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獨發【VIP】

第一百章 趙嬋：你還有什麽想問我

趙嬋接手莊園後, 做過一次大大整頓。不止主體建築和周邊花園，還包括左邊後邊兩座連綿小山丘。

大片的綠草地保留，但那些入冬就蕭瑟幹枯的樹木被她移換大半。或者換做長青樹木, 或者保留不落葉的彩葉植株。

只是夜晚來看, 不管多美麗樹木都是黑黢黢一片，在偶爾晃過的光中像是 張牙舞爪的怪物。

陸明瀾跟著趙嬋往莊園右邊的小山坡去。距離不短。出門時已經有人準備好小小代步車等著。陸明瀾跟趙嬋一起已坐在後箱，才發現開車的人是熊柏。

熊柏是趙嬋的男友，是少見的, 趙嬋能夠忍耐這麽久，還許他多次登堂入室進入私人空間的男人。

趙嬋甚至因為熊柏跟家裏那個難纏的老大大爭執, 為了熊柏受了鞭笞。

陸明瀾總覺得趙嬋總應該喜歡熊柏的。同兩人見面時, 她都能夠清晰感覺到這他們之間的情意綿綿。

今夜也是。熊柏等趙嬋坐定，小聲問：“今晚風很大，我叫人再給你取件衣服。”

確實。在樓上開窗時還沒有什麽感覺。下樓來突然起已了大風。

趙嬋等著熊柏“用不著, 車上有毛毯。”

熊柏就取出毯子抖開, 繞到後面給趙嬋披上。趙嬋又折身也給陸明瀾披了一條。

陸明瀾就忽然覺得他們的關系有些怪異。

不像是親昵伴侶，倒好像盡忠的男仆。

其實這又有什麽怪異的呢。

趙嬋身邊的每一個男人都只能稱作玩伴。興致來時呼喝到身邊，游玩作伴，僅此而已。

一路上誰也沒有多說話。

陸明瀾怔怔看著被車燈劃開的夜色又在車窗外合攏，努力放空自己找回平靜。

到了山腳, 趙嬋就下車。

陸明瀾也拽著毯子下車。

熊柏給趙嬋遞了一盞樣式古樸的風燈：“我在這裏等你。”他不說們。像是某種較勁。也不問趙嬋去哪裏, 好像想要炫耀同趙嬋的熟稔。

陸明瀾裹著毯子笑了。

他跟誰較勁又向誰炫耀呢。

趙嬋不說話, 只是點點頭，隨後沈默地往前走。陸明瀾仍舊和她並排。

路面用削平一側的圓木嵌出臺階。坡道並不陡峭, 兩邊是樹冠寬大的紅櫟。這是一種附近常見的落葉闊木, 是莊園裏少數留存的本土樹種。

風燈隨著腳步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

裏面的光源當然不是來自於燈油或者蠟燭燃燒, 而是裝著非常明亮的燈泡。LED冷白色的光輝在路上劃出一圈，像是一枚小巧的倒扣保護罩，又似個牢籠。

陸明瀾不知道要來爬山，因此穿著帶跟的皮鞋。雖然不高，走路時還是不慎磕了一下。不過她向來不疏於運動健身，身體靈活、肌肉有力，所以馬上又自己站穩。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截樹根漫到路上來。

趙嬋沒回頭，隨手一撈扣住她的手：“你小心。”她雖然跟陸明瀾說話，卻不看她。不久，突然說：“宋思詩喜歡這種樹。”

這種樹。

紅櫟。

趙嬋輕緩的語調在風裏顯得遙遠。她在回憶：“她覺得這種樹高大茂密，很有安全感。”

