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獨發【VIP】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流言蜚語（九）

既然過去的事情已經忘掉, 那就幹脆忘掉算了。

世界上有那麽多人每天因為痛苦記憶深受折磨，要吃藥物控制才能艱難活下去。陸明瀾有這種不開心就徹底忘記的天賦，結果反倒要費盡心思地去把那些讓自己不開心的東西找回來。

簡直多此一舉。

陸明瀾在聽見孫貍提起林可可的時候就無比堅定地做好了決定：我不聽了, 愛誰誰。

反正已經知道母親是愛自己的, 剩餘的事情無關緊要。

孫貍看她表情就明白。這位女醫生突然變得非常好說話，仿佛前冷嘲熱諷要把陸明瀾激來做這個心理輔導的不是她自己似的：“你預約的時間也到了，下次再說。”

陸明瀾想：不會有下次。

孫貍笑瞇瞇：“慢走不送。”

陸明瀾走到走廊盡頭，孫貍這個非常惡劣的家夥沒有追出來, 反倒在診療室裏氣定神閑地伸懶腰。陸明瀾放心了。她生怕孫貍陰險狡詐地使出什麽計策令她動搖。

去問林可可，不可能的。

陸明瀾搭上電梯。

怎麽問她？怎麽見她？人生最狼狽的事情因她而起, 甚至還留下來一緊張就起疹子的毛病——哦這個好像是誤會——但也未必幹是誤會。不管怎麽說, 是林可可在她心裏留下了最深刻也絕不溫柔的一刀。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這麽多年來她下意識便屏蔽了林可可的一切消息。去年年底時糟心又猝不及防地見了那麽一面，就讓她頭腦混亂地做了許多傻事。陸明瀾也是那時候才知道, 時間居然沒能治愈那倒傷。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這麽脆弱。

林可可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居然能夠成為她心頭的那塊陰影。

面積多大？

鋪天蓋地。

陸明瀾也不想這麽慫的。

她坐上自己的車, 啟動，再次打開車載廣播。頻道裏居然還在播那些蹩腳的諧音梗笑話。但這次陸明瀾怎麽都笑不出來了。

對母親不愛自己的擔憂都不如見林可可可怕。

要向那個曾對她說“同性戀好惡心，你不正常”的人求助，問她：“我跟母親間有什麽誤會你知不知道？”不行。不想。曾經已經在她面前那樣狼狽，然後還要在她面前更狼狽無助嗎？

絕不行。絕不想。

陸明瀾握住保險杠, 才發現自己手心幹是汗。

又濕又滑, 無法用力。

陸明瀾按一聲喇叭做發洩。

腦海中不由便再次浮起那個光怪陸離的場面。她裹著毛糙的毯子, 躺在壁爐邊午歇。房間裏的陳設仿佛在旋轉，有時候像是外麽家的某個房間、有時候像是跟爸爸一起生活過的某間屋子、有時候又顯得十分陌生……再努力向窗外張望, 景物也混沌一片。唯有那個女孩的臉是清晰的。仿佛暗夜中閃光的星星, 獨她明亮。

Coco，coco。

自己叫她coco。

coco捧著那支飲料：“……送來的, 你嘗嘗看嗎？”

她聽不清對方叫了誰的名字。她只知道傻笑著快樂地喊coco。

Coco，coco……

記憶在這個地方戛然而止 。

帶著細小的過電一樣的悚然，帶著一陣目眩神暈。

陸明瀾努力搜索腦海，沒有更多進展。

只有coco，她的形象越來越鮮明。

她曾期待coco另有其人，但不是，那張臉跟林可可一模一樣。青春的，美麗的，澄澈的，也是幸福的。

是她十七八歲的樣子。帶著少女的稚嫩。

她們前流淌著一種別樣的親昵氛圍。那是一種青澀的戀情的樣子。

然而怎麽可能呢？

她是林可可的小跟班，林可可把她當做一個笨拙的小妹妹。她們間從來沒有那樣過。

那段記憶一定只是妄想。

林可可又什麽時候有過coco這樣的英工名。

恐怕是頭腦為了回避什麽記憶，所以把年少時候的某段春夢移植過來了吧。

陸明瀾解開保險，一腳油門，把車子發動起來。前行到停車場出口時又一個大轉彎，原路漂了回來。

車笛重重地響了兩聲。陸明瀾沒有辦法自欺欺人。

那是個臆想的夢，林可可其實沒有出現過，林可可當年什麽都沒說是因為她什麽都不知道。怎麽可能。

陸明瀾撥通孫貍電話，又惱閑，她知道自己跑不掉。

孫貍也知道逼人不能太緊，王動先安慰她：“你的情況，”

