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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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惡語傷人

也許是這破敗的小院景象觸動了塵封的記憶, 被抹去的往事一點一點在我腦海裏浮現。

我想起了剛入宗門時,眾人那層偽善面紗下最初的態度。

“陳姑娘在浮雲宗住得還習慣嗎?”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溫婉地說道。

那時候我分辨不出,她含笑的眼底沒有半分暖意,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奇的擺設。

“仙君總是這樣, 一出門就是好多天, 他瀟灑不羈慣了,喜歡去各地闖蕩。”另一位年長些的撫著胡須說道。

“藏書樓那邊有很多書, 記載了世間各種趣聞軼事, 姑娘如果悶得慌, 可以借記本回來打發時間。”

“思思還沒有辟谷吧, 門中也有很多弟子未至築基, 需食人間五谷, 你可以不用在這小院用餐,膳堂裏的夥食很豐富……”

那時候,浮雲宗的人對我態度尚可。

他們心照不宣地認定,那位高貴的仙君偶爾想換個口味,所以找了個凡人消遣一二。

不過是露水姻緣罷了, 很快就會膩,和過往那些女人一樣。

不, 也許更快。

畢竟只是一個凡人,皮相易衰, 當新鮮勁過去,仙君還會留這麽個累贅在身邊嗎?

而眼下, 仙君顯然正在興頭上,實在沒必要這時候給我使臉色, 徒惹仙君不快。

那時的我, 竟天真地將這份虛偽的客氣, 誤認作仙門弟子的本性善良。

在我眼裏,他們和沈雲川一樣,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仙人竟對我一個凡人這樣和氣,我心中十分感動。

我鼓起勇氣,試著像他們建議的那樣,用沈雲川給我的令牌進入了藏書樓。

眼前的建築宏偉肅穆,帶著悠久歲月的沈澱。

一排排高聳的書架次第鋪展開,無數或新或舊的典籍陳列其上,令我眼花繚亂、心生敬畏。

明明我大字不識一個,卻忍不住去翻開那些書。

據說書中記載了世間的萬事萬物,我的指尖輕輕撫摸著那一個個字,心中生出了對知識強烈的渴望,那渴望如野草瘋長。

如果能識字就好了!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入門。

巨大的挫敗感襲來,最終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座寂靜的小院,對著空蕩的墻壁發呆。

墻上掛著他的畫像,是我第一次遇見他時那一張。

因為孤獨,我走到那人跟前,用手一點一點描摹他的眉眼。

可能我真的是太無聊了,之後我的手往下,又刮了刮他的鼻子。

畫中的他面無表情。

我是看著那張畫入睡的,心想,沈雲川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他很快就回來了。

又一個雨夜來臨,當沈雲川推開院門,走到我身邊時,我試著對他提出了這個請求。

“我想讀書。”

“好。”

*

很快,一套筆墨紙硯出現在了我簡陋的桌案上。

窗外夜雨瀟瀟,滴滴答答的雨水敲打著樹葉,發出連綿不絕的細碎聲響。

他站在我身後,冰冷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背,牽引著我的手指握住筆桿。

“你的名字。”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低沈、緩慢,仿佛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那樣。

冰冷的氣息拂過我的耳朵,帶來微微的戰栗。

筆尖蘸滿濃墨,在他的掌控下,落在雪白的宣紙上。

他帶著我一筆一劃地寫,我頭一次知道,原來握筆的姿勢如此講究,而我的名字有這樣多的筆畫。

親手寫出自己名字的那種玄妙感難以言說,盡管那力道、那落筆的字跡,全然受控於他的手。

古老的傳說中,文字有溝通天地的力量。

我發自內心地相信這句話。

這幾個字多好看啊,但它們結構覆雜,筆畫繁多,我怎麽也記不住。

“沒關系,慢慢來,多學一陣就會了。”他是這樣說的。

後來,他從最簡單的筆畫開始教起。

不知是否剛從外面回來的緣故,他的手很涼,整個人也沒有一絲活人的熱氣。

那種冰冷的溫度從他的手掌中傳來,源源不絕,寫到最後我的手甚至開始顫抖。

好冷。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不適,他漸漸放開了手,“思思自己試試?”

我點了點頭,很用力地在紙上寫下一道。

濃黑的墨水滲透薄薄的紙,像天地間的雨滲入灰白的墻面。

“思思,太用力了。”他又一次伸出手,糾正我落筆時的力道。

橘黃色的燭火搖曳著,他的臉一半映著微光,一半隱於昏暗。

我擡頭看了他一眼,明明眉眼帶笑,卻說不上來為什麽,寒意一點一點順著脊背往上爬。

甩甩頭,將那些奇怪的感覺甩出腦海。

他是我最喜歡的人,能有什麽問題?

