讓他在瑯琊王氏和謝舟之間選擇一個,他會——

選擇謝舟。

長公子有很多個僮客暗衛,沒了贏秀還能找到很多刺客,可謝舟只有一個贏秀而已。

他要想法子金盆洗手了。

薛鎬錯愕地看著贏秀面色變幻,時而猶豫,時而凝重,時而釋然,倏忽騰地站起身,朝他們辭別。

望著贏秀的背影,儒生們笑了笑,熱戀中的少年就是不一樣,怕是著急回家找他那位眷侶去了。

……

“你要離開瑯琊王氏?”

王守真驚疑不定地看著贏秀,方才僮客向他通傳贏秀急匆匆地登門,他還以為贏秀是來見他的,心裏有些高興,忙不疊命人備茶。

如今檀木案上擺著熱騰騰的綠楊春,上面升騰起裊裊白霧,朦朧了視線,隔著霧氣看去,少年的面龐青澀秀氣,神情是從未見過的決絕。

王守真頭一次覺得自己有點看不清贏秀了。

是因為那位謝氏門客麽?

上次前去門客私邸要人,結果卻被拒之門外,他本想硬闖,誰料過了不到半刻鐘,王譽奉王道傀之命把他請了回來,說好聽點是請,說難聽點便是威脅。

就連他的父親,南朝尚書令,瑯琊王氏主公,也懼他三分,那位謝舟究竟是什麽人?

……真的只是區區門客嗎?

贏秀如今鬼迷心竅,為了他要離開瑯琊王氏。

日後沒了依仗,豈不容易淪落為門客股掌中任意褻玩的物件……

“贏秀,”王守真淡淡看他,“若是你堅持如此,那你今日不妨留下來,直到想清楚為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