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失望的累加會使人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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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老徐辭職,小虎又被派去現場,那段時間我和沈曉在辦公室單獨相處的時間就多了起來。

每天中午吃完飯,我都會坐到他身邊,靜靜地陪他一會兒,他有時候不累會同我說說話,累了他會和我說,我就睡五分鐘,這時候我會讓他睡到下午一點上班,再輕輕把他喚起來,他後來對我說,他特別喜歡我把他叫起來的一瞬間,覺得那時的我特別溫柔。

秋冬時節,上海的溫度幾乎是一天十度地降。我有時早上沒註意看天氣預報,穿得少了,他會默默地把外套給我穿,他寬大的外套可以把我整個人都埋進去包裹起來,上面有他好聞的香水味。

再比如有一天我不小心打碎了自己的杯子,他就把自己的那個杯子給了我,好幾個來和我交流工作的人都問我,咦這不是沈曉的杯子麽?

加班很晚的時候,我們一起出門吃拉面,第二天一早又都來得很早,頂著寒風去隔壁吃大餅油條和豆花。每□□夕相處的時間經常超過十四小時。

走的更近,對彼此的了解也就更多,我越有一種他對我親近,對我特殊的錯覺,兩人的分歧在此時就漸漸出現了。

沈曉雖然是個平時不多話的男人,但他平時在公司是很受女孩們歡迎的。有一些女孩子曾經私下裏有意無意地從我這裏打聽他,甚至直接對我表達過對他的好感。

其中隔壁部門有一個女孩性格非常外向豪放,對人的好感,會第一時間寫在臉上,這個女孩在我的故事裏不會占有很大篇幅,我姑且在這裏稱她為Z。

Z對沈曉的好感,幾乎是人盡皆知的,她會第一時間關註他的發型變化,關註他新換的造型,新買的球鞋,從他進公司的那一刻起,就跟在他身後大喊大叫,表達對他的喜愛。

這位姑娘每次找沈曉聊工作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替他捏捏肩膀,捶捶背,摸摸他的後脖頸,沈曉也從來不會反對。

我曾經開玩笑地對沈曉說,Z一定喜歡你,她對你太親昵了。

沈曉從來不以為然,他說他曾經和Z聊過關於男朋友的話題,也知道Z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所以Z只是比較容易和男人打成一片,絕對不是我想的那樣,對他有好感。

我並沒有辯駁下去,同樣是因為我不僅沒有立場,而且這是根本觀念的差異,兩人在這種問題上各持己見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可能還會演變成一場劇烈的爭吵。

但世事往往不皆如人願,特別是爭吵和分歧,不是我想避免,就能避免的。

某天下班的時候,沈曉說可以順路捎我回去。剛要關電腦,Z興致勃勃地跑過來,和沈曉聊天,我在一邊靜靜地等。

Z看了我一眼,大聲地問沈曉,你在吃什麽呀?酸奶麽?我也要吃!

還不等他同意,她搶了沈曉手裏的酸奶勺子,就往嘴裏送,一邊視線還不忘瞟著我。

這時有一股無名之火從我心中升騰起來,不光是因為她故意吃的這口,而是這種挑釁的眼神,加上沈曉無動於衷,依然和她談笑風生的樣子,讓我覺得格外惱火。

我按捺下當場發飆的欲望,深呼吸兩口,拎著包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辦公室。

那天晚上沈曉並沒有打來電話,也沒有發任何一個消息。

直到我忍不住,發了個微信問他,你不知道我那天很生氣麽?

我知道啊。

Z挑釁我的樣子你看到了麽?

是你想多了,我和你說過很多次,她不是這個意思。

是你後知後覺。

那又怎麽樣呢?

