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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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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獨發【VIP】

第兩百十七章 塵埃(六)

開車的助理小孫是個熱絡的人。俗稱社交牛逼癥。跟不認識的人共處一部電梯也能隨便聊起來, 走在路上遇見個同路人就能開口招呼。其實老一輩都能做到。陸明瀾總見阿嬤獨自出去,然後跟偶遇的各色人結伴回來。

她是個愛聊天也閑不住的人,所以陸明瀾上車時就坐了副駕。小孫大大咧咧, 也沒有覺得這樣不好, 問了陸明瀾不想再車上睡覺後就開始絮叨起來:“大城市真是熱鬧,我家裏十八線小縣城,晚上九點路上就沒人了。到十點十一點,兩邊路上房子裏連燈都沒了, 路燈它還閃,哇, 跟恐怖片一樣的。”

陸明瀾說:“說明沒人要加班到半夜。”

小孫認同:“家裏是安逸, 但還是大城市好啊,這麽熱鬧。而且加班也開心,大家都在, 晚上還有宵夜吃。”

陸明瀾喜歡這樣充滿活力又熱愛工作的女孩子。

她有些羨慕這女孩眼中的熱鬧。

從辦公室向下看時, 車流像是發光的螞蟻。匆忙地離家找食再匆忙地趕回家去。

身處車流中卻更加寂寞。

鋼鐵造物隔斷人類的溫度,冷漠、堅硬、

私人空間意味著從群體中脫離,得到片刻的自在安寧。而越來越多的私人空間則是孤僻、阻斷、割裂。

陸明瀾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想這個。

或許是今天遇見不可交流的,與她不能共處一處空間的人太多了。

小孫突然說:“哎?這摩托怎麽亂開?”

陸明瀾也朝車窗外看,一輛街車摩托不住往陸明瀾她們這邊蹭, 司機還挑釁地擡手掀開頭盔面罩——陸明瀾一瞬無語, 趕忙交代:“靠邊停車。”

“啊?哦哦……”

陸明瀾補充:“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然而這正是車水馬龍的時候, 燈火輝煌的大道兩邊哪裏有安靜點的地方。最終還是回了星華。陸明瀾直接跟車進了車庫,過了一會兒, 街車駛進來。小孫這時候知道對方一定是認識的人了, 於是開雙閃示意陸明瀾在這邊。

對方瀟灑地小小漂移在車旁停下,陸明瀾無語地朝窗外說:“炫什麽?這裏蹭哪一輛你都賠不起。”

騎士卸下頭盔, 是蘇真真。

蘇真真抱怨:“你停路邊就算了,我進來還要刷碼登記搞半天,最後是你助理下來接我。”

當然也是陸明瀾通知費欣去接人的。

陸明瀾說:“路邊怎麽停?你是不是又想來蹭我熱搜?”

蘇真真說:“你真是良心沒的。我來帶你去吃宵夜散心好不好,你就下車,我們頭盔一帶嗖嗖就走,誰看得見。”

“你能載人?到時一起被拍成連環畫再帶走教育,一個版面都打不住。”

蘇真真不允許自己的座駕被鄙視:“我排量夠的好吧!走不走?去快活。”

陸明瀾:“……”

蘇真真說:“快快,你以為我溜出來容易嗎?”

陸明瀾說:“你等我跟家裏說一聲。”

蘇真真心頭跳一下。又聽陸明瀾打通電話叫阿嬤,於是安寧了。

陸明瀾要阿嬤不用準備宵夜。阿嬤問:“還要加班哦?”

陸明瀾說:“跟朋友出去吃。”

阿嬤高興得很:“哦哦,那你快去。”

陸明瀾掛掉電話,朝外面招手:“還不上車?”蘇真真探手進來打開車門鎖,把陸明瀾拽出來:“上車上車。”

“你確定這麽載我出去?”

蘇真真已經把頭盔套她頭上:“安啦,這車沒給拍到過,牌照都沒上在我這裏,保證沒人認出來。”

陸明瀾還想再掙紮,蘇真真的座駕已經發出不耐煩的咆哮。蘇真真說:“大小姐,你現在真的很婆婆媽媽唉。”

陸明瀾其實還有別的顧慮——

蘇真真說:“再不上車我大叫啦!”

“……叫什麽?”

“陸明瀾跟蘇真真深夜停車庫私會。”

陸明瀾:“……”

算了,陸明瀾選擇屈服。

蘇真真快樂地載著她沖了出去。半小時後,陸明瀾問:“你帶我去哪裏?”

蘇真真喊著回答:“去海邊啦?”

“……”要不是衣服厚,陸明瀾一定在她腰上狠狠掐一下:“你知道從這裏去海邊要多久?”

蘇真真說:“一個半小時嘛,兜風就是這樣的啦。”

陸明瀾不敢置信風?”

蘇真真悶悶的大笑從頭盔裏傳來:是不是根本郁悶不起來了,因為腦袋都僵掉了?”