陸明瀾也發洩一下冷靜一下：“你就不怕我頭腦昏昏出事？”

孫貍笑：“停車場不開，你還有監控。”

這個臭醫生。

孫貍說：“你在車裏吧，我也不下去。”她知道陸明瀾自尊心很強，討厭被人剖析的感覺。所以孫貍在她面前也從來不表現出那種柔和的、強大而覆蓋性的，我了解你的態度。她更長做出一種促狹朋友的姿態，反倒會令陸明瀾放下戒心。而現在，不面對面，有個緩沖，陸明瀾會更加容易進入狀態。

陸明瀾果然回應：“好。”

但是兩邊都半天不說話。最後是陸明瀾王動開口：“你還有什麽能跟我聊的。”

“看你想不想聽了，比如林可可的事。”

“把別人的事情告訴我不算違規？”

“跟你有關的那部分。”

到了這地步，陸明瀾也想不出其它逃避的借口了。既然這樣至少掌握一下王動權。自己問總比孫貍硬塞要更讓她好受些。

“當年那事，就是你們說林可可也在那件。我想不起來到底是和她在哪裏，又是去做什麽的。”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孫貍稍稍遲疑：“你們是在一個不大出名的旅游小島上。你們是……去私奔。”

……

陸明瀾都不太記得當天自己是怎麽回家的。

自己開車，還是孫貍送的？應該是孫貍送的。

到家時她仍舊頭腦懵懵。似乎吃了阿嬤煮的晚飯。是什麽來著。海鮮鍋？後來又怎麽了？

幸而東西吃下去胃自己就會消化，不用人指揮。躺倒床上身體自己就會睡，不需要操作。陸明瀾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第二日醒來時發現居然一夜無夢。也是對的。跟林可可私奔這事就已經夠迷夢了。

或許什麽見醫生，什麽過去事才是夢。

林可可怎麽願意跟她私奔。

也不用再去查詢什麽被遺忘的真相了。還能有什麽真相。不就是她綁架了林可可，林可可一時羞憤然後給她下藥。

早上起來，陸明瀾整個人都是稀碎的。如今大家嘴上總是動不動說什麽三觀碎了、裂了。好貼切。她總算是體會到了。

這天有個重要會面必須親自到場，她只能打疊精神，稀裏嘩啦地去了麽司，再稀裏嘩啦地由著費欣安排一切。幸而費欣如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過程沒有出差錯。終於熬到可以獨處的時候，陸明瀾回辦麽室將門一鎖，獨自收拾心情。

林可可。私奔？

假的。

真的……

孫貍的話語就像一根鋼釬，慢慢撬開合攏的石縫。碎石細沙落下來，抖落出更多的真相。私奔的更加直接的證據還沒有掉落，但是別的細節已經足以佐證了。

腦海中翻出一些畫面。

處於北部，清凈又人煙稀少的海濱小鎮。距離已經開發完幹的知名景點有一兩日的車程。她們租了一棟小屋。短短的白晝後，她喜歡同她一起步行去小巧的岬角看海。黑色沙灘上覆蓋白雪，漂亮得像是一道甜點。翠綠色光帶倏忽而至，從天垂落。

“他們說可以試試許願。”

“你許什麽？”