我被他一口話嗆在胸口半天回不過神,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開始變得越來越俗套,越來越趨於曾經自己最不屑成為的那一類女人·。

那又怎麽樣呢?是啊,我有什麽立場?此時因為他的一句話我清醒過來,並再次提醒自己。

這件事情在很久以後,我才認識到,其實他不是意識不到Z對他的特殊好感,他只不過是怕孤獨,怕一個人,所以誰和他做朋友和他消磨時間都是一樣的,他都可以暧昧地接受,沒有我,自然會有別的為之吸引的人代替,是誰其實並不重要,這是一個隨時隨地可以被替代的位置。

我們的第一次爭吵就這樣以彼此的心照不宣而不了了之。

後來沈曉在公司負責的一個項目,需要去廈門出差。當時原本負責這個項目的策劃辭職了,沒有人手,沈曉很苦惱,我原本手上是有一個近一萬平米的大項目在做內容深化的,進度上已經有點吃力,但那天我還是給他發了消息。

我說,沒關系,廈門這個我來做吧,反正這個項目前期我和甲方也是接觸過的,也算有一些了解,好過你再重新交到一個新人手裏。

沈曉說,好,辛苦你了,我請你吃飯。

當天晚上,我連夜把這個新修改過的方案重新看了一遍,並且做了一些想法的構建,預備第二天去和他商議這件事。

翌日下午到公司的時候,部門另一個女孩問我,曉哥安排我做廈門的項目策劃,聽說之前你在前期了解過這個項目,能不能和我講解一下。

當時,我腦海裏“蹦”地一聲,有一根弦突然就斷了,但我還是很耐心地,不動聲色地把我對這個項目了解的情況全數交付給那個女孩。

當然我也沒有當場找沈曉質問這件事。

過了半天,我給他發消息。

我說,昨天晚上我們說好這個項目我來做深化,你連通知都沒有,就直接把項目給別人,我還是今天從別人那裏知道這件事的。

我是考慮到你已經很累了。

那你有沒有和我商量過?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個項目已經熬了一個晚上?你連一句招呼都沒有。

我是為你著想,現在反而是我不對。

你懂不懂什麽叫起碼的尊重?

他沒有再回覆我任何消息,這件沒有解決的事情變成了我們無休止撕扯爭吵的開端,往後我們所有的爭吵基本也都是以冷戰和消息往來形成固有模式,直到兩個人越走越遠。

一周之後,某一天項目加班,我對沈曉說,今天可能會很晚,你送我回去吧,有些事情我想當面談一談。

他當時正在做圖,頭也不回地哦了一聲。

八點、九點、十點,等到十一點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沖到隔壁部門,他正在三維的電腦上改圖,我說,沈曉,你大概還有多久?

第一次他沒有聽到。

我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他說,一小時吧,你累了先走呀,沒必要等我。

他這句輕描淡寫的回答又成功吊起了我心口所有的火。

我說,我們談談,我想知道你想什麽。

知道又怎麽樣,沒有意義。

那天晚上,是我平生第一次拉黑一個人,當我沖出公司的時候,是如此果斷的決絕地刪了他的微信。

人大多數只看得見脾氣,而看不到感情,而能看到深處的人,他其實不會給你發脾氣的機會。

很多人談起發脾氣這件事,都認同人在爭吵時候是不會顧及到對方情緒的,爭吵往往都夾雜著控制欲和支配欲,以贏、讓對方屈服和發洩自身情緒為目的。

而實際上,爭辯的目的應當只是為了解決某件事情,應當只是就事件本身而言,而不必夾雜其餘的傷害,如若人與人在爭執時候還能保持對對方的關懷之心,那麽許多爭執就不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可惜大部分人並不善於對自己的情緒控制,從而也無法控制爭吵之後不堪一擊的局面。

當晚回家,我原本是想打電話罵他一通的,但是後來輾轉反側對我們最近發生的這些事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我覺得我們可能互相都有錯,我和他並沒有實質性的關系,就像我無數次告誡自己的那樣,我是沒有立場在某些問題上對他發脾氣的,另一方面,他某些時候的態度顯得也很無理,即便不能做戀人,鄭重對待彼此和保持基本的善意,還是應該做到的。

對於這段時間,他態度的突然變化,很久以後,他解釋說,他覺得我們的關系很危險,他覺得我是個很危險的人,他知道自己其實自制力很弱,所以他希望可以在我們中間築起一道墻,用冷漠把我隔開,這樣我就能對他死心,這樣彼此的生活就能夠安全。

