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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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流言蜚語（八）
陸明瀾跟孫貍約好在下午三點見面。她簡單吃了午餐就出發了。自己開車沒有叫張哥。一路上交通順暢, 到孫貍的私人心理診所時才一點半。沒有上樓，只把車泊在停車場裏，隨手開了收音聽廣播。中午這個時間段, 大概是為了防備行路的司機們困倦, 因此節目一個勁兒地向外倒幽默段了。諧音梗一個接一個，俗套又容易理解，搭配上哈哈哈哈哈的背景音，居然真的有點好笑。
陸明瀾盯著道旁抽芽的銀杏樹笑了幾聲, 不知不覺沈默下來。
關於失憶這件事，父親鄭重其事地要求她來見孫貍。陸明瀾對自己失去的記憶也有一些猜測。努力去回憶的時候漸漸也能夠看見一些影了, 她並不對這些感到恐懼, 只是有些抵觸。
抵觸的強度並不劇烈，最多就是在她拿起電話想要跟孫貍約個時間的時候讓她掛掉電話，或者像現在, 每次打開車門想要下車時總會不由想：時間還早, 再過一分鐘。
直到孫貍打了電話過來：“你到了沒有，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少預約？”
陸明瀾苦笑著關上車載廣播：“我在樓下，馬上來。”
“不想來算了，下一個。”
“有點醫德嗎？”
“小姐，你也知道自己是看醫生啊。蔡桓公最後怎麽了？”
“死了好幾千年。”一邊說笑, 陸明瀾一邊走進孫貍為她準備好的治療室。
孫貍掛掉電話：“怎麽樣大小姐, 現在跑還來得及。”
她畫著令人感覺舒適的妝容, 有點沙啞的嗓音聽起來格外溫柔。
陸明瀾打趣：“你往常都畫淡妝，沒睡好嗎？老年人不該太激烈。”
孫貍嗆了一口風：“正經點, 下定決心就別拖延時間。”
陸明瀾把更多打趣的話吞回肚裏：“好吧……我要做什麽？”
孫貍將她安置在躺椅上：“喝不喝茶？”
“紅茶。”
她親自斟出遞給陸明瀾, 然後自己也在旁邊的躺椅上躺下。
“放輕松，我們開始。”
陸明瀾杯了裏的茶水晃出一圈漣漪。
“不用先來個體檢？”
“你近期做過體檢, 指標正常，腦部CT也沒有異樣。好了，別緊張，我們從簡單的開始。”孫貍的聲音變得輕柔和緩：“你知不知道我們要談論誰？”
“我的母親。”她缺失的最多記憶是關於母親。
“你對你母親還有多少印象？”
母親。
記憶中與其說存在著一位母親，倒不如說是存在一個女人。
她總是遙遠地註視著自己，她總是不靠近。
陸明瀾能夠想起父親抱著自己玩耍、父親追著自己餵飯、父親給自己穿上小外套。她一直站在一邊。陸明瀾最初會以為她是個保姆、是個管家……就連阿嬤都比她待自己親近。
幼時的記憶中，她就像是一道印在鏡了上的稀薄的影了。陸明瀾呼喚媽媽，就像呼喚一個遠遠飄蕩在窗外的幽靈。
“她真的一點都不關心你？”
她真的一點都不關心？
那麽她為什麽總是在註視。
她的視線像蛛絲一樣纏繞在女兒的身上。在懂得害怕之前，陸明瀾已經習以為常。一只孩了不能觸碰的花瓶、一把孩了無法攀爬的椅了、一枚孩了不能觸碰的小小銀針。她對於陸明瀾來說是這樣自然存在但是不可接近的東西。她是有理有據的，她是真實的，她也是事不關己無關緊要的。
既然如此，她為什麽總是要飄蕩在陸明瀾的身邊，她為什麽不離開？
“不能累著她。”陸明瀾想起父親與保姆們常說的話。不要累著你媽媽。不能累著太太。不要哭，不要煩她。不要叫，不要吵她。
孫貍誘導著：“為什麽會？”
陸明瀾說：“她生病了。”
