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到第三年春節。

那一年，公司的收益還不錯，有幾個大項目相繼中標，所以那年年會，老板大筆一揮，挑了一家大場地的昂貴的酒樓開年會。

在年會舉辦前，我們被告知，每個女生入場要抽一個號碼牌，然後在入口處作登記，男生則要抽取一朵玫瑰，上面也綁著相應的號碼牌，入場之後的游戲環節，會抽取號碼相同的組合上臺做游戲，據說有大獎伺候著。

我一直不太熱衷這一類的抽獎游戲，不管參加別人婚禮還是各種推廣會、酒會，天上掉餡餅的事從來不會砸中我。但因為是老板興致勃勃的要求，我們也只能陪著開心一下，畢竟也是年末了。

行政和前臺姑娘在入口一一做號碼登記。

吃飯的時候，大家紛紛猜測這個巨大的抽獎環節會是什麽不得了的獎品，還偏偏規定是男女搭配，有人說會不會是什麽雙人游的機票酒店？

同桌的女孩子皺起眉頭，小聲抱怨，不會吧，這種隨機的環節，要是真的抽到雙人游，不是太尷尬了，老板不會這麽無聊吧……

我說，我也覺得應該不是雙人游……以我們老板一貫的作風，估摸可能是什麽電子產品。

沈曉飛快地消滅著盤子裏的食物，一邊說，就是iphone6S.

你肯定？

他不接話，指指臺上出現報幕的行政小姑娘。

只聽她說，大家晚上好，現在到了期待已久的雙人游戲環節，我們將隨機抽取一個號碼，請手裏有這個號碼的小夥們姑娘們自覺上臺做游戲，今晚我們的游戲獎品是6S兩臺.

哇塞，你神了……我驚嘆一聲，繼續低頭和盤子裏的海鮮殼做奮鬥。

下一個號，24，請24號上臺。

當晚預定是要抽取5對的，連續到第3對的時候，我都沒多加關註，反正不會是我，吃飽肚子才是正經事。

餵，你幾號？

突然，沈曉在我身後拍拍我肩膀。

什……嘛？我嘴裏叼著蝦，含糊不清又滿手是油。

我說你的號碼呢？！他顯得有些著急，在桌上一堆蝦殼裏翻出我那張揉成一團的早已經臟兮兮的紙片兒。

我幾號？我問。

他沒有回答，直接拽著我衛衣帽子就上臺。

哎哎哎，你等等哥，讓我擦個嘴……我踉踉蹌蹌不明所以地被他拉上臺。

這時我終於我看到他手裏的玫瑰綁著24號的號碼牌，我低頭看看自己的紙片兒，24。

不會吧？！這麽巧？！

呵呵。他笑笑。

這就尷尬了，沈曉，我不會做游戲啊，我肢體協調性不是一般的差，輸了別怪我。我悄悄在他耳邊說。其實那個果6我也是想要的，畢竟是新貨，價格對我們這種小白領來說，也不算便宜，誰不想要呢。

今天的游戲其實很簡單，主持人說，男女為一組，女生腳上綁一只氣球，要保護自己的氣球不被別人踩爆，男生則要想方設法去踩別人的氣球。

我在心裏哀嘆，果然是運動型的游戲……

我用哀婉的眼神瞥了一下沈曉，雙手合十對他悄悄求饒。我真的不是這塊料，九成是輸了。

主持人此時一聲哨響，就在我連抵抗都沒想過，直接打算原地不動放棄的時候。沈曉一把打橫把我抱起，在我的尖叫聲，和對手徒然的呆滯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連踩爆了四個氣球。

五秒，游戲結束了。

場下一片鴉雀無聲。我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眼睛直直瞪著他。

突然一陣雷鳴般的口哨和嘩然聲向我們湧來。

有人叫，沈曉你犯規。

也有人喊，沈曉你故意的吧，你吃人家豆腐！

沈曉慢吞吞把我放下，一把搶過主持人的話筒，說，剛才宣布游戲規則的時候，沒有說不可以抱著女孩子啊，這不算犯規吧，主持人？

主持人猶猶豫豫地征詢了老板的意見後，宣布游戲結果有效。當晚，我們出乎意外的拿到了這個大獎。

沈曉，你簡直是天才！我開心的捏著他的肩膀不停搖晃他。

停停停別晃了姐姐，我要吐了！他拍拍我的頭，問我，開心麽？

當然開心！我從來沒有中獎過！

嗯，那就好，為了報答我的恩情，你要請我吃飯。

必須的必須的，吃什麽都可以！

我一蹦一跳地出門上廁所，在隔間裏，正哼著小曲兒，沈浸在中獎的愉悅中，只聽外面傳來行政姑娘和前臺的對話。

哎沈曉那朵花原來是誰的？

好像是隔壁IT部的誰，他也挺有本事的，問了這麽大一圈，絞盡腦汁給他換到了。

哎呀，人家醉翁之意嘛，我們就不要管了，開心就好。

後來那年，年會結束後，老徐和夢田就雙雙辭職了。夢田是因為實習期滿了，她也沒有轉正的打算，就趁此機會離職了，據說她家裏可以幫她安排更穩定清閑的去處，小姑娘還是覺得這裏太累了，太磨人。

