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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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橋上,白色的微光逐漸散去。

孟藍雨從空中降落,她的目光幹凈溫和,眼角下方的淚痣有種說不出的嫵媚。

藍裙女子對上孟藍雨的視線,才放下心來:“看樣子記憶是真的恢覆了。”

孟藍雨側頭,心頭縈繞著一個問題,便詢問道:“花夢生為什麽活下來了?”她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那個在躺椅上朝思暮想的人的軀殼上,竟有些不忍心去問。

想夢境一樣構成,虛幻不真。

藍裙女子是天命玉家的傳承人,名叫玉婉言。為人溫順寬和,但中間不知道經歷了什麽,似乎是詐死,冒充自己的雙胞胎哥哥。總之,後來性格有些不太著調。她答道:“你自己上前探探,是不是像石頭?”

孟藍雨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是,她微微歪頭,乖巧的臉上透露出不解的情緒。

“哎,別那樣看我!無情,無情,有人撩撥我!”玉婉言一個轉身,躲在身畔紅衣男子的身後。

那紅衣男子在天宮當差時擔任靈緣神君,掌管天下姻緣,名叫阮霧清,玉婉言喜歡叫他軟無情。阮霧清修煉到半佛,在神魔大戰中隕落,最後也被地府收納。他與玉婉言結為道侶,是個護妻狂魔。

阮霧清拉住玉婉言的手,頗為無奈。不過要是妻子跟別人關系太近,他也會吃味,便替玉婉言回答:“你在塔裏不是見過一個石頭嗎?最後關頭,那石頭犧牲自己,將淩火收進去了。再加上江淮帶走了他的靈魂本源,淩火自然逃過一劫。”

花夢生,淩火神君。不熟的神官一般相互稱對方封號。沒有封號才叫名字。

孟藍雨凝神,又看了軀殼一眼,咬牙請求道:“二位,能不能暫時幫我掌管一會兒奈何橋?我想重新回到那個軀體,我想跟他說會兒話。”

玉婉言擺擺手,滿面不在意:“隨便隨便,反正在這待著也挺有意思的。嗑點瓜子,用寫輪眼看戲。還挺舒暢。”

阮霧清目光落在玉婉言身上,唇角彎起一個笑容。他又看了一眼孟藍雨,微微點頭。婦唱夫隨,怎樣都好。

於是她跳進那塊巨大的石碑,閉上眼睛,穿梭。

同一時刻,在河源的楓樹林山頭,松淩香從窒息中醒來。

她眼底含著霧,樣子甚為不清醒。

時相宜松開緊皺的眉,似乎才放下心來:“松姐,你終於醒了。我以為你完全代入人物導致假死情況,嚇了一大跳呢。”

松淩香揉揉太陽穴,整理自己憑空多出來的記憶,腦海中浮現孟媛醒來時的神色和微笑的弧度,忽然一驚——那不是孟媛!

也絕對不是孟藍雨。

是花家獨創傀儡兵裏的靈魂傀儡。

虞無暇,原來是活著的花家人。

世界上僅存的花家人只有兩個,一是花夢生,一是花夢生的親生姐姐,花清夢。

所以,虞無暇是花清夢。

松淩香正理順思路,耳畔忽然響起顧影憐自戀的言語:“喏!我說了淩香對我有意,她沒事,只是想借機在我懷裏多靠一會兒。都怪你打斷我們的溫存!”

時相宜踹了顧影憐一腳,臉色有八分嚴肅和兩份譴責。

松淩香則是冷冷的,她站起來,聲音急速在空氣中傳播:“開玩笑註意度。”

人便訊速離開。戲袍來不及換下,匆匆忙忙就好像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

確實。她想去醫院看看,她要去見孟媛。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誰,是娛樂圈裏的捉鬼師松淩香,還是守護奈何橋、守護天宮、守護地府入口的淩火神君花夢生。

她辨不清楚自己是男是女,唯獨知道自己心愛之人在醫院裏等著自己。

趕到之時,對上孟媛溫和的目光。一種從來沒見過的沈澱的氣息。松淩香明白,這是孟藍雨,也是孟媛。

孟媛淺笑:“我一直都等你來。”他手指好像翻出一朵美麗的花兒,正在用滾燙的熱水泡白茶。孟亦甄和松淩寒被支走了,沒人留下來看護。所以他們這般對視著,竟然半晌沒有說話。