夜裏他從背後抱著我,冰冷的胸膛緊貼我的脊背,我怎麽也睡不著。

可能仙人們太久沒有經歷凡俗生活,以致於他們想不到凡人是多脆弱,多畏寒,只給了我一條很薄的毯子禦寒。

好冷啊!怎麽會這麽冷?

我打算明天讓沈雲川要一床厚一點的被子。

我轉了個身,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

“怎麽了,思思?”

“太冷了,睡不著。”

明知道他的身體很涼,我卻還是抱緊了他,渴望以此取暖。

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在幹什麽。

我將耳朵緊緊貼在他冰冷的胸膛上。

奇怪,明明離得那麽近,我卻聽不到他的心跳。

窗外雨聲不絕,細密的雨絲落在樹葉上,落在土地裏,落在屋檐上。

天地之間被雨浸透,濕漉漉的,到處都是雨聲的回響。

那雨像是有生命般,化作一條條扭曲的小蟲子,直往黑暗深處鉆。

我想,一定是雨聲的緣故,它蓋過了他的心跳聲,所以我聽不到。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我叫了他一聲,然後親了親他的眼睛。

他緩緩地睜開眼皮,幽暗的眸子打量著我。

半晌後,他回應了我的感情。

潮濕冰涼的吻蔓延開,如雨落天地間。

我們擁抱、親吻,在一方狹窄陰暗的天地裏,窗外是濕漉漉的風聲。

那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吹過小重山幽密的樹林,吹過浮雲宗金碧輝煌的屋舍殿宇,最終不知吹往何處。

也許是窗戶沒有關嚴實的緣故,我總覺得雨夜的潮濕,正順著那道縫隙侵入。

我的身體也像是開了個口子,密密麻麻的寒意從中侵入。

他的眉眼是那麽陌生,我總覺得每一個雨夜,他都和白天那個俊朗瀟灑的人不同。

是啊,白天他總是文質彬彬的,幽默中透出幾分疏離。

可能這是一幅面具。那時候我有過這樣的猜測。

因為每一個雨夜,他都會將這幅面具摘下,變成另一副樣子。

那時候,他的吻溫柔而陰郁,那罕見的熱情也是溫柔而陰郁的。

大半個晚上,我們像是傾盡所有地揮灑著自己的愛意,兩顆心卻被綿綿不絕的風雨阻隔,怎麽也無法真正靠近彼此。

*

天亮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我是一個人醒來的。

房間裏空蕩蕩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不過我很清楚,那並不是一場夢。

因為這幾天連續下雨,每夜我都能在雨中看到他。

他穿著一身白衣,撐著一把白傘,無聲地走入小院之中。

每次我似乎都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很快就會消散。

他教我認字時很耐心,從未有過不厭煩的表情。

但我覺得奇怪,他教我的和我在藏書樓裏看到的怎麽不太一樣?

至於哪裏不一樣,我又說不上來。

雨過天晴後,我每天都準時等在小院門口。

我等啊等,一次也沒有等到他。

後來,我就總在白天見到沈雲川了。

不管走到哪裏,他都是人群的焦點,如眾星拱月。

我遠遠地看著他,覺得那個談笑風生、氣度卓然的人離我那麽遙遠。

偶爾有幾次,他來小院看我,言談間語氣溫和,詢問了些無關痛癢的瑣事,教我寫字的事卻只字未提。

那時候我總以為他們是一個人。

我想,大概他覺得我太笨,怎麽教也教不會,於是幹脆放棄。

很快,我和沈雲川是夫妻這事在宗門中傳開,如巨石投入一潭死水。

眾人這才驚覺,原來我並不是什麽隨手可拋的露水姻緣,而是一個甩不脫的麻煩。

他們對我的態度猝然發生了轉變。

“我沒聽錯吧?你說這個陳姓凡人和仙君是夫妻?”

“好像是這樣的,大家說是仙君和她口頭上約定好的。”

“仙君什麽女人沒見過,好端端的,怎麽會想娶這種貨色?”

“大概是為了報恩?據說仙君去小重山秘境那一次,出了點問題,然後在秘境外的山林裏被這個凡人撿到了。”

“原來是挾恩圖報啊……”

踏入膳堂時,靈米依舊散發著清香,他們看我的眼神卻變了。

不再那麽溫和友善,那目光冷冷的,像冬日的冰錐一樣直往我心裏刺。

起先,他們只是冷漠,視我如無物。

後來,見無人阻止,那些刻薄的話越發直白,化作了毫不留情的羞辱。

“什麽東西?豬狗般的凡人,竟也敢肖想仙君?”

“可不是嘛!這種骯臟腐臭的爛泥,也不拿個鏡子照照自己!”

“哼,之前我還覺得靈渺那個臭女人惡心,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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