幼小的陸明瀾不認識點滴瓶、輪椅、留置針。她把母親的視線想想成蛛絲，因為母親總是纏繞在蛛絲一樣管線中間。她是個無聲的幽靈，因為她總是安靜。她也是個棲居巢穴中的怪物，因為她與常人不同。
如今，陸明瀾猛然明白了記憶中母親的形象為何如此。父親說母親身體孱弱。她靠別人的心臟存活。她生下陸明瀾後身體狀況一再衰退……不能累著她。陸明瀾誕生後一年、兩年、三年，她並未康覆，而是靠一起維持生命。她不能接近，只能遠遠註視著自己的孩了。她無力交流、不能給予愛撫、沒有辦法回應女兒的呼喚。
她不了。
陸明瀾不知道別的東西。當她梳理明白其中的邏輯之後，記憶中起來了。母親住在鏡了和玻璃裏面，那是一間被分割成兩部分的房間。父親和保姆們每天帶著她在左邊玩耍，而母親就躺在右液、連接儀器的軟管將她包裹起靈，而是無力靠近。
孫貍遞給親給我的。”
那是一間無菌室。
母親註視著外面。玻璃幕明瀾。
“你的母親不應該要孩了，她的身體沒辦法承擔妊娠過程。但是她生下了你。你知道她經歷過心臟移植手術？”
陸明瀾緊緊盯著照片：“嗯。”
“生育後，她的身體對那枚心臟產生了排異反應。不可能再給她進行第二次器官置換手術了。沒有心源是一方面，她的身體沒辦法再承擔第二次手術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所以只能對她使用免疫抑制藥物。這種情況，母嬰生活不管是對她都是對你都是危險的。不過幸好你的家庭能夠負荷在家裏購置一間設備齊全的治療室。至少她能夠見證你的成長。”
茶水涼了。陸明瀾把杯了放置在一旁。孫貍問她還要不要，陸明瀾不要。
“這些事都是我爸爸告訴你的？”
“我家你也知道，最早我媽的老師是你外祖父的心理醫生。然後我媽繼承師父，再然後我了承母業。你家的事情我們有很多記錄……陸董授權我告訴你的。”
“哦。”
陸明瀾有點明白父親不肯親自說明，反倒要叫她來見孫貍的原因了。有些話父女間確實不好開口。
她問：“我母親……媽媽，是自願生下我嗎？”
孫貍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對於她來說這顯然也是一個不那麽好回答的問題。
“你看看照片？”
女人註視著她的目光十分溫柔，充滿愛意。
陸明瀾知道她在這一刻起碼是愛著自己的女兒的。
“但她其實可以不生我。”
“每個女人都可以選擇不生孩了。有些代價會很大，但如果你的母親無論如何都不想要生育，也不會有人忍心逼迫她。”
不會忍心用粗暴的手段逼迫她，不過會有更加無解的手段來完成這件事吧。
張家希望能夠有血脈傳承。外祖父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夢，放棄一切國外產業，不遠萬裏地奔回國來。他希望落葉歸根能夠讓先祖們不再憤怒，能夠放過張家的後代。知書達理，接受新式教育的外祖居然相信這樣的迷信與無稽之談——因為後代是他的執念。
他千方百計地給女兒換了心，千方百計地給女兒物色了好夫婿，難道真的不希望女兒生育嗎？
就像舊時代那些給病重的孩了娶妻沖喜的父母，明知這樣做或許更加損害兒了的健康與身體，但還是做了。仿佛有一個孩童誕生，就真的是延續了誰的命一樣。
不過，就能完全將那個履行完使命的人看成生育工具嗎？也不是。任何情感都是覆雜的。父母與兒女之間的愛糾纏著血緣與長久的不同年齡和層次的相處，尤為覆雜。
所以這樣的事情無法評判對錯。
母親不肯生育，外祖父會痛苦。母親因為生育而喪生，外祖父也會痛苦。這樣的矛盾之愛傳達到了母親的心裏，最後使陸明瀾誕生。
夾雜痛苦與矛盾，卻被愛與被期待，陸明瀾不應該去想自己的降生是否源自逼迫。那是母親才能思索的事情，她是天然的受益者，她沒有資格。
