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五月，春暖花開的時候，部門再次舉辦集體活動。

選址在杭州一個非常著名的文化村裏。

杭州是一座非常有意思的城市，距離繁華的魔都很近，但卻有一股緩慢幽靜的調調。杭州的街頭，車輛是一定會謙讓行人的。

文化村風景幽靜，到處樹木郁郁蔥蔥。像世外桃源一般。村裏的原住民生活節奏緩慢，社區有專供的圖書館和教堂，由世界著名建築大師設計，館裏挑選的圖書也十分有品位，還會定期舉辦類似圖書交換日的活動。也有專供的社區食堂，每天都有幹凈的飯菜供居民挑選，配帶特色咖啡吧和酒吧，滿足居民和和驢友的日常需求。

我們入住的是文化村內部的青年旅社，這是一家非常幹凈又有特色的旅店，溫暖的木質搭配現代建築結構，幹凈明快的色彩卻不單調。

我們入住之後，第一夜，經過簡單的梳洗，我下樓去大廳。

剛洗完澡頭發微濕，我從樓梯上走下，男人們在大堂打臺球，有人看了我一眼，吹了聲口哨。

我當天穿的是普通的T恤和長褲，自己也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所以一時間有些尷尬，竟不知如何回應。

此時沈曉臉色一沈，把球桿當場一甩。

後來第二天我們把酒店轉移到了離西湖比較近的一家青年旅社，相較於前一天的這家，西湖旁邊的這家就顯得比較老舊了，當然這不重要。

第二天晚上，沈曉提議大家繞西湖騎行。

我著急地對他說，我不會騎車，我在來之前就對你說了。

他在我身後輕笑了一聲，並沒有理會我的爭辯。

眾人分好車，他拍了拍後座，對我說，上來。

側身而坐的姿勢，其實我從未嘗試過，對偶像劇裏那些矯情的橋段，我曾經是不屑一顧的，但是那一夜，清風拂來，初夏的空氣裏有微微潮濕的味道，在他的背後，隱隱聞到他身上有好聞的香氣，我想起來生物學上說，每個人都能夠聞到自己心上人身上特殊的味道，這在醫學上就叫荷爾蒙。

心臟不可遏制的在這一刻狂跳起來。

西湖邊有非常多自行車租借點，圍繞西湖斷橋，十幾公裏的路，沿途風景優美，夜間亦可沿湖邊推行，欣賞華燈初上的斷橋和雷峰塔。因為橋連橋的特殊性，騎車的時候也需要不停地上坡下坡，路途非常顛簸，我有些緊張。

對不起我很重吧。

沈曉的笑聲從前面傳來，是有點，哈哈，所以你抱緊一點，掉下去我不會救你。

我悄悄地把手環到他胸口。

他說，你手心好熱。

後來大家集體建議去某條著名的小吃街吃晚餐。但是騎得越久，我逐漸發現前方大部隊人都已經消失。我問他，大家怎麽都不見了。

他停車查看，然後對我說，我們走錯路了，不過這裏也是小吃街，你餓麽？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其實我一直非常喜歡小吃夜市的存在，整條街都彌漫食物的香氣，眼花繚亂的富足感會讓人心生愉悅，上海在十年前還有各式各樣的燈會、廟會，那時候夜裏的小吃攤可以一直從公園排到家門口，可惜因為街道環境整治，上海人群熙攘的小吃街已經消失很多年了。

因為怕走散，我悄悄在身後拉住他的衣角，看到他的背影停頓了一下，並沒有回頭。

我們看中一個賣芝士烤玉米的，他只要了一個，剛出爐的玉米滾燙難以接手，我試圖一分為二，嘗試了幾次都無果，他笑著說，你啃吧，吃不下了再給我就好。

我低下頭，臉上不自然的表情沒入夜色中。

再次上路的時候，我忽然鼓足勇氣問他，我可以靠在你背後麽，我坐的有些累了。

他又笑了，你想靠就靠吧，。

我從背後靠近，環繞住他的腰，然後把臉無聲無息地貼在他的背脊上，我輕輕叫了他一聲，看他回過頭，一張好看幹凈的臉，夜色中此刻讓我有些驚心動魄。

我說，其實，不得不說，某些時候，你很渣。

他沈默了一會兒，沈著聲音說，你不就喜歡麽？

成年以後，大家總是習慣把真心話隱藏在玩笑裏，這樣，即使失敗了，也不會太難堪，我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一個家族裏，女孩很小就一度在眾人面前宣布，我長大要做哥哥的新娘。每個人都微笑應和，沒有人反對，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只是一個玩笑，歲月裏一個無傷大雅的童話，所以不會有人較真。

