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獨發【VIP】

第一百零一章 趙嬋：一直都愛你

陸明瀾沒有避開這個吻。

她還沒能完全回過神來。

許多年來, 她的那粒種子卡在心裏，既不發芽、也不腐爛。像是有人在樓上扔了一只靴子將樓下的鄰居吵醒。醒來的鄰居聽不見第二聲靴子撞地板的響聲，就一夜等到天明。

喜歡, 還是不喜歡。

暗戀之所以折磨人, 就是因為這樣。

拿不起也放不下。

沒有拿起來，就沒有辦法放下。

不過陸明瀾在趙嬋這裏並沒有受到那種折磨。

因為彩虹當年幹脆利落地離開，然後又換了一種面孔、以截然不同的樣子跟陸明瀾重新認識。在潛意識裏，陸明瀾已經認定了。彩虹拒絕了自己, 而後來趙嬋回來，重新跟她成為了朋友。

彩虹和趙嬋當然是同樣一個人。但是人的情緒有時候就是那麽奇妙。因為她們看起來並不相同了, 所以奇異地, 陸明瀾其實並沒有把對彩虹的愛情延續到趙嬋的身上。

帶著一種信賴感，陸明瀾重新跟趙嬋相處、熟悉、成為摯友。漸漸地過去的記憶演化出來了一個別的版本。彩虹與她與趙嬋就像是一早認識的三名好子友。彩虹離開了，趙嬋留下, 她跟趙嬋互相扶持。

有時候模模糊糊還會做那樣的夢。彩虹和趙嬋一起從賽場上回來。陸明瀾跟趙嬋並肩站在一起說笑, 不是回頭看彩虹一眼。趙嬋會笑話她：“你喜歡那種類型啊。”

那枚愛的種子在沒有動靜。

其實陸明瀾以為它已經死去了。

呼應著感性部分的分離。理性的部分，陸明瀾也一直對趙嬋克己受禮。她已經吃過了林可可的苦，所以非常註意地不讓自己再陷入到那種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的境地裏去。揮散驅趕開一切暧昧的部分，明確地告誡自己必須註意之後，人的感情也可以坦然。

陸明瀾甚至可以看著趙嬋的裸背嫉妒她的好子身材。她真的沒有對趙嬋產生過非分之想。

種子又是怎麽重新長出根須的呢？

趙嬋輕輕咬住她的嘴唇的時候, 陸明瀾忽然明白, 一切都在趙嬋的掌控之中。

是她讓種子休眠, 也是她讓種子重新煥發光彩。

如果你曾經對一個人萌發愛意，在其後數年, 你們又親密無間、彼此照顧不遺餘力, 簡直就好子像已經形成事實婚姻許多年，只要吹開那層窗戶紙, 就自然能夠進渡到了愛侶的模式中。不用什麽試婚、不用什麽同居預備、不用什麽磨合、什麽熟悉……

從此以後不過是改換一個稱呼，工作繁忙的時候還像一樣互相發信息吐苦水，閑下來還像從前一樣共進美餐，然後一起看電影、一起分享快樂與煩心事、一起躺倒在一張床上……同過去不同，她們可以接吻、擁抱、□□。種子最終發芽長大開花，靴子落下來，心永恒地被另外一個人填滿。

陸明瀾感知著趙嬋灼熱的氣息，她有些茫然地想：這樣簡單嗎？

趙嬋緊緊箍著她，她也伸手環住趙嬋。

然而真的那樣簡單嗎。

為什麽沒有快樂的感覺。

究竟是什麽令陸明瀾覺得寒冷。

覺得抵觸。

趙嬋察覺到陸明瀾逐漸僵硬的姿態，她有些無措地停下來。

唇邊還帶著彼此的氣息味道，身體也緊緊偎依，單趙嬋覺得陸明瀾好子像要遠遠飛去。

她心裏疼痛不止——趙嬋比陸明瀾更加了解她自己，趙嬋知道陸明瀾在排斥些什麽。

“趙嬋。”陸明瀾也像趙嬋一樣，連名帶姓地叫了這位密友：“我還可以提問嗎。”

趙嬋覺得呼吸時吸入的冰冷空氣，仿佛小刀子一路割進肺裏：“我都告訴你。”

“你叫彩虹，又成立彩虹車隊，其實你一直是同性戀。”

趙嬋說：“對。”

雖然車隊的標識是七色並非六色，但趙嬋確實在隱喻自己。

“你離開家裏是因為這個？”

“對，我不想跟男人結婚，更不想跟男人孕育後代。”

面孔緊繃的陸明瀾也不由讓自己顯得柔和一點。在這種事情上她們有共同傷痛，但陸明瀾的家庭要開明一些。父親雖然也因為她的性向詫異難過，甚至直至今日還抱著或許可以懷個孩子的念頭，但好子歹從來沒有逼迫過她。父母總是會為與眾不同想要走一條荊棘路的孩子擔憂。所以陸明瀾並不恨父親。

他們視她的叛逆為恥辱，的折磨，直至今日。

而且，陸明瀾知道，趙嬋逃，幾乎身無分文，全靠好子心人接濟，慢慢自己闖出一條路來因為嫁人與生育的事情與家庭決裂？

陸明瀾對趙嬋是有憐惜的。

即是因為共情，。

然而憐惜不足以讓她放下一切懷疑與顧慮。

她問：“所以後來回去，所有身邊的男人都是假的。熊柏也跟你沒有實質性的關系。”

“對，我試過，但是實在不行。都是假的。”

就像趙嬋一直操心陸明瀾的戀情，她也一直關註著趙嬋是否跟人順利幸福。她自然希望朋友能夠得到一位貼心人，然後快樂安穩地生活。因為趙嬋實在很苦。女時代的漂泊自然不用說，再相遇後她徹夜難眠，藥物都不起作用，難道不是困苦？

