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遲來的告白,認真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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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的關系又稍微有了些緩和,因為我實在是無法下狠心對他徹底視而不見,就索性放棄了他也喜歡我的妄想,只做好朋友,不再對他鞍前馬後,有很多事情也不再過多要求他,一切來去自由,他反而慢慢又恢覆到之前頻繁主動找我的狀態。

日歷翻的很快,眨眼到了我在這公司的第四年。

春天的時候,部門再次組織集體旅行,我們商量了很久決定去浙江安吉,自駕游。

那天一大早,我收到沈曉發來的消息,說原來是想要過來接我,順便去吃飯的。

我說,原本想有什麽用,又不行動。

他回我,切,知道我有這份心,你也會開心的好麽。

對他的這個回答我無法反駁,於是沒有再回覆他,匆匆整理了東西,換了身衣服就準備出門打車去集合點。

走到樓下,看到一輛熟悉的白色SUV停在門口,沈曉笑嘻嘻地靠在門上看著我。

你真的好慢啊。他抱怨。

我不知道應該表現出驚喜還是驚嚇,他一把拽過我的包,說,傻楞著幹嘛,上車啊,我們吃午飯去,不然一會兒集合時間要到了。

我們去隔壁商場吃了港式菜,到集合點的時候已經有幾波人到了。

老徐問,哇塞什麽情況啊,你們兩怎麽一起來的啊?

沈曉把他往後座一塞,你怎麽那麽八卦?!

那天萬裏無雲,一路交通無比順暢。

因為剛結束一個大項目,大家都比較放松,所以對這次集體旅行,所有人的情緒都很高漲。我們還是依照慣例租了一整棟別墅,當晚,男生們拿了一些酒,喝的很酣暢。後來,所有人都起哄讓沈曉輪番敬部門的女孩子,他很豪氣地照做,其實當下他已經喝得有些醉意微醺,我知道他酒量並不好,而且對酒精過敏,幾杯下肚,他的臉已經紅到耳根,我心裏暗暗擔心他撐不住。

輪到敬我的時候,沈曉擺擺手。

他對所有人說,陳苗是特殊的,她要排最後。

周圍人又是一陣哄笑。

我微笑著,盡管酒量一點也不好,但依然和他碰杯,一口氣幹掉半杯,這是一種態度。

他說,陳苗,我們什麽也不說了。

喝完這杯他匆匆就上樓了,我發了一個問候的消息,他說,我沒事,但是我想謝謝你,真的。

這句謝謝在當時看起來,雖然我願意相信它出自真心,但我以為這無非僅僅只代表了滿滿的友情和感激。

後來有人建議我去看一下他的情況,我猶豫了一下,也許在當天那種與世隔絕的環境裏,我已經悄悄抱著某種期待和某種隱隱的冒險之心。

我問老板娘要了清潔用的房卡,上樓去查看。打開門,就看到沈曉仰面躺在床上,雙手抱頭,整個人從頭到腳通紅一片。

我說,你還好麽,需要水麽?

他捂著臉,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他說,一聽腳步就知道是你。

我的心在此刻劇烈波動起來,我坐到他身邊。

他醉酒的狀態依然沒有好轉,卻突然緊緊握住我的手。

他說,謝謝你沒有離開我。

這句話是一把雙刃劍,以至於在很久以後,我還在心中反覆掂量,他對我的好究竟是出於喜歡還是因為我的不離開,因為我對他的溫柔,讓他產生依賴的錯覺。如果是因為我的不離不棄,那麽所有後來發生的一切,可能是感激,是報恩,加一點點的新鮮感,終究不是真的喜歡,也終究不會長久。

沈曉說,我有時會想你……我和我女朋友去看電影,想到的都是你……

我靜靜地握著他的手,另一只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像母親安撫一個迷茫的孩子,我說,我知道。

你太危險了……我……我不可以這麽做……但是……我好想你……

他翻了個身,身體像一個蝦一樣蜷縮起來,他嘆了口氣,哎……我到底在說什麽啊……

我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背對著我,發出悶悶的聲音,問我,我可以抱你一下麽?

