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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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阮青城又重新端起了自己的碗筷,不敢與女兒對視。

“容爹爹再好好想想,先吃飯,吃飯。”

無功而返,阮衿衿不免有些失落,她還真沒自己給人送過謝禮,從前都是母親替她操心這些瑣事,如今自己面對,還真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爹爹也還要再想想,那自己也花些時間好好想想才是。

回清風苑的時候,路過小佛堂,阮衿衿聞到裏頭一陣陣飄來的檀香,駐足了片刻。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身離開了。

“小姐不進去嗎?”安寧好奇地問。

阮衿衿搖了搖頭,她今日也沒什麽理由需要進去,還是不打擾的好。

正隱匿在小佛堂窗外那棵大樹上的黑衣人蹲在樹杈上,托著臉,對著小佛堂裏正在誦經的人嬉笑著問了一句。

不過用的是內力傳音,旁人聽不到。

“主子,阮大小姐這算不算過門不入?”

圓遲本是緊閉的眸子瞬間睜開,越過窗口掃向了那棵大樹上,目光如同一把淩厲的尖刀,光是一眼便讓人通體生寒。

“莊術,你若是嫌嘴沒用,我不介意幫你割下來餵狗。”

“嘿嘿,屬下知錯。”

可樹上的莊術竟厚臉皮至此,爽快認錯,卻嬉皮笑臉地聽起來實在不像真的悔過。

“滾。”

圓遲徹底冷了臉,一個字便將人趕走。

“得嘞,屬下告退。”

莊術識時務地趕緊消失在了窗外,他也怕自己若再待下去,主子是真的會讓他沒了嘴。

夜幕降臨,就連風聲也變得清冷,萬物靜謐之時,卻有一道素白的倩麗身影游走在林園深處,像極了一顆孤寂的游魂。

阮衿衿實在睡不著,只好半夜裏出來走走,吹著微涼的風,才覺得心裏的痛有地兒釋放。

可剛繞過廊角,就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卻一直不見有人出來。

阮衿衿立刻警惕起來,卻仍記著不敢發出聲音。

她今晚知象自己走走,就連安寧都沒帶著,這會兒只能瞪大了眼睛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大著膽子慢慢地挪步往那邊靠,兩只手緊緊捏住自己的裙擺,方便隨時逃跑。

沒等她再靠近,一片枝丫後閃出一片黑影,她被嚇得連連退了幾步,一時不察踩到了裙擺狠狠摔了下去。

阮衿衿下意識地閉緊了雙眼,等著摔下去的疼痛來襲。

可下一瞬她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從必然會摔倒的姿勢收了回來,全身的重量都落在這個懷抱裏。

她半睜開一只眼睛,就見一張清俊朗逸的臉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發光。

是圓遲。

也不知他動作怎麽這樣快,又哪來的力氣,不過一只臂膀就穩穩地接住了自己,手臂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了皮膚上,阮衿衿覺得自己的背有些發燙。

“沒事兒吧?”圓遲見她楞著不語,還以為摔到哪兒了,忙關心道。

阮衿衿這才回神,忙從圓遲的臂彎裏掙紮出來自己站定,垂著頭不敢再看他。

“沒,沒事兒。”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兩鬢的頭發,似乎覺得有些不妥,便又補充了一句,“方才……多謝。”

圓遲見她此刻就像一只受了驚的小鹿,眼神閃躲,小臉直到耳廓全都是紅撲撲的,這樣子真是讓人恨不得……

恨不得,咬上一口。

饒是圓遲自己,也被自己心底的想法給嚇了一跳,輕咳了一聲,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咳,你怎的半夜不睡覺跑到這裏來了?”

“你不也跑到這裏來了嗎?”阮衿衿剛說完就有些後悔了,她覺得自己這會兒腦子更像是高熱後的混沌,凈說些沒禮貌不得體的話。“我……我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

圓遲輕笑一聲,聲音在這平靜的夜裏尤顯清悅。

“真巧,我也睡不著。”

四目相對,一切又歸於寂靜,忽地,兩人一同笑了起來,方才的尷尬全都泯滅在這一片笑聲裏。

“一起走走嗎?”

圓遲看著她眼中星芒,主動發起了邀請,好在得到了她的點頭。

夜裏的阮衿衿好像比白日裏謹慎小心的那個她更加鮮活自由,這是圓遲今晚最直接的感受。

他知她要隱瞞自己會說話的事情,兩人也沒往遠了走,就一直在這園子裏繞著圈,路過花,路過樹,路過水池,路過月光,並肩而行。

“原來和尚也會有煩惱嗎?”阮衿衿不免好奇。

“凡塵俗子皆有煩惱,我自然也不能幸免。”

圓遲停了下來,看著阮衿衿的背影,臉上泛起更像是落寞的情緒,見她停下轉身來找,冷靜的臉又忽地活泛起來,透著笑意。

“可你分明已皈依佛門……”

阮衿衿一雙大眼中滿是困惑。

“四大皆空是和尚的期望,並不代表能做到,正是因為沒有,所以才期待不是嗎?”

