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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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月夜少年

靈渺究竟是誰?

好多次他們提到這個名字, 憤憤不平卻欲言又止。

我心中有個很不妙的念頭,但無人能為我解惑。

每當我鼓起勇氣,向那些路過的修士搭話,他們的目光會如同掠過空氣那樣掠過我的臉, 隨即漠然移開。

仿佛我並不存在。

“今天清虛長老出關, 他那清風劍法第十二式神鬼莫測,我苦思多日不得其解, 正好去求教。”

“流芳谷附近有妖獸出沒, 若有人能成功除妖, 宗門懸賞二十塊中品靈石呢!”

“藏書樓新添了一批關於煉丹的書, 正好我研習丹道, 得趕緊去借閱, 哈哈哈……”

他們的聲音充滿活力與目標,清晰地在我耳邊響起,卻與我毫無關系。

我一度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事,惹了仙人的厭煩,還曾為此戰戰兢兢反思過很多日。

可想來想去, 也只有身份的變化而已。

我百思不得其解,沈雲川的妻子和沈雲川的情人之間, 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差別?

無論怎麽看,前者都要名正言順得多, 浮雲宗眾人的反應實在令人費解。

沈雲川又一次離開了此地。

他瀟灑自在慣了,喜歡去各地闖蕩, 並不願在某一處停留很久。

我又變成了一個人,像條影子那樣在浮雲宗游蕩。

後來, 我就很少出門, 連三餐也改在小院裏解決。

唯一的消遣活動就是坐在書桌前, 一筆一畫地練習著我僅認識的那幾個字。

令人慶幸的是,我終於學會了我的名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

其它時候,我無事可做,總是在小院門口發呆。

看朝霞染紅天際,看熔金般的落日墜入遠山。

看山林中雲氣翻湧聚散,而我等的人卻一直沒有出現在山道上。

這時我才想起仙人們的出行方式。

他們或騰雲駕霧,或禦劍飛行,“嗖”的一下,在天際留下一道長虹,人就已在千裏之外。

所以,哪怕他真的回來,我的守候也是徒勞。

可我還是等在了門口。

除此以外,我無事可做。

某一天,有人敲響了搖搖欲墜的院門。

因此地久無人至,我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篤、篤、篤……”

那聲音持續了很久,帶著一種奇異的耐心和堅持。

不是幻覺!

我把散亂的頭發急匆匆往腦後一紮,飛快地跑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位仙子。

一位身著淡紫衣裙,冰清玉潔,如空谷幽蘭;另一位則一身利落勁裝,眼神銳利,顯得英姿勃勃。

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樣的人物找我,能有什麽事?

*

美貌的那個是紫瑤仙子,英氣的是紫虹仙子,她們自稱來自清音閣。

清音閣?那是什麽?

看著我茫然的目光,紫瑤仙子解釋說,那是另一個仙界宗門,與浮雲宗齊名。

不過和後者不同的是,門中弟子多以音律入道,以琴瑟簫笛為修行之器。

她還說自己初到浮雲宗,無人相伴,希望能與我多來往。

這樣耀眼的仙子,竟也會無人相伴?

我心中掠過一絲詫異,但更多的是受寵若驚。

一旁的紫虹仙子明顯興致不高,看我的眼神遠不如紫瑤那樣溫和友善,但她沒有出言反對。

自那以後,紫瑤仙子便經常邀請我去她精致典雅的客居小築,命人為我沏一盞清茶,將世俗倫常娓娓道來。

於是我第一次清晰地知道,萬事萬物都有個章程。

拜入一個宗門是這樣,人和人成親是這樣,和離也是這樣。什麽都得有個禮法和規矩。

而女子和男子不同,做事尤其應當恪守本分,不可蔑視綱常倫理。

紫瑤的話讓我醍醐灌頂,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浮雲宗眾人態度變化的根源。

原來是因為我不知禮,也不守禮!

作為情人和沈雲川來往,只需逢場作戲,要求當然沒那麽多,聚散也隨意。

但作為妻子就不一樣,人間還要講個門當戶對、三媒六聘,更何況是這等級森嚴的修真界?

我這樣來歷不明、亦無根基的山野之人,貿然占據仙君夫人的位置,怎麽看都顯得荒唐和僭越。

紫虹有時候聽著聽著,會忍不住翻個白眼。

私底下,她會一邊鄙夷我,一邊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告訴我,人應當自尊自愛、追求自由。

何必整天情情愛愛,把時間浪費在男人身上?

聽完後,我覺得她們說得都很對。

原來這個世上有那麽多道理。

我十分羞愧,因為我在山裏當野人當久了,很多事都不清楚,同時心裏很感激她們願意這樣指點我這個異類。

然而,多次拜訪後,我漸漸察覺不對。

她們與浮雲宗的人十分熟絡,並不像之前說的,與眾人不甚相熟。

“瑤仙子,這樣卑賤又心機的凡人,您理她做什麽?”