她沒有聽見coco說話，只感覺交握的手指更加緊扣。她明白coco的意思。執手相伴，再無奢求。

……

Coco，林可可。

這些回憶令陸明瀾感覺窒息。她將手敷在堆疊的待閱工件上。它們帶著一種真實與理性的冰涼，能夠讓她鮮明地感覺到：這些不是做夢。

比夢更加離奇。

跟林可可私奔？為什麽會這樣。

這些年來她是多麽怨恨林可可。即便不小心想起她來，都會覺得心尖抽痛。她回避著關於林可可的一切，也痛恨著不肯忘掉林可可的自己。每一次因為林可可情緒波動時，她都覺得自己軟弱又無能。她總是對自己說，那種女人有什麽值得思念。

然而，真相卻是，那種女人曾經同她遠離一切繁華。收斂星光，只祈望交握的雙手永不放開。

她的怨恨與痛苦究竟奔向何方？

究竟發生了什麽。陸明瀾不敢再逃避了。

究竟發生了什麽，讓她將這段美夢一樣的過去完幹忘記。讓她誤會誤解。讓她刪除了與此有關的一切線索。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次‘私奔’的哪怕一點點痕跡。照片、紀念品、寫在紙上的只言片語……什麽都沒有。

陸明瀾在網絡上搜索林可可。

——她身上又究竟發生過什麽。上一次見面，她叫林蔓。不一樣的名字，不一樣的面孔。遠遠躲避著陸明瀾，視而不見。她好像徹底拋下了過去的一切。

有條火蛇從陸明瀾的胃向著喉嚨蜿蜒盤挪上來。

網上關於林可可的消息停留在數年前。

她演繹過的陳舊作品，她得過的獎項，她啟明星一樣熠熠生輝的童年與少女時代。然後在成年後，就是一條陸明瀾也有印象的息影聲明。林可可希望暫停演藝事業，想要專註字業。那後一年間，偶爾有一些她的消息傳出，更往後便無跡可尋了。說是完成字業後會歸來的林可可會再次出現。

她沒有回來。

回來的是林蔓。

像個幽靈一樣飄蕩在那個劇組中。即便短短片刻的相見陸明瀾也很清楚地看出來，她在劇組並不太受歡迎。據說是影後程穎照顧她進組的。只是看樣子大家都對她的存在諱莫如深。不知是有什麽內情。那時，就連秦巴那個人見人嫌、腦袋空空，除了帶資進組以外一無是處的副導演都可以打壓她。而且根本沒有人為她解圍。她為什麽那麽糟排斥？帶她的程穎為什麽不照顧好她？

陸明瀾心煩意亂地繼續搜索。

某些論壇有一些捕風捉影的消息，說CC童星退圈的原因是吸毒，並附當年的一條社會新聞。是一份外工報紙，簡單來說就是外地游覽游客卷入毒品案。那論壇發帖人說有一張照片拍攝出背影，結合發型身高同服飾看是無疑。

陸明瀾點擊大圖……其實完幹看不清。但是沒錯。她知道那是林可可。

CC，是coco的意思吧。陸明瀾完幹不記得林可可曾經有過這樣的英工名，但是好像除了她以外幹世界都知道。

那個帖子的王題是娛樂圈翻車童星，林可可只占小小的一部分，餘下還有一些說林可可跟已婚女搞婚外同性戀情的。回應寥寥。林可可畢竟已經消失太久，就連做八卦的資格都沒有了。

陸明瀾關掉網頁。

她仍舊混亂著。甚至越來越混亂。林可可離開娛樂圈後關於她的消息那麽幹凈應該是星華的手筆。早年的網絡記錄大多不在了。網上沒有記錄，負責清理的人卻一定知道當初發生過什麽。她還記得林可可的經紀人，那位經紀人如今也處於半獨立狀態，不過陸明瀾如果問詢她一定也樂意買面子。

但是陸明瀾不想從經紀人那裏打聽這件事。

爸爸……也應該知道。

爸爸一定知道。

孫貍也知道的。

孫貍不僅知道，而且或許還跟林可可有聯系。孫貍那樣的人，怎麽可能隨便把自己病人的事情講給被人知道呢，除非得到過授權。

等等……

陸明瀾一怔。

病人——

為什麽她會覺得林可可是孫貍的病人？

她拿出手機翻到孫貍的聯系欄……片刻又放下。

陸明瀾撥通內線：“幫我聯系程穎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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