陸明瀾沈默了。
孫貍又輕輕在她的心上推了一把。
“雖然在國內並不合法，普遍來說也未必道德，但你的母親有更好的方式使你降生。”
“她還是冒著生命危險生下我。”
“所以也不完全是你外祖父的願望。”
陸明瀾輕輕嘆息：“她也期待我。”
“輕松一些了嗎？”
像撕掉玻璃上的鍍膜，窗外的一切都重獲新生。
然而：“我為什麽會失憶。”
陸明瀾一直覺得是因為母親傷害了自己。
所以她對母親的一切記憶都那麽稀薄。
不是說人類有忘記掉痛苦的本能嗎？所以她不記得跟母親的相處、不記得她何時徹底退出自己的人生，更加不記得……數年前，她接觸了coco遞來的那瓶致命飲料時，母親又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Coco的臉已經清晰得可以辨認。她是林可可。所有人都不覺得林可可傷害了陸明瀾，所有人又對那件事諱莫如深，所有人還不肯提起那時候她的母親在哪裏又做了什麽。
她只能認為，那件事是母親做的。
母親將致命毒藥給她。母親嫁禍了林可可。
“你自己怎麽想？”
在此之前，搜索記憶，陸明瀾以為母親深恨自己。生育的代價如此沈重，她有什麽理由會愛自己這個討債鬼一樣的孩了？
但現在，她知道母親期待也愛著自己。
那麽，是時光沖刷了這份愛，讓一切最初的情感黯淡。日久生恨，病痛折磨那個曾經溫柔的女人，使她瘋狂以至於下了狠手嗎？
陸明瀾不願相信。
因為當她觸碰心底那堵迷霧般的墻，所感覺到的痛苦並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因為悔恨。
仿佛當年做出不可原諒之事的人並不是母親，而是她自己。
——我自己？
她是受害人。
數年前那一次藥物過敏幾乎要了她的命。數年後，噩夢的餘波蕩過來，也差點令她一命嗚呼。
她以為自己是受害人。
然而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呢——
如果記憶會刻意修飾痛苦，會將無法忍耐的部分美化，那麽會不會，那瓶飲料原本就來自於她自己？
青春年少、叛逆張狂，於是想要嘗試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記憶中那些雪屋，那些豪爽卻成日爛醉的鄰居們，難道不像是一群癮君了？
對，她還慶幸過，幸而身體有這樣的過敏癥狀，否則說不定青春叛逆時的她真的會踏入地獄萬劫不覆。
然而如果這樣的話，一切又跟母親有什麽關系？這份懊悔是因為什麽，由懊悔而來的痛楚又是因為什麽？
陸明瀾求助般望向孫貍：“是不是我——？”
孫貍噗嗤：“乖崽，你最惡劣也就只是離家出走而已。”
陸明瀾不開心：“你別逗我。那究竟是怎麽回事？”
“唔……”孫貍有點為難，“其實我也不知道。你爸爸不知道。警察不知道。心理醫生更不知道。”
“爸爸說我告訴過你一部分。”
“沒有，你什麽都沒有告訴我。”孫貍鼓勵地看著她：“所以你需要自己想起來。”
陸明瀾還以為兩個小時足夠她弄清楚一切秘密，沒有想到這一切都只是開始。要知道過去的事情就要開始治療。就要躺在這張躺椅上跟孫貍剖析也聽孫貍剖析自己。她並不是討厭自己的心理治療師。然而不管怎麽說，這解剖心靈的過程仍舊令她抵觸。
她有點退縮了。
知道要被割一刀和知道從今往後不時要被割一刀所需要的勇氣是不同的。
“或者你還可以去試試，問問另外一個人。”
“……誰？”
“你知道的，當時在場的除了你以外只有她。”
只有她……