蘇真真安慰:“安啦安啦,沒有那麽遠,很快就到的。”

又過十幾分鐘,巷,在一個倉庫前停下。

“靚女,到了哦。”

陸明瀾瑟瑟發抖,只剩一點游絲般的力氣來質疑:“海邊?”

蘇真真打開拉門,帶著陸明瀾鉆進去。燈一開,一色的海天、沙地、棕櫚……歷歷在目。

天上還有看起來熾熱的一輪太陽,顏色塗得實在耀目絢爛,可惜只是個球。

陸明瀾無話可說。

起碼沙地是真的沙地。

運動場上的沙坑有這麽小嗎?

蘇真真說:“是不是棒呆!還無人打攪,吃一晚火鍋烤肉都行。”

陸明瀾已經不知道槽從哪裏吐起才好,只能說:“又吃火鍋……”

蘇真真已經從角落挖出一只整理箱,獻寶般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

戶外燒烤架,碳,氣氛燈,酒精塊,肉,調料,蔬菜……

陸明瀾認命:“火鍋呢?”

蘇真真又掏出兩個自熱小火鍋。

陸明瀾是服氣她的,當然只能上去搭把手。

蘇真真說:“要去沙地上沙灘燒烤也可以,不過要小心不要搞臟沙子啦,之後我拍MV還要用的。搞臟的話導演又要抓狂。”

陸明瀾想起來蘇真真確實有首跟海邊沙灘有關的歌。然而MV居然在這逼仄的改建倉庫裏拍嗎?她糾結是否該問蘇真真究竟缺錢到什麽程度,蘇真真已經自顧自說:“你不知道,先前我正在裏面擺poss,腳一伸,不知哪裏來的野貓還是野狗拉的屎冒出來,導演臉都綠了。真是的……又不是我嗯的。”

陸明瀾捏著塑裝蝦滑棒,臉也要綠了。蘇真真還在說:“其實我覺得創意很不錯啊,剛好跟現實交替的時候,就拍那個卷簾門一開,野貓跑進來屙泡屎,鏡頭一晃,哇,原來海灘盛夏全是假的——”蘇真真興奮起來:“這MV還不出圈?就請最近超火那只眼圈長歪的臭貓來拉。”

“嗯嗯……”陸明瀾嘆氣:“讓它拉。”

蘇真真沈浸在自己絕妙的點子裏,不再說話,陸明瀾也在旁安安靜靜擺放食材。蘇真真先拆了自熱小鍋,倒上水,發熱包在其中咕咕作響。蘇真真開口問:“大小姐,要不要說說?”

“說什麽?”

“陸耀輝。”

陸明瀾當然知道蘇真真一定是看見熱搜後特地來安慰自己的。但是……她不自知地苦笑一下:“你還記得他啊。”

蘇真真嘆氣:“當然記得,明明是我跟你戀愛,你嘴裏整天是別人的名字,還是個男人!”

陸明瀾白她,這算什麽話。

蘇真真說:“其實你終於搞定他了,他才跑去鬧的吧?”

蘇真真講話竟然也這麽藝術了。

“是吧。”陸明瀾大概說了說最近的事,這也不是什麽公司機密。還說了陸耀輝在老宅餐室時那憤怒突然澆滅的樣子,在天臺頂上忽然輕松的樣子,被人救下後瘋狂接著死寂的樣子……還有陸耀輝的母親來哭求與下跪。她原本並沒有傾訴的打算,然而,在那咕嘟嘟的背景音裏,在蘇真真安靜的註視下,她竟然就滔滔不絕起來。

許久,她揭開自熱火鍋的蓋子:“……可以吃了。”

蘇真真看著她。兩人中間的簡易小桌上擺著她準備的氣氛燈。燈光照在食物上,同騰騰的熱氣一起襯得食客身形昏昏。蘇真真就在昏昏光中看著一樣處於昏昏光中的陸明瀾。她滿目柔情。

陸明瀾敘述時從不說結論。

她太懂得也太熟悉陸明瀾的伎倆。

她是期待身邊重視的人說出她心裏想說的話。她要所有人的認同和喜愛,不然她就會焦躁不安。因此,她這人總是優柔寡斷,總是瞻前顧後,總是太仁慈。

蘇真真從前煩她這樣。她覺得陸明瀾虛偽、軟弱、愚蠢。

可是她忘記了,陸明瀾一直忍耐她,即使痛苦也沒有跟她分手正是因為這種‘虛偽、軟弱’和‘愚蠢’。大小姐誰都不忍心傷害。報覆人是甩張處處對人有利的合同。她真可愛。

可惜蘇真真從前並不知道自己也是收益者。

至她自己也忍不住原諒那些曾經令她痛苦的人,忍不住去善良,忍不住去虛偽,忍不住去軟弱,她才忽然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寂寞與缺愛。

多麽離奇啊。大小姐居然會缺愛,居然會寂寞。

多麽離奇啊。她們曾經那樣親密,但是蘇真真卻從來沒有想過真的去了解她。她經歷過什麽,她的家庭是怎樣的,她那從未聽她提起的母親、她嘴上厭惡心底卻小心翼翼期待的父親——蘇真真從來沒有嘗試去接近她。蘇真真只會覺得陸明瀾軟弱得叫人心煩。

可是……如果她不是這樣的人,我如今怎麽可能再與她同坐一桌吃飯?