趙嬋帝王選妃似得在男人們中間來來回回，從沒有長久，陸明瀾也一直理解。她知道趙嬋對男人沒有安全感。她的父親難以生育，於是將女人們當做生育機器一樣地臨幸。趙嬋可憐的母親卻居然愛上他，拖著病體為他生下一子一女，結果最終沒有得到他的愛，然後淒慘死去。

趙嬋自述時說得平靜，然而陸明瀾知道，父母永遠是子女榜樣。她的父親、她的家族已經在她心底抹消了男人一切美好子品德與婚姻的一切誘人之處，所以她不肯穩定。

陸明瀾只以為終有一天會有一個好子男人能夠捂熱好子友的心，現在才知道，什麽男人，全都是幌子。真心實意操心又祝福的她自己像個傻子。

“什麽你家的老太太跟你搶男人的事也都是騙我的。”

“她喜歡熊柏，想讓我給熊柏一個孩子。”

“……”

陸明瀾撇開頭。

趙嬋的家族簡直爛到根裏。

那麽趙嬋呢。

彩虹曾經那樣明朗俠義，曾經像一枚跳動的光一樣耀眼。

現在的她呢。

陸明瀾還有一個問題，但是始終無法問出口。

她好子幾次想要開口，終於還是咽下。

趙嬋就安靜等待著，仿佛犯人等待審判。

陸明瀾還是說：“那麽，一直以來，你都喜歡我嗎？”

她先前問，你是不是喜歡我。現在問，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歡我。

前一個問題趙嬋用一個吻回答了。

後一個問題……其實陸明瀾覺得自己已經知道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等趙嬋否定還是相等趙嬋肯定。

她不確定自己想要聽謊言還是真話。

好子像不管怎麽樣都會失望。

陸明瀾扭身走。她不想要那個答案了。

趙嬋卻從身後拉住她：“一直都喜歡你。”

陸明瀾微微發抖：“一直都喜歡我？”

“一直都愛你。”

陸明瀾忍耐著。

她沒有問趙嬋當初為什麽會回來。

要猜測嗎。趙嬋的哥哥病死，家業可由她繼承。當然也不能說她投奔榮華富貴懷抱，那個辛苦出走的女孩不應該被從她生命中剔除。然而那段出走或許也讓她認清，人總該為自己想想，總該有財富與地位傍身。人生當然不是平面，人的選擇當然也不只能由一兩句話說清。或許她也是為了宋思詩，回到家裏就不用再那樣辛苦籌錢，就總有辦法替故人伸冤。至還可以花費千金請人來修一個覆仇的墓，令她自己多得到慰藉。

但千言萬語，總歸是一句話。

她為了那些，放棄了陸明瀾。

所以不能問，問出口顯得她多廉價。

一直喜歡，甚至一直深愛，然而卻造出種種假象來迷惑。

這時她說出的喜歡與愛，對陸明瀾來說還有什麽驚喜可言？

甚至仿佛異性夫妻同床共枕多年，有一天妻子醒來接了一通電話，發現原來昨夜還耳鬢廝磨的丈夫居然早有外遇。

於感情上的欺騙，惡劣是相同的。

她怎麽敢這樣玩弄陸明瀾呢？

趙嬋見陸明瀾不答話，又說了一次：“一直愛你。”

“為什麽突然說透？”

趙嬋沒有說什麽因為你現在問我的廢話，她說：“我覺得要失去你。”

“溫蘊是你送到我身邊來的！”

“但你不打算愛她。我突然明白，我不可能一直控制你的感情。”

陸明瀾手腳冰冷，她不敢置信：趙嬋竟然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趙嬋看著她：“你那麽聰明，遲早會知道。”

陸明瀾突然想到：自己為什麽會用一紙契約頻繁地更換女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對的人，不如先約束在身邊，用看似公平的合約來買賣感情。

趙嬋總是笑她說你這樣太胡來。但實際上是誰將這樣的想法灌輸到自己耳中呢？趙嬋的那些‘男友’，根本與陸明瀾的女友們沒有什麽不同。

她覺得冬夜的風真是寒冷。

“你以為你親口說出來，我就會原諒你。”

趙嬋說：“不敢奢望。”

陸明瀾想：有什麽不敢奢望？

趙嬋讓‘彩虹’和‘趙嬋’兩個形象分割開，又在需要的時候讓兩個形象重新合二為一。

陸明瀾喜歡的彩虹在熟稔而親密的趙嬋身上慢慢覆活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的陸明瀾在趙嬋的引誘下一步一步地踏入趙嬋的網中。

趙嬋讓彩虹一直像個幽靈一樣地在陸明瀾身邊環繞著，每當陸明瀾心中的那棵愛的種子要枯萎死亡的時候，趙嬋就稍稍給它施加一點肥水，照耀一點陽光。然後又飛快地抽離，讓它半死不活地繼續茍存著。

她牽制著它，她牽制著陸明瀾。

她使陸明瀾不知不覺在心裏有了所愛，所以陸明瀾怎麽可能向女友們敞開心扉？

她們說她不肯付出真心，原來也是對的。

原來正像紀喬說的。趙嬋很危險。

對，趙嬋很危險。

陸明瀾所遭受的這些無形中的控制，不正像宋思詩經歷過的那些嗎。

只是趙嬋的手段更加柔和、更加無形。

也更加令陸明瀾心碎。

陸明瀾忍不住揚起手。

啪。

她甩了她巴掌。

趙嬋看著她。只有一個苦笑。

那神情同彩虹重合了。

陸明瀾忽然想起來，最初相遇，自己也甩了彩虹巴掌。然後醉倒，在人家腿上熟睡一夜。

仿佛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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