後來他第二天加回了我,我也沒有再過多糾結這件事,這幾次的連續不愉快表面上就這樣過去了,但是我們的分歧和裂痕從此開始已經難以彌補。我知道人和人之間要保有基本的善意已經很難,更不用去強求別人的理解與交流,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但有時候失望太多,不斷累加,會使人變的越來越沈默,因覺得並無什麽可以爭辯的,只是有太多的認知不相同,最多是不要繼續深交便是。

在和他之後的交往過程中,我們最初的順暢就這樣慢慢不見了,這些緩慢的變化的過程,我們互相都有察覺,所以即使之後我們開展過一段正式的關系,過程中也難以避免彼此突然陷入沈默的境地。

沈曉和我的聯絡漸漸變少了,我發他的消息也經常開始不回覆。單獨吃飯的次數也驟減了。

我問過他一次,他回答我說,他有時候覺得不是重要的消息,就不回覆了。

對他這個回覆,我也沒有再質疑,首先我沒有立場,其次,我也沒有必要侮辱自己的智商,對於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我就不需要不依不饒去點穿了。

畢竟,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不重要的消息,只有不重要的人。

我開始不再像開始和他那麽親近,不再和他多做某些觀念上的交流,對公司裏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姑娘們,我也選擇熟視無睹,但我依然會給予他生活上的照顧,因為我知道,為了避免互相傷害,我們彼此間的關系不能更進一步,只是他畢竟是我喜歡的人,我希望他能過得好,所有我能夠為他做到的事,我依然會去幫助他。

因為我們的逐漸疏離,我在下班後空出了許多時間,此時正好有之前曾經合作過的某家出版社的編輯找到我,問我是否願意重新考慮出版實體圖書的事情。

我認真審視現在的自己,每天上班下班只不過是在做一件糊口的事情,我在這裏絲毫找不到一點愉悅感。

於是我決定重新做寫作的事情,我搜羅了之前每天記錄的一些細節,慢慢把他們編號,排序,仿佛繡花之前準備的所有色線,最終可以按照可以用好的材料,繡出一幅畫。

張小虎在現場的工作進行地還算順利,領導來看過兩次,對現場情況評價相當高。

有一天我出差回上海的路上,快從高鐵站出來的時候,小虎給我發了一張照片,只有四條靠在一起的腿,看上去是兩個人坐在街邊商店的臺階上拍的。

我一眼就看出其中兩條胖的要命的腿是他的,還有那兩條,顯然是位姑娘的。

咦?小虎,有情況啊你。我說,交女朋友啦?

我本來以為他會否認,沒想到他居然爽快地承認了。

哇塞,我說,這是好事啊!

你可別說啊,我誰都沒說,先告訴你的!

小虎對我說,小姑娘也是公司的同事,因為覺得他特別靠譜,就喜歡在現場前前後後地跟著他,還管他叫哥哥。

我打心裏為他高興,因為小虎在我看起來是一個非常適合踏踏實實談戀愛過日子的人,值得好姑娘們為他傾心。

你放心,小虎,我們是好閨蜜,你不公開我絕對不會說的,記得回來請我吃糖。

那有什麽問題,請你吃一卡車都行哈哈。

我一邊看手機一邊傻笑,走到出口撞在立柱上,疼的我齜牙咧嘴眼冒金星。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揶揄的聲音,真有本事走走路都會撞柱子。

我有點茫然地擡頭,看到沈曉靠在出口的墻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

你怎麽來了?

看你出差辛苦,來接你。

我怔怔地站了幾秒,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感動,最後只能有些生疏地對他說,謝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了,現在路上也挺堵的。

繞開他,我快步往通道走去。

沈曉有些著急地一把拉住我,他說,陳苗,你最近怎麽不理我了?

我本來想說沒有啊,是你自己的錯覺。但轉念一想,我為什麽要這麽俗?!於是我就直接說,是啊,不太想搭理你。

為什麽?他顯然有些著急地大叫起來。我又哪裏惹到你了?

沈曉,你自己不知道我說了也沒有意義,而且……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你的誰?我沒有立場說有些話,不要逼我。

我甩開他的手。

下一秒,沈曉又做了一個出乎我意料的動作,他把我用力拽回來,靠墻牢牢用手鎖住我。

他說,我不管,你不能冷落我。

半帶威脅半帶撒嬌的語氣,像個孩子,卻也瞬間讓我心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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