她多溫柔。她多可愛。

蘇真真說:“你該不會是舍利成精吧?他鬧你就原諒他?這世界按鬧分配嗎?”

陸明瀾奓了:“我沒有要原諒他!”

蘇真真陰陽怪氣:“對對對,你根本不想原諒他,也一點都不同情他,更加完全沒有覺得他可憐。你只是害怕他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別人會對你指指點點,會說你無情無恥無理取鬧連自己親哥哥都容不下,還讓人家媽給你下跪磕頭。”

“你——”陸明瀾攥著塑料叉,“你……”她沒有拍桌子,因為簡易小桌會翻。她沒有掀碗,因為碗滾燙燙。她氣得不行,最後也只是站起來。她甚至都沒有對蘇真真破口大罵。

她真可愛。

她一定是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

“偽善,自私,冷血,”蘇真真也站起來,把陸明瀾手上緊攥的塑料叉取出,丟到桌上,“你不是。只有變態才愛看人窮困潦倒流落街頭,身上裹著四季衣服,渾身酸臭,滿頭爛瘡,每天只能翻垃圾桶撿食。突然有一天清醒點,回想自己一生,邊悔恨不該惹你,邊絕望自己未來,於是帶著一身病痛到樓頂,碰!那時還能看著地上那灘血肉喊大快人心的,不知是有什麽深仇大恨。明瀾,是人都會心軟。”

陸明瀾緊繃著身體。

“你一定早就心軟了對嗎?你一定早就決定放他一馬。只是你沒有想到他還沒等到那時就做出這種事。你原來打算怎麽做?”

庭上調解時免除他部分利息,放寬還款期限。這麽一來他的地塊不至於被馬上凍結,等風頭過去也能回籠一部分資金。計算下來價格自然跳水,但比強制執行拍賣的骨折價還是令人欣慰許多。起碼不至於血本無歸。

蘇真真輕輕地笑:“大小姐超級聖人。”

陸明瀾要後退。

蘇真真說:“不是反話,是真心的,”她輕輕握住陸明瀾雙臂:“誰不想遇見像你這麽好的人?”

她突然抱住她:“明瀾。”她輕輕撫摸陸明瀾脊背:“真的,世上或許還有像你這麽好的人,但我從沒有遇見過第二個。只是大家都說情深不壽。明瀾,你不會覺得自己太辛苦嗎?”

陸明瀾想到父親說的話。

父親說,‘幫別人時雷厲風行,遇見自己的事就優柔寡斷,這樣負擔太重了’。

她僵硬的肢體忽然軟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麽力氣一瞬間就消失了。

是嗎?

蘇真真說著這樣的話擁抱她時,陸明瀾覺得有龐大的疲憊湧上來。

怎麽回事?

陸明瀾艱難地支撐著自己,絞盡腦汁想要反駁。該反駁嗎?該反駁什麽?她最終說:“情深不壽… …怎麽能夠用在這裏?”

蘇真真說:“當然要用在這裏,你不知道,你對世界充滿深情。”

陸明瀾回避著:“好好說話,又不是在寫歌。”

蘇真真將手指插入她發間,將她按在自己肩頭:“你對世界充滿深情,你也希望世界深情對你。”

這有些好笑。這樣的歌詞多誇張。像是念詩,她難道不尷尬嗎?可是……

蘇真真說:“你這麽溫柔。你總是習慣受傷。是誰曾經傷害過你?是誰讓你變成這樣?明瀾,是不是其中也有我的一份,明瀾,大小姐,大小姐。都不是你的錯。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陸明瀾掙紮著:“你……不要對我唱歌。”

“也抱住我,好不好?”

陸明瀾不由自主抓著蘇真真後背的毛織料。

“我好想從來沒有看過你流眼淚,你為什麽不會哭?你是不是連訴苦都不會?總是那麽多負擔、顧慮,總是要想那麽多後果。你總是要想:樣做會不會不好,會不會有壞影響,會不會被人討厭……明瀾,這整個世界都是你的責任嗎?世界上所有人的喜怒哀樂都要你負責嗎?就算討厭的人,你也得為他撐起人生嗎?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明瀾,我喜歡你善良。但是善良的人能不能活得輕松些?這個世界不能總是欺負好人,好人也不能總是任人欺負。他們是會得寸進尺的啊,不是你不好,是他們太貪婪。”

陸明瀾輕輕顫抖。

蘇真真難以自已。她吻上陸明瀾的面頰,在她耳邊輕輕說:“從今以後依靠我,讓我做壞人,讓我趕走你身邊所有不知道感恩還要得隴望蜀的家夥。從今以後我來愛你。”

“讓我愛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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