“對啊,她借著救命之恩扒著仙君不放,人品低劣……”

我以為紫瑤仙子聽完這些話後,會對我疏遠些,沒想到兩位仙子待我依舊很好。

等浮雲宗的人走後,她們又會將我叫過來,和我一起說話。

紫瑤的諄諄教誨中,我進一步知道了,人間的賢女子應當是何模樣。

世俗綱常中,女子應以夫為天,一切以夫君的聲譽為重,不顧一切也要維護夫君的體面與尊榮。

紫虹不以為然。

她會說些驚世駭俗的話,告訴我人生於天地間,就該活個瀟灑自在。

如有可能,她甚至想一人一劍游遍山川,行俠仗義,在世人口中留下屬於自己的傳說。

她的話讓我心潮澎湃。

*

深夜時分,可能是太激動,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正思索間,院墻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那動靜讓我心頭一跳。

難道有什麽野獸在翻墻?

想到那個場景,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浮雲宗的陣法的確可以防住魔頭和宵小,但它沒法阻止野生動物進入其中。

畢竟這裏住的都是修行之人,哪有人會害怕猛獸?

屋內沒有什麽可以防身,我只能悄悄穿好衣服,一把抓起我切菜時用的刀。

房門沒有鎖,輕輕一撞就能進入,屋內更加狹小,施展不開。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直接沖出去放手一搏。

我屏息凝神走入院中,做好了被咬死的準備。

結果,門外並沒有什麽野獸,只有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明亮的月光下,他漫不經心地趴在墻頭,微笑著和我打招呼。

“你好呀!我是思渺。”

*

思渺自稱是浮雲宗剛入門的弟子,因受不了宗門的清規戒律,所以半夜偷偷溜出了弟子居。

我十分詫異,“過不慣?”

“是啊,我本是山下商賈之子,機緣巧合被仙長收入山門。”他攤了攤手,“本以為當仙人逍遙快活,誰知道規矩比牛毛還多!我不幹了!哈哈哈!”

原來他以前也是和我一樣的凡人,這話不由讓我松了一口氣。

但我還是無法理解,能成為仙人多好啊,怎麽會有人嫌苦嫌累?

想了想,大概這只是一個借口。

於是我質問他的真實目的,“你大半夜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少年聳了聳肩,“聽人說宗門裏有個凡人自封為仙君夫人?我就想來看看,是什麽樣的人膽子這麽大?”

自封?

這個詞讓我瞠目結舌,原來他們是這麽傳的?

那一刻我真的生氣了。

但生氣又怎麽樣?並沒有人會在意我的情緒,於是不到一會,我的怒氣飛快消散。

“現在你見到了,該回去了吧?”我疲憊地說道。

“不啊,才剛見到你,我還有好多問題呢!”他好奇地盯著我,“你覺得仙君人怎麽樣?你是不是很喜歡他?他喜歡你嗎……”

連珠炮似的問題淹沒了我,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敷衍一番後,我推說困倦,將那少年驅趕走了。

沒想到,第二天夜幕降臨,墻頭再次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夫人,又見面了。”他笑瞇瞇地說道,雙腿悠閑地晃蕩著,顯出了少年人蓬勃的朝氣。

這一陣,經過紫瑤仙子的教化,我已經不是那個無知的陳思思。

看著那少年,紫瑤關於男女大防的告誡立刻在耳邊響起。

可按紫虹仙子的說法,人活著就講一個自由自在,我們兩個人在山裏都覺得很無聊,現在不過是說說話而已。

那少年常常來找我玩耍。

懷著矛盾的心情,我經常和他一起閑聊。

他是個開朗健談的人,經常會和我分享他對未來的想法。

“這浮雲宗跟個鳥籠似的,我想離開這兒,去人間闖蕩!”

“行俠仗義也好,瀟灑度日也好,總比在此地虛度光陰要好。”

“陳思思,你呢?你想幹什麽?”他忽然轉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聞言我楞住了,因為我只想活下去,對未來毫無規劃。

那少年像是看出了我的苦惱,很是慷慨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這樣吧,我把我的理想分一半給你,你看怎麽樣?”

“啊?這也能分?”

“笨啊,你這仙君夫人當得這麽窩囊,還不如跟我下山去闖蕩江湖。”

他故作嫌棄地瞥了我一眼,隨即將目光投向遠方浩瀚的星空,“到時候,我們一起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看到不順眼的惡霸,直接打他一頓!”

“這才是人該過的日子!你說是不是?”

越聽越有道理!

他描繪的景象瞬間點燃了我的心。

這時候,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沈雲川。

大概他並不想見到我,之所以給我一個名分,不過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

心裏有點憋屈,不過糾纏下去就沒意思了。

紫瑤和紫虹二人的話輪番在我腦子裏閃過,兩人的話我都覺得很有道理。

前者讓我明白了應該以夫君的尊榮為重,而後者教會了人應該為自己而活。

那麽,就回到我該去的位置,去做一個普通人吧!

於是我決定和這少年一起離開浮雲宗。

我不是修士,並沒有一柄長劍。

但我有一把弓。

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很多小人,還有OOXX的符號給沈雲川,以示告別後,我堂堂正正地走出了這個狹窄的小院。

擡頭看去,一只飛鳥掠過頭頂,飛向廣闊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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