如果那些人知道多年以後那不是玩笑，如果他知道那句看似玩笑的話我卻當了真，後來的故事會不會有所不同。

後來那天晚上，大家最終還是匯合了。

張小虎和老徐他們推著車在當地很有名的一家酒樓下等了我們很久，看到我們姍姍來遲，老徐老遠就嚷嚷，你們兩個也太慢了吧，我們差點就報警了！

沈曉示意我先進去，他一邊鎖車一邊說，我跟著這個導航走的啊，它給我導到另外一個名字一樣的地方去了！

我沒敢多說話，只能背著包，默默地站在一邊，張小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推開酒樓的門說，快進去吧，上面大家都等著呢。

那一晚，大家酒足飯飽之後，開始考慮晚上的洗漱問題，西湖邊的這家青年旅社，是一層公用一個浴室，而且男女共用。這就有點尷尬了，如果整個一層都是我們包了，那大家還能打個招呼，排個隊依次洗漱，但當時的情況這一層還混著別的背包客，確實也沒有辦法限制他們的洗漱時間。

沈曉吃飯的時候，一直低頭默默地在翻手機。

我說你在翻什麽。

他悄悄給我看他在百度地圖查的，周邊的洗浴中心。

這次經費挺足的，陳苗，我們去做SPA吧，還能順便把澡洗了。

這個小聲的提議很快得到了大部分女性同胞的讚成，那些覺得太麻煩的人就先回去了。按慣例沈曉依著手機導航在前面帶路。

張小虎、老徐和我走在後面，小虎猶猶豫豫了半路，對我們說，你們膽子挺大的，還讓沈曉帶路。

他怎麽了？我停在路口紅燈處，看到前方沈曉的身影走的飛快，拉開很長一段距離，不免有些著急。

小虎說，和你們說個故事，以前，大學畢業來上海工作半年，老家的大學同學來上海玩，叫他當導游，結果第一天他硬是帶著人家從外灘走到徐家匯。

我倒抽一口冷氣，這個距離我是知道的，打個車都要三十好幾。

後來呢？

後來那個同學就再也沒敢來上海。

我們都哄笑成一團，前面帶路的沈曉也不知是不是惱羞成怒，越走越快。

老徐在隊伍後面高聲問，沈曉，到底還有多久啊。

沈曉拿著手機在最前面揮了揮，說，快了還有400米。

這段400米我們大概走了至少半小時，此時時間已經接近十點，姑娘們紛紛抱怨有些走不動了，沈曉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一棟老舊的大樓說，到了。

這看上去就是一棟及其普通的寫字樓，一樓墻上有一個SPA洗浴中心的標志，劃了一個箭頭指向二樓，大堂等候區放著兩個破舊的板凳，一邊倒是有幾個比較新的抓娃娃機。

張小虎打開電梯隔壁的安全通道，向上看，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到一絲亮光。大家紛紛質疑說導航不會是已經過時了的吧？白走那麽多路。

沈曉說，你們等一下，我先上樓看看情況。

於是大家聚在大堂裏聊天，有兩個女孩子好奇投了幾個硬幣去玩娃娃機，但試了幾次都沒抓上來。

幾分鐘後，沈曉下樓了，他說，開著呢，大樓關了不過他們還在營業，都上去吧。

我們本來對這家SPA中心不抱希望，因為大樓看上去實在是太破了，但進門以後還是頗為驚喜，幹凈舒適的廳堂，因為時間太晚，已經沒有幾個客人，洗浴和按摩的地方都顯得十分幹凈閑適。

洗完澡，女孩們兩人一間，趴在床上準備接受按摩，服務員問你們要什麽套餐？我們有美容的，有驅除疲勞的，也有減肥的。

我有氣無力地說，去疲勞，我肯定要去疲勞的。

因為一天的旅途和剛才接近一小時的步行，我的雙腳已經不堪重負，美容減肥已經是可以完全被拋諸腦後的不重要的事了。我臉朝下，趴在按摩床上，房間裏散發出淡淡的薰衣草味，還有悠揚的音樂輕輕回蕩，很快我的意識已經有些迷離。