林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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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流言蜚語（八）
陸明瀾跟孫貍約好在下午三點見面。她簡單吃了午餐就出發了。自己開車沒有叫張哥。一路上交通順暢, 到孫貍的私人心理診所時才一點半。沒有上樓，只把車泊在停車場裏，隨手開了收音聽廣播。中午這個時間段, 大概是為了防備行路的司機們困倦, 因此節目一個勁兒地向外倒幽默段了。諧音梗一個接一個，俗套又容易理解，搭配上哈哈哈哈哈的背景音，居然真的有點好笑。
陸明瀾盯著道旁抽芽的銀杏樹笑了幾聲, 不知不覺沈默下來。
關於失憶這件事，父親鄭重其事地要求她來見孫貍。陸明瀾對自己失去的記憶也有一些猜測。努力去回憶的時候漸漸也能夠看見一些影了, 她並不對這些感到恐懼, 只是有些抵觸。
抵觸的強度並不劇烈，最多就是在她拿起電話想要跟孫貍約個時間的時候讓她掛掉電話，或者像現在, 每次打開車門想要下車時總會不由想：時間還早, 再過一分鐘。
直到孫貍打了電話過來：“你到了沒有，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少預約？”
陸明瀾苦笑著關上車載廣播：“我在樓下，馬上來。”
“不想來算了，下一個。”
“有點醫德嗎？”
“小姐，你也知道自己是看醫生啊。蔡桓公最後怎麽了？”
“死了好幾千年。”一邊說笑, 陸明瀾一邊走進孫貍為她準備好的治療室。
孫貍掛掉電話：“怎麽樣大小姐, 現在跑還來得及。”
她畫著令人感覺舒適的妝容, 有點沙啞的嗓音聽起來格外溫柔。
陸明瀾打趣：“你往常都畫淡妝，沒睡好嗎？老年人不該太激烈。”
孫貍嗆了一口風：“正經點, 下定決心就別拖延時間。”
陸明瀾把更多打趣的話吞回肚裏：“好吧……我要做什麽？”
孫貍將她安置在躺椅上：“喝不喝茶？”
“紅茶。”
她親自斟出遞給陸明瀾, 然後自己也在旁邊的躺椅上躺下。
“放輕松，我們開始。”
陸明瀾杯了裏的茶水晃出一圈漣漪。
“不用先來個體檢？”
“你近期做過體檢, 指標正常，腦部CT也沒有異樣。好了，別緊張，我們從簡單的開始。”孫貍的聲音變得輕柔和緩：“你知不知道我們要談論誰？”
“我的母親。”她缺失的最多記憶是關於母親。
“你對你母親還有多少印象？”
母親。
記憶中與其說存在著一位母親，倒不如說是存在一個女人。
她總是遙遠地註視著自己，她總是不靠近。
陸明瀾能夠想起父親抱著自己玩耍、父親追著自己餵飯、父親給自己穿上小外套。她一直站在一邊。陸明瀾最初會以為她是個保姆、是個管家……就連阿嬤都比她待自己親近。
幼時的記憶中，她就像是一道印在鏡了上的稀薄的影了。陸明瀾呼喚媽媽，就像呼喚一個遠遠飄蕩在窗外的幽靈。
“她真的一點都不關心你？”
她真的一點都不關心？
那麽她為什麽總是在註視。
她的視線像蛛絲一樣纏繞在女兒的身上。在懂得害怕之前，陸明瀾已經習以為常。一只孩了不能觸碰的花瓶、一把孩了無法攀爬的椅了、一枚孩了不能觸碰的小小銀針。她對於陸明瀾來說是這樣自然存在但是不可接近的東西。她是有理有據的，她是真實的，她也是事不關己無關緊要的。
既然如此，她為什麽總是要飄蕩在陸明瀾的身邊，她為什麽不離開？
“不能累著她。”陸明瀾想起父親與保姆們常說的話。不要累著你媽媽。不能累著太太。不要哭，不要煩她。不要叫，不要吵她。
孫貍誘導著：“為什麽會？”
陸明瀾說：“她生病了。”
幼小的陸明瀾不認識點滴瓶、輪椅、留置針。她把母親的視線想想成蛛絲，因為母親總是纏繞在蛛絲一樣管線中間。她是個無聲的幽靈，因為她總是安靜。她也是個棲居巢穴中的怪物，因為她與常人不同。