他一字一句娓娓道來,聲音正如今晚的月色冷靜柔軟,很奇怪,明明是兩個完全不相幹的詞語,阮衿衿卻覺得只有這兩個詞才能形容現在的圓遲。

又像冰冷的刀刃,又能溫柔地包容。

就像自己對他的印象,這個人就像有兩面,叫人捉摸不透。

阮衿衿是這樣想的,也這樣問出了口,今晚的她似乎格外的大膽。

“為何我總覺得你像兩個人,時而冷漠脫塵,時而溫潤慈悲。”

圓遲微垂了眸子看向她,眼下濃睫染下的陰影,讓他的眸色更加深邃也更具神秘感。

“或許只是你能看到。”

“這是何意?”她不解,忙追問,卻又沒了答案。

“你呢?你的煩惱呢?”

圓遲轉移了話題,好在阮衿衿並沒有真的想得到答案,她走進亭中坐了下來,圓遲也跟著在她身側坐下,倒是比方才兩人的距離更近了些。

見阮衿衿沒有排斥,圓遲原本緊繃的喉結這才放松下來,咽了咽並不存在的口水。

“我的煩惱……”阮衿衿臉上掛著自嘲的笑容,“我今日才發現,或許我對我娘的感情也沒我想象的那樣深刻……畢竟我現在已經不似最初那樣難過了,皆道一切會過去,可我實在不想我娘就這樣輕易地從我記憶中過去。”

圓遲看到了她眼底的傷痛,沈默半晌,他伸出右手左右搖擺了幾下,又握成拳頭放在胸口點了點,下一瞬他又將四指並起放在額角往外推,收回後比出拇指,兩只手掌心向上順勢往上擡了一下。

阮衿衿看著他的動作雖然生疏,可每一個動作都很是標準,看著應當是練習了許久。

她眼睛越瞪越大,短暫地忘卻自己的難受。

“你……你何時學了手語?”

阮衿衿只覺得自己的雙眼忽地酸澀起來,眼中難以控制地湧出淚花來。

圓遲見她紅了眼眶,有些後悔,自己不該如此的,竟惹得她哭起來。

“抱歉,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難過了。”

他很想拂過她的眉眼,好叫她不要再哭,卻遲遲伸不了手。

“你方才做得很好,讓我不要難過,都會好起來的,對嗎?”

阮衿衿的內心有些覆雜,甚至可以說是百感交集。

這麽多年,身邊只有娘親和安寧為自己學了手語,就連娘也只是一知半解,可爹爹卻是沒能學會,如今母親去世,就剩安寧一人了,平日裏若在人前,只有安寧能看懂她的意思。

家裏的人不學,她不能怪,也不能怨,多年來只能不斷告訴自己是手語太難,從不去想也不去為難,可原來……

“原來是可以學會的……”

阮衿衿再也忍不住,雙手掩面低聲啜泣起來,哪怕是在這無人的黑夜中,她也不敢放聲大哭。

兩只肩膀不住地抖動著,圓遲看著她瘦弱的肩膀,幾乎要碎在這夜裏,就更加懊惱自己怎的就要選在這個時刻做這個手勢。

他把手伸到了她的肩頭,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落了下去。

“抱歉,我不想惹你哭的。”

他笨拙地又去撫摸她的頭頂,試圖借此安慰自己面前不停哭泣的小姑娘。

原來她這樣哭,自己的心也會跟著糾結成一團亂麻,就好像心裏長出無數尖刺,將他的心也捅出了窟窿,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他暫時還無法將這歸納為什麽樣的情感。

一人撫頭,一人埋臉痛哭,兩人就這樣以這分明有些僵硬的姿勢,一直到阮衿衿漸漸止住了哭。

“抱,抱歉,我失態了。”

阮衿衿漸漸恢覆過來,把自己的小臉從掌心解放出來,只時不時地抽噎一聲。

圓遲也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盡管他貪戀她身上的溫度,可現下實在是沒有別的理由再做停留。

“都是我惹出來的,你實在無須對我抱歉。或許我不該學手語是嗎?”

他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的眼睛,這表情放在他清冷的臉上看著著實像是委屈狠了。

阮衿衿忙擺手否認。

“不不不,你自己可以學,可是你為何要學手語?”

這話問得圓遲的眼神有些幽怨起來,她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可是看到她無辜的眼睛忽閃著,絲毫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的模樣,他便確信她是真不知道。

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為自己哀悼片刻,決定循循善誘。

“自然是有需要。”

阮衿衿的想象力在此刻不合時宜地凸顯:“難道是香客中有不少失喑的?”

圓遲的眼皮跳了跳,這實在循不了了,暫時放棄,轉移話題。

“無須為了這樣的事兒傷懷,人總是利己的,所以難免會忽略身邊的人,哪怕是親人,若總是沈湎於這樣的計較中,便永遠走不遠。”

阮衿衿聽得這話,好似在寬慰自己,又好似在引申別的意思,她總覺得圓遲身上似乎有很多很多秘密,也相對應著很多很多的故事。

越是接觸,她就越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悲涼感,到底是經歷了多少苦難,才會自然地對這世間的一切都抱著最壞的打算?

“圓遲……你是不是也曾這樣痛過?”

她沒有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而是問出了自己所想。

圓遲本是垂著的眸子,聽阮衿衿這樣問瑟縮了一下,隨即擡起直直地望進她的視線中。

兩人視線相交,像是要把對方看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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