突然，我隔壁床的實習小姑娘問我，姐，我們的經費不會超支吧，我剛才選了美容的，好像挺貴的。

說到活動經費，我睜開眼睛。

嗯？不知道啊，我去問問沈曉。

我匆匆跑出門，然後突然想起來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間房，走廊上又沒有正好經過的服務員，於是我只能硬著頭皮，扯著嗓子叫了聲，沈曉！

這兒呢！右手邊很快傳來他的聲音。

我順手一推走廊對面的那扇門，哎沈曉我問你啊，你算過……

話音未落，我忽然看清楚了房裏的情況，沈曉臉朝下躺在按摩床上，毛巾蓋著下半身，上半身光著膀子。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連自己後半句要說什麽都忘了，連滾帶爬地逃出房間。

那天最後按摩結束的時候，沈曉跑來問我，你剛才進房間說什麽？

張小虎也湊過來，對啊，你問到一半就走了。

我嚇了一跳，問張小虎，啊？你也在那個房間？

……我這麽沒存在感？！一個房間兩個人，不是我還有誰，陳苗你眼睛裏是不是只有這個傻大個？

他說的很大聲，我咬住嘴唇，沒有的事，我就想問他經費夠不夠，有兩項還挺貴的。

沈曉說，夠吧，超一點也沒事，回頭一起算唄，那你話沒說完跑什麽？

咳咳……我忘了……，我一溜煙去收銀臺拿免費薄荷糖，深呼吸了半天，終於自我感覺平靜下些，一轉身，又看到沈曉結完帳，靠在服務臺邊，笑嘻嘻又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沈曉！你個大變態！我尖叫著跑出門。

後來，不知道是為了賠罪還是別的什麽，按摩結束後，沈曉下樓的時候，在娃娃機裏抓了一個熊本熊送給我，惹得一眾小姑娘都羨慕不已。她們說，領導你怎麽能這麽偏心？！

沈曉笑著拿熊捶我腦袋，明天想不想去一個好地方吃早飯？

什麽好地方？

就在西湖旁邊，有個很有名的早飯攤，據說要很早去才有，想不想吃？

想想！說到吃的我當然是兩眼放光。

那你明天四點叫我起床，我們騎車去。

我對睡覺並不是很在意，也許是因為以前長時間趕稿留下的習慣，但沈曉正好相反，只要時間允許，他可以睡上一天一夜，這我是知道的。所以很久以後，回想起那天他願意舍棄睡眠，在第二天天不亮就載我去吃東西，我一直心存感激，也願意相信，這時候他的一字一句每一個決定，都出自真心。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們就出發了，那天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對千百年的杭州城來說不過又是一個平凡的早晨，但對我和沈曉來說，我們卻深深地記住了這特殊的幾小時。

因為昨晚回到青旅已經接近淩晨一點，所以能在四點又起床的人很少，三四個人就這麽稀稀拉拉地上路了。

出發的時候，有另一個男生問我，要不要換他載，因為前一夜沈曉一連嘲笑兩次說我重的要命，他載了我一晚上腰酸背疼，我想到他說的話，還內疚了一夜，正在猶豫的時候，被沈曉一把按上他後座。

此時的杭州，街道空無一人，寬闊而安靜，五月的南方，淩晨空氣還有些涼爽，我們三四輛自行車，並排騎在馬路中間，一路笑著，仿佛整條街都要被我們承包。

困麽？沈曉在前面問，你這麽靠著我可別睡著了，掉下去我不負責。

我輕輕在他背後捶了一拳，又把臉貼回他背上，感受到他透過胸腔傳來的，悶悶的笑聲。

我未料到的是，這天淩晨我在他後座的情形，被人悄悄拍了下來，發到朋友圈。

這次活動以後，周圍就開始有各式各樣的流言傳出，有善意的，有旁觀的，也有不那麽中聽的，而對我們的漫長的考驗，也就此開始了。

人們慢慢都會發現，在人生裏總會遇到一些讓他們百口莫辯的事，過程可能荒誕、可笑甚至痛苦。但實際上，確是一個近似於修行的過程，因為每個人在旁觀者的眼裏，都沒什麽清白可言，真正的清白只有自知，所以在這個世界上，學會承受遠比辯解更重要，很多時候，與其自辯，不如一笑了之。所以對那些日益累積的流言，我到最後也只能選擇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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