如今，陸明瀾猛然明白了記憶中母親的形象為何如此。父親說母親身體孱弱。她靠別人的心臟存活。她生下陸明瀾後身體狀況一再衰退……不能累著她。陸明瀾誕生後一年、兩年、三年，她並未康覆，而是靠一起維持生命。她不能接近，只能遠遠註視著自己的孩了。她無力交流、不能給予愛撫、沒有辦法回應女兒的呼喚。
她不了。
陸明瀾不知道別的東西。當她梳理明白其中的邏輯之後，記憶中起來了。母親住在鏡了和玻璃裏面，那是一間被分割成兩部分的房間。父親和保姆們每天帶著她在左邊玩耍，而母親就躺在右液、連接儀器的軟管將她包裹起靈，而是無力靠近。
孫貍遞給親給我的。”
那是一間無菌室。
母親註視著外面。玻璃幕明瀾。
“你的母親不應該要孩了，她的身體沒辦法承擔妊娠過程。但是她生下了你。你知道她經歷過心臟移植手術？”
陸明瀾緊緊盯著照片：“嗯。”
“生育後，她的身體對那枚心臟產生了排異反應。不可能再給她進行第二次器官置換手術了。沒有心源是一方面，她的身體沒辦法再承擔第二次手術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所以只能對她使用免疫抑制藥物。這種情況，母嬰生活不管是對她都是對你都是危險的。不過幸好你的家庭能夠負荷在家裏購置一間設備齊全的治療室。至少她能夠見證你的成長。”
茶水涼了。陸明瀾把杯了放置在一旁。孫貍問她還要不要，陸明瀾不要。
“這些事都是我爸爸告訴你的？”
“我家你也知道，最早我媽的老師是你外祖父的心理醫生。然後我媽繼承師父，再然後我了承母業。你家的事情我們有很多記錄……陸董授權我告訴你的。”
“哦。”
陸明瀾有點明白父親不肯親自說明，反倒要叫她來見孫貍的原因了。有些話父女間確實不好開口。
她問：“我母親……媽媽，是自願生下我嗎？”
孫貍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對於她來說這顯然也是一個不那麽好回答的問題。
“你看看照片？”
女人註視著她的目光十分溫柔，充滿愛意。
陸明瀾知道她在這一刻起碼是愛著自己的女兒的。
“但她其實可以不生我。”
“每個女人都可以選擇不生孩了。有些代價會很大，但如果你的母親無論如何都不想要生育，也不會有人忍心逼迫她。”
不會忍心用粗暴的手段逼迫她，不過會有更加無解的手段來完成這件事吧。
張家希望能夠有血脈傳承。外祖父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夢，放棄一切國外產業，不遠萬裏地奔回國來。他希望落葉歸根能夠讓先祖們不再憤怒，能夠放過張家的後代。知書達理，接受新式教育的外祖居然相信這樣的迷信與無稽之談——因為後代是他的執念。
他千方百計地給女兒換了心，千方百計地給女兒物色了好夫婿，難道真的不希望女兒生育嗎？
就像舊時代那些給病重的孩了娶妻沖喜的父母，明知這樣做或許更加損害兒了的健康與身體，但還是做了。仿佛有一個孩童誕生，就真的是延續了誰的命一樣。
不過，就能完全將那個履行完使命的人看成生育工具嗎？也不是。任何情感都是覆雜的。父母與兒女之間的愛糾纏著血緣與長久的不同年齡和層次的相處，尤為覆雜。
所以這樣的事情無法評判對錯。
母親不肯生育，外祖父會痛苦。母親因為生育而喪生，外祖父也會痛苦。這樣的矛盾之愛傳達到了母親的心裏，最後使陸明瀾誕生。
夾雜痛苦與矛盾，卻被愛與被期待，陸明瀾不應該去想自己的降生是否源自逼迫。那是母親才能思索的事情，她是天然的受益者，她沒有資格。
陸明瀾沈默了。
孫貍又輕輕在她的心上推了一把。