我輕輕俯身擁抱他,此時我心裏,不是悸動,也沒有沖動,滿滿的都是對他的心疼。

他抱了一會兒把我推開,很快又翻身對我索抱,反反覆覆無比掙紮。

那一晚,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清醒情況下絕說不出口的話,那些反反覆覆的話毫無邏輯,但是真誠的讓人覺得疼,那時,我只想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安靜地陪著他說一會兒話。

雖然滿身酒味,但還是蓋不住他身上那股非常好聞的味道,這個味道我很久以後都難以忘記。

後來我下樓去買水,想要讓他醒酒。

我說,沈曉,你起來喝點水吧。

他沒有回音。

我拍拍他的背脊,起來喝點水吧,你醉得太厲害了。

他撒嬌,你餵我。

我瞬間就明白了他說的意思,楞了一下,還是決定裝傻。

我一只手托住他的頭,想要把他扶起來,但是努力了兩次,他還是紋絲不動,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其實沒有那麽醉。

你用嘴餵我。

我沒有應承,空氣凝固下來。

他又說,如果你不願意,你就開門離開,現在,立刻,馬上。

我到今天還時常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就此離開了,那麽今天我們是不是依舊可以每天波瀾不驚,談笑風生?我現在還經常夢到沈曉在分手那天問我的那句,那一晚踏進來,你後悔了麽?

只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

那天我們還是親吻了,很輕的一下,把水餵完,我就離開了,因為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我自己不能當場整理清楚,在如此意義不明的情況下,我不願意讓一切變得更覆雜,無法挽回。所以需要幾小時去思考。

那天我很久才入睡,可以說其實有些驚慌失措,長達兩年的,只有自己一腔熱血的默默註視,突然得到了回應,這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是這兩年中,因為不斷被拒絕,被冷漠對待,被語言上的傷害,讓我已經變成了一只海蜇,想伸出觸手觸碰,卻很快就像觸電一樣收回來,不敢期待不敢多做不敢多說,這種習慣性的患得患失讓我害怕起來,我害怕他一覺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了,更害怕他清醒以後覺得後悔,然後徹底離我更遠。

那晚,我就在反反覆覆的糾結和迷迷糊糊的音樂中睡去了。

淩晨的時候,我被振動的手機吵醒,他發來消息,詢問是否要吃早餐。我猶豫了一下,說不清是雀躍還是擔心,只怕他對我說昨晚的事權當沒有發生。

下樓的時候,天依稀朦朧,只有廚房的燈光亮著,我站在樓梯口,看著一個背影在廚房忙碌,然後默默地把早餐端到我面前。

我知道他一直是寡言的,在我看來這也是他的魅力之一,他和我解釋說,是因為自己嘴笨,容易說錯話,還不如不說,這樣至少還酷一些。

我安靜的吃完了所有的食物,兩人都小心翼翼地坐著,沈默著,沒有人點破這個話題,他接過碗去洗了放回原位。

然後我說,天剛亮,山裏空氣很好,要不要出去散步?

晨曦微露的山間,水墨畫般的輪廓剛剛出現,山路上很安靜,所有的動物和人都還在酣睡。

我們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安靜而緩慢地走著,但奇怪的是,即使沒有言語,在這樣濕潤美好的時刻,我的心裏卻可以很篤定,覺得有一股沈靜的力量讓一切變得平和。

可能是此時此刻,全世界就好像只剩下我們兩個,我們可以拋開一切世俗拋開所有需要顧慮和跨越的障礙,眼裏只看得到對方,身邊只有彼此。

這短短一小時的錯覺是那麽讓人心動,那麽讓人記憶深刻。

安吉的山路走上坡的時候,是有些吃力的,走了一小段,我就明顯跟不上他的步伐。

我伸手搭住他背在身後的手腕,我說,等等,你慢一點,我走不動了。

一瞬間,他無聲地,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淩晨四時五十八分,整個世界都震動了。

很久以後我經常會想起山裏的那幾夜。

我們沿著幽暗的山路抓螢火蟲,星星點點的螢火蟲隱匿在道路兩邊,他輕輕的把他們裝入瓶中,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微弱的光芒照亮他的笑容,如同孩童般天真的眼神在夜裏璀璨如星辰。