而老徐則是不願意再跟著老板打工，他想要自己成立一個工作室，自己闖出一片天地。

我們絲毫沒有覺得詫異，行事果斷，想到就做就是他的風格，而且以他的個性，走出這方天地反而更適合他。所以我們也沒有多加挽留，天下本就無不散之宴席，江湖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互相之間聯系方式在，微信群也在，還可以經常約著一起串門聊天喝酒，有需要幫忙的活大家也可以分著做。

老徐把工作室開在市中心一條著名的花園街上，街上到處是熱鬧的小酒吧和各種私人工作室。他租了一棟老洋房的一層，在工作室裏養了一條比格犬，還在微信上建了一個公眾號，一切開始地有模有樣。

我正好聽說許小小參加了杭州某個著名美院舉辦的高級研修班，除了每天和他們集體住宿在哪裏上課外，目前正和這群有理想有能力的藝術家們，策劃某個大型藝術展覽，那群藝術家有些是獨立導演，有些是浪漫主義詩人，也有大學講師和廣告公司的CEO，他們利用空餘時間聚集在一起，做一件大家都喜歡的事，這是好事。

但是許小小說，其實情況也沒有那麽樂觀，因為這些藝術家都是有成就有社會地位的人，有卓越的自我思考能力和獨立的執行欲望，在一起創造某個藝術空間時，不會考慮到大環境，不會為了他人的作品而妥協半分。許小小作為總協調，立場顯得十分尷尬，而她的性格又是溫和的，夾在中間經常左右為難。

我把老徐推薦給許小小，讓她如果有朋友需要做商業展覽或者藝術展覽的時候，可以給老徐接點活兒，這麽有才華的設計師可不能就此埋沒。

老徐走了以後，部門裏走的比較近的也就剩我、沈曉和張小虎了。

後來許小小果然很仗義地介紹了不少活給老徐，比如有一個某個廣告商想要在敦煌沙漠裏辦一個大型宣傳活動，關於篝火的裝置，他們找到老徐設計，這種張揚的有個性的活就非常適合他。

那天我、沈曉、小虎和小小相約去老徐的工作室玩，我在地鐵口等小小。

她遠遠走來，手裏浩浩蕩蕩拿著六杯咖啡。我急急忙忙跑過去幫她分擔。

我說小小，我們真是心有靈犀，你看我怕你們都沒吃飯，特別買了面包。

小小一邊慢慢和我逛過去，一邊和我說，陳苗，你有時間也說說老徐。

我說，他怎麽了？

小小嘆了口氣，唉，他有點不靠譜啊，自從敦煌那個活結束以後，我又介紹了幾個給他，他有的是時間，就不給人家好好做完，想法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但每次都爛尾，也不給人家一句答覆，就跑得沒影了，自說自話也聯系不上。

我說，啊？他現在這麽散漫了？

老徐的生活狀態我是知道的，他現在經常一覺睡到下午起床，然後就在群裏叫嚷著要出來喝酒，不管是啤酒黃酒白酒紅酒，也不管在酒吧還是夜排檔，只要是有人陪著，就喝到大半夜才回去。

我只是沒想到，他連工作都可以這麽無政府主義。

小小說，如果是給他一個人的工作也就算了，問題給他的事，經常是一些商展或者商演，還有別的程序員啊樂隊啊一起合作，他放鴿子，事情就要延後或者換人，給別人帶來多少麻煩，時間一久，我也沒辦法和別人交代啊。

我說，我知道了我去問問他。

其實老徐，我和他一直不是非常熟絡，要說和他談這個話題最合適的人選，必然還是沈曉。

老徐的工作室環境很幽靜，小別墅鳥語花香綠蔭環繞，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夏天蚊蟲實在太多。

他養的那只比格犬，性格無比活潑和熱情，一見到人就往他身上跳，我那天穿了裙子，一坐下，小貝幾十斤重的龐大身軀就直接蹦跶上來，我直覺大腿一沈，就再也動彈不得。

小貝大約覺得坐的還不夠舒服，起身，在我腿上換方向，四個爪子尖銳的指甲立下就把我的大腿劃出一道道血痕。

我疼得淚花在眼眶裏打轉，但也只能咬咬牙不吭聲。

這時，沈曉拿著兩罐冰紅茶走過來，看到我的表情，擡手一巴掌就拍在小貝屁股上，直接把它掄到地上。

他瞅了一眼我大腿上慘不忍睹的印記，淡淡地說，這麽客氣幹嘛？

老徐趕過來揪著小貝的耳朵，到隔壁讓它接受教育去了。於是我趁機一瘸一瘸地把沈曉拉到廚房，把剛才小小對我說的事情和他說了一遍。

沈曉說，老徐是成年人，他的路是他自己選的，如果許小小覺得為難，完全可以不再介紹工作給他，我沒什麽立場勸他。

你們朋友一場，這麽多年了，就算為他好你也應該說說啊。

沈曉拔出冰紅茶的吸管，用力插入飲料盒。

有些事，朋友之間保持分寸就可以了，我們又不是他父母，他自己應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沈曉的態度實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最後，他說了句，再說，老徐對我，也沒有你們以為的這麽親近，有很多事，他告訴小虎的和告訴我的，是不一樣的。

但是沈曉，我覺得，人與人之間，別人怎麽待你，你沒辦法控制，你怎麽待別人，自己卻可以選擇，人活著不妨簡單一點，誠心待人，真心希望別人好，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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