陸明瀾也想起已來了，宋思詩最後住的醫院院子裏就有這麽一棵大樹。夏日從宋思詩的病房看出去，正E好可以看見那濃密樹冠。

宋思詩精神平靜時，喜愛看著那棵樹。

或許它曾經給過她勇氣。

但冬季來臨，落葉枯萎，宋思詩也就隨著那些飄零落葉枯萎了。

身處絕境中，軟弱得只能向這些不會說話也不會動的植物借力……那是宋思詩人生的最後時光。

二十分鐘跋涉，終於到了地方。

在山坡將要登頂的地方立著一座雕像，它一只手撐著一塊墓碑。就是宋思詩的墓了。

陸明瀾也是第一次來，也才知道原來宋思詩就埋葬在趙嬋的嬋娟莊園裏。

墓地周圍鋪著潔白平整的大理石板，形成一個圓形的小廣場。外圍種著熱鬧綻開的聖誕玫瑰。淺色花鋪展在長青枝葉上，像是飄雪的冬夜。

這是西式的墓地，不過墓碑前有供插香與燒紙的槽臺。還供著一些蔬果點心。顯然是經常有人打理的。

趙嬋從花圃裏摘了一束花插好。隨後又點了香貢上。

“她的家人不理她，過世時身，後來又把她帶過來。”

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祝來世順遂。

她多少知道一點宋思詩的借一大筆錢，是為了妥善保存宋思結果如何沒有人談論，大約是不了了之了。後來趙嬋又消耗精力將宋思詩帶回國…置，其中的曲折也可以想象。沒有人牽掛，故鄉鄉去。

。她死前一會兒求我帶她去見那個男人，一會兒又說，不如就讓她在這裏，做鬼自己去覆仇吧。”趙嬋輕輕拍了拍墓碑，恰。

陸明瀾仰頭去看那個人像。

風燈放在地面，穩定地發著光，映照得雕像一片白，不大清晰。

趙嬋說：“她忌日是聖誕節。”

陸明瀾無言。

雖然對趙嬋來找她的那個雨夜發生的事情記憶尤深，但卻對日期感覺模糊。只記得是冬季，原來是聖誕。或許因為她那時候閉門謝客、離群索居，所以根本沒有留意那個洋節。

“你是趕來掃墓。”

趙嬋隨意地嗯了一聲。

這麽想，這些年陸明瀾確實沒有跟趙嬋一起已過過聖誕。陸明瀾從小受父親熏陶，並不喜歡這些洋派的節日。趙嬋卻不同，她在國外自力更生多年，更加習慣西式生活。陸明瀾只以為趙嬋是體貼自己的習慣所以從不在聖誕約人。原來是飛來看故友。

從老宅抽身聖誕趕到，不是為了陸明瀾舊疾覆發，不是為了一起已過節，不是為了將溫蘊在生日前送到……

是為了趕上宋思詩忌日。

所以有句酸掉牙的話想在想來居然很有道理。活人比不過死人。因為死人身上總有那麽多遺憾，意難平、心不安。

陸明瀾苦笑。她想這些做什麽？連忙把堆積的情緒掃開，假裝仰頭端詳那雕塑。

趙嬋忽然捂住她的眼睛：“別嚇著。”

陸明瀾推開她手掌：“怎麽？”

夜風吹開雲層，月光籠罩下來。

陸明瀾驚了一跳。

她總以為這個一手撫墓碑的形象應該是個天使或者聖母，這一類有著守護意味的神靈。

人像消瘦憔悴地像個骷髏，支撐著墓碑才不至於摔倒。眼睛怨憤地望著一個方向，神情像惡鬼一樣恐怖。

宋思詩。

趙嬋說：“我請了風水來看，說這個位置大兇養鬼，好送她去報仇。”

陸明瀾被嚇了一跳，覺得陰寒氣從腳底往上攀爬。她不是害怕鬼，也不是害怕宋思詩，而是回憶起已u孩那絕望而怨憎的樣子。

“國內國外的神棍都請了一遍。那個男人確實死得很慘。也不知道是誰的功勞。”趙嬋哂笑，“多半是自作自受。他那種人，不用鬼上門也自然不得好死。”

陸明瀾拍拍她的背，說不出什麽話來。

只能依靠神鬼之說來自我安慰，趙嬋心中的苦楚她無法觸碰。

趙嬋說：“害怕嗎？我們走吧。”

“倒不用，猛一看嚇了一跳。”

趙嬋說：“沒有仇給她報了，我打算請人算個好時候給她改改風水。這個樣子，傭人都不敢來換祭品。”

“你的莊園也不缺恐怖傳說。”

“確實。”說了不少糟心事，趙嬋也有意改善一下氣氛：“傳說葡萄園就是因為死去奴工的怨氣才不能再產葡萄，裏面那口井還會冒血水。”她又扭頭看了看宋思詩恐怖的雕塑：“說不定百年後她也成為景點，不知道她樂不樂意。”