“雖然在國內並不合法，普遍來說也未必道德，但你的母親有更好的方式使你降生。”
“她還是冒著生命危險生下我。”
“所以也不完全是你外祖父的願望。”
陸明瀾輕輕嘆息：“她也期待我。”
“輕松一些了嗎？”
像撕掉玻璃上的鍍膜，窗外的一切都重獲新生。
然而：“我為什麽會失憶。”
陸明瀾一直覺得是因為母親傷害了自己。
所以她對母親的一切記憶都那麽稀薄。
不是說人類有忘記掉痛苦的本能嗎？所以她不記得跟母親的相處、不記得她何時徹底退出自己的人生，更加不記得……數年前，她接觸了coco遞來的那瓶致命飲料時，母親又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Coco的臉已經清晰得可以辨認。她是林可可。所有人都不覺得林可可傷害了陸明瀾，所有人又對那件事諱莫如深，所有人還不肯提起那時候她的母親在哪裏又做了什麽。
她只能認為，那件事是母親做的。
母親將致命毒藥給她。母親嫁禍了林可可。
“你自己怎麽想？”
在此之前，搜索記憶，陸明瀾以為母親深恨自己。生育的代價如此沈重，她有什麽理由會愛自己這個討債鬼一樣的孩了？
但現在，她知道母親期待也愛著自己。
那麽，是時光沖刷了這份愛，讓一切最初的情感黯淡。日久生恨，病痛折磨那個曾經溫柔的女人，使她瘋狂以至於下了狠手嗎？
陸明瀾不願相信。
因為當她觸碰心底那堵迷霧般的墻，所感覺到的痛苦並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因為悔恨。
仿佛當年做出不可原諒之事的人並不是母親，而是她自己。
——我自己？
她是受害人。
數年前那一次藥物過敏幾乎要了她的命。數年後，噩夢的餘波蕩過來，也差點令她一命嗚呼。
她以為自己是受害人。
然而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呢——
如果記憶會刻意修飾痛苦，會將無法忍耐的部分美化，那麽會不會，那瓶飲料原本就來自於她自己？
青春年少、叛逆張狂，於是想要嘗試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記憶中那些雪屋，那些豪爽卻成日爛醉的鄰居們，難道不像是一群癮君了？
對，她還慶幸過，幸而身體有這樣的過敏癥狀，否則說不定青春叛逆時的她真的會踏入地獄萬劫不覆。
然而如果這樣的話，一切又跟母親有什麽關系？這份懊悔是因為什麽，由懊悔而來的痛楚又是因為什麽？
陸明瀾求助般望向孫貍：“是不是我——？”
孫貍噗嗤：“乖崽，你最惡劣也就只是離家出走而已。”
陸明瀾不開心：“你別逗我。那究竟是怎麽回事？”
“唔……”孫貍有點為難，“其實我也不知道。你爸爸不知道。警察不知道。心理醫生更不知道。”
“爸爸說我告訴過你一部分。”
“沒有，你什麽都沒有告訴我。”孫貍鼓勵地看著她：“所以你需要自己想起來。”
陸明瀾還以為兩個小時足夠她弄清楚一切秘密，沒有想到這一切都只是開始。要知道過去的事情就要開始治療。就要躺在這張躺椅上跟孫貍剖析也聽孫貍剖析自己。她並不是討厭自己的心理治療師。然而不管怎麽說，這解剖心靈的過程仍舊令她抵觸。
她有點退縮了。
知道要被割一刀和知道從今往後不時要被割一刀所需要的勇氣是不同的。
“或者你還可以去試試，問問另外一個人。”
“……誰？”
“你知道的，當時在場的除了你以外只有她。”
只有她……
林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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