我們開車去鎮上吃東西。

車裏放著緩緩的音樂,他在沈默中把車開的飛快,我看到他的側臉,他長長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熟悉的下巴線條。我轉過頭看窗外,夜裏的山路很長,夜空漆黑,星星湛亮,田野遠處有零星燈火,車燈照射兩邊,全是起伏高聳的山嶺,郁郁蔥蔥。山風清涼,這樣的夜路有一種危險的美感。

在陌生的界域,這樣的夜晚未免顯得有點瘋狂,但我心裏卻很踏實,安靜地坐在他身邊,似乎覺得可以一直就這樣開到天涯的盡頭。

我把車窗搖下,聞到黑暗裏撲面而來空氣裏有濕潤的氣味,是植被和泥土的芬芳。

之後的幾天裏,我們並沒有過多談論彼此之間的關系,但是顯然我們之間流動的氛圍已經有所不同,眼神也好,一些親密的小動作也罷,一些觀察仔細的同事已經有所察覺。

旅行結束前一夜,大家去很遠的地方漂流。

我渾身濕透了,他打開後備箱把自己幹凈的襯衫遞給我,在所有人的註目下,我打開他的車門,進去換好,出來,因為太大,只能把下擺打結把袖口卷起,但他的衣服上全是那一股非常好聞的味道,穿著的時候,就像被他抱在懷裏,覺得非常幸福。

這個沈默的男人,給予我的無聲的關懷,在當時看起來是一份實際、厚重、篤定而又溫暖的感情。

在山裏的這段時光仿佛讓一切都停駐,仿佛可以暫時拋開我們兩個覆雜的身份,那些現實的問題,那些無可回避的問題在這一刻儼然消失不見,心裏只記掛著彼此的好,互相只因為純粹的喜歡而願意站在對方身邊。

在回上海以後的兩天,我幾乎沒有辦法入睡,我瘋狂想念山裏的清風,想念他的笑他的大手他的懷抱,想要擁抱親吻,想要做很多事。這些突如其來的想法快要把我逼瘋。

我強大的腦內小劇場設想了一百種可能會發生的情況。

但我終究什麽都沒說,我們的關系,糾纏、占有和要求都是不恰當的,也無法為關系下定義,想了又想,除了和以前的生活一樣,其實也並不會有別的變化。人在大部分時候面對□□關系還是應當學會坦誠而克制。

情緒如同水波,哪裏生起就應該在哪裏消散。

我天真地以為,事情到此為止,是個小高潮,一切已經往好的方向發展了,至少彼此已經走出了坦誠的那一步,然而我萬萬沒想到,對人性的考驗,這才剛剛開始。

沈溺在甜蜜中的我,忘記了周圍的萬千雙眼睛,也忘記了人言可畏。

很久以後,我才能夠釋懷,這段感情,我願意相信它的真摯,但必須原諒他也是一個脆弱的人,有自己無法跨越的鴻溝,不是他故意欺騙,只是他對我的喜歡,還不足以讓他下定決心付出某些昂貴的代價。

某一天,我打開自己數年前在某個網站上開設的專欄,那時候我花了七年時間去追逐一個人,然後經歷戀愛,分手,當時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變成近三十萬字的小說,放在網上,供人閱讀,收獲無數好評,也有小眾公司出版,變成廣播劇,紛紛擾擾鬧騰了一陣,隨著我封筆八年,逐漸荒廢了。

那時剛從學校畢業,還在夢想和現實間仿徨,嘗試去做過一些自己喜歡的事,卻找不到正確的方法,像在前方看到一點亮光,拼命追趕卻毫無希望,因此缺乏堅持的勇氣。

但是現在,時隔多年,滄海桑田,我願意重新嘗試去做這樣一件事。

我徹底封了之前的專欄,翻找出之前累積下的,瑣碎的各種素材,開始把我們的故事編寫成稿。工作依舊很忙,所有人熬夜加班,我利用夜晚短暫的幾小時,反覆回憶,修改那些大綱和章節。然後上傳,關機睡覺。

這個時候,我仿佛對我們兩人未來的結局,已經有了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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