陸明瀾想了想：“她一定樂意。說不定每天出來跟游客合影。”

趙嬋也笑：“對。”笑容又漸漸淡了：“她一定樂意。”顯然是又陷入了回憶中。

陸明瀾不得不承認，自己從前好像沒有意識到她們之間有無數回憶。就好像她不知道趙嬋把宋思詩埋葬在自己莊園、不知道她與誰一起已過聖誕、也不知道趙嬋與她的那些男友們真正E的關系一樣。

她頭一次在面對趙嬋的時候有種陌生感。

明明是可以抵足暢談一夜，是可以交付所有秘密的好友，突然變得陌生。如同一位自己擁有一面寶貝鏡子，到頭來卻發現那其實只是摔碎的一角。邊緣鋒利，容易傷人。

趙嬋不是陸明瀾的。

陸明瀾一直以為自己明白。可今晚，她忽然發現，自己原本其實十分越界。

半小時後，趙嬋仍舊提起已那盞風燈，跟陸明瀾拉著手下山。陸明瀾也沒有抽回手，她覺得沒有必要給自己的心緒那樣欲蓋彌彰。下山總比上山要快。風停了。月光落在紅櫟參差的枯枝上，投下一道一道斑紋。白燈光又覆蓋在那些斑紋上。陸明瀾看得入迷。

終於，可以看見亮著車頭燈的代步車。甚至可以看見車廂裏坐著的熊柏。

陸明瀾舒一口氣，覺得自己重回現實了。

現實裏，宋思詩是死在遙遠異鄉的一位曾經的朋友，趙嬋是她她如今最好的姐妹。她自己每天忙忙碌碌地工作、應付花樣百出的u友們。趙嬋則u皇一樣逡巡在自己的宮殿，掌控著她的天下，挑揀著對她彎下膝蓋的男人。

這樣的現實令陸明瀾心安。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現實的懷抱去，趙嬋突然停步。

她喚她：“陸明瀾。”

陸明瀾掛起已一抹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我又做什麽錯事了？”

趙嬋熄滅了手裏的燈，站著不說話。

陸明瀾狐疑：“怎麽了？”她的心砰砰跳動。

趙嬋說：“你想問我的話都問完了嗎？”

“我想問你什麽話？”

趙嬋不讓她裝傻。

“關於宋思詩的事。”

她扣著陸明瀾的手，讓陸明瀾不能挪步。當然可以甩開。陸明瀾不願意做那樣激烈的事情。

趙嬋說：“這些年，你一直想要知道她的事吧。”

“你不是已經都告訴我了？”

趙嬋朝陸明瀾逼近：“你想知道的不是這個。”

陸明瀾後退一步，嘆了口氣：“好吧，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歡她。”

趙嬋又逼近一步：“我或許是喜歡。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歡她的時候，她就已經不在了。這個問題再沒有答案。”

陸明瀾也又退了一步。她明白趙嬋的意思。懵懂感情像發芽的種子，長出根須，卻還沒有破土。然後它再也不能生長了。沒有相處只剩相思，這算不算是喜歡？

沒有發芽就腐爛的種子，無人能夠知曉它如果長大，最終可以開出什麽花來。

趙嬋再進：“你還有問題。”

陸明瀾沒有再退。她放棄了：“對，其實我真正E想知道的是，你有沒有喜歡我。”

陸明瀾能夠明白趙嬋對宋思詩的心意，是因為陸明瀾自己心底也有那樣一枚種子。她喜愛彩虹、想要接近彩虹、渴望對彩虹有更多的了解。然而彩虹轉頭離去。漫長的分別，作為趙嬋歸來，找了一個又一個男友，催促陸明瀾忘記林可可談個認真戀愛。她毫無回應，陸明瀾心底的那顆種子自然也就枯萎了。

她沒想到那顆種子居然不枯萎幹凈。

也不知道生命力為什麽那樣頑強。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長出一根根須，試探著汲取養分。

而今她明白了。

並不是她褻瀆友情，而是趙嬋在給她的種子灌水施肥。

趙嬋扣著她的手，挽上她的腰，然後就在斑駁的月光與樹影下，向她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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