孟媛倒了一杯茶,動作雅致地擺好,才悠悠然開口道:“你看傻了?坐吧,請你喝杯水。”

松淩香心一松,自然而然地走過去,坐下,捧起茶抿了一小口。

孟媛敲了敲桌子,引來松淩香目光,他看著松淩香,說道:“記得以前我們在那裏一個月一次的清茶談話嗎?每次品味不同的茶水,討論不同的問題。當然,最多的是你批評我的毛筆字。”

孟藍雨從來沒有說過,其實第一次見到花夢生,她就心生向往之情。奈何橋上無光明。花夢生是她漫長一生中第一次見到的火光,有溫度的、熱切的火光。而不是幽藍幽藍的鬼火。

松淩香好像忽然變成了花夢生,她唇角上揚,形成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我當然記得。我也知道,你硬筆字其實寫得比毛筆字好看。”

孟媛點頭。又笑。他說:“難怪這一世第一次見你時腦海中縈繞著一句話:‘黛玉一見到寶玉就感到: 好生奇怪,倒像在那裏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寶玉看了黛玉也覺得——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後來還背著你讀了好幾遍紅樓夢呢。”

“我就說我房間裏的紅樓夢怎麽越來越爛。”

“本來就被你翻爛了。”

松淩香笑:“也是。”

無端端又陷入沈默。可歲月靜好,誰也不覺得乏味。

孟媛忽然道:“我今天想去外邊玩。想去一次摩天輪,想和你跳雙人舞。我想穿裙子和你出去。可以嗎?”

“身體沒問題嗎?”

“沒問題。還有,我想聽你叫我‘阿雨’。”

松淩香頓了頓,輕手輕腳揉了揉孟媛的短發,她靠上前,親昵地與孟媛額頭相抵,咬字清晰:“阿雨。”

隨後,松淩香去廁所把戲袍換下,卸了妝,帶了口罩墨鏡。孟媛也收拾好自己,穿了自己偏愛的絳紫色。他精挑細選,摒棄了一箱子的蓬蓬裙,找出漢服,戴好假發。

大概因為靈魂是恢覆記憶的孟藍雨,所以他氣質格外柔和,一米八五穿襦裙漢服的高個子看起來不會怪異,只會令人感慨:“這女生真的太高了!”

孟媛拉著松淩香的手走在人群密集的中心廣場上。絡繹不絕的路人紛紛被吸引了目光,有些錯過了還要回頭看。無怪,這組合在人堆裏過於紮眼,一個個頭奇高,高且好看,還穿著襦裙漢服,一顰一笑都極有看頭;另一個個子高挑,整張臉裹在黑色中,看不明晰,感覺上卻是十分高冷,令人望而生畏。

街邊很是繁華。廣場上更是一排排擠滿了小販。有人賣吃的,有人賣玩的,有人賣活物。什麽糖葫蘆麻辣串、草蟋蟀玩具車、兔子烏龜之類的。

孟媛眼光一轉,落在一處人堆。他個頭高,視線開闊,只消往人堆中央一看,就知道裏頭賣什麽。他微微側頭,沖著松淩香指了指那出小攤,目光略帶詢問之意。

松淩香便拉過孟媛的手,帶著他走進人堆。不用擠,人們見到一個穿“奇裝異服”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道,一邊站遠一些,一邊暗自打量。

孟媛無視這些目光,他矮下身,沖攤主道:“能不能為我跟她量身畫兩個糖人?”

原來是賣糖人的。

那糖人遠離日光照射,在建築物遮擋下的一片蔭蔽處十分有光澤。俏皮像琥珀。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帶了甜香,人一嗅,能把甜味吸進腦子。

攤主擡眼打量一番,手上動作不停。他不掩飾目光的驚艷之意,但誠實道:“小姑娘要求不高吧?最多六七分像,不能再像了。而且你身邊這位戴著墨鏡口罩,效果不會很好。”

孟媛不介意,擺擺手笑道:“可以的。”

等到前面排隊的人都買到糖人,輪到孟媛松淩香時,松淩香將口罩摘下,但仍然保留墨鏡。只要不對視,沒有忠實粉絲在場,想來不會被認出來。

孟媛很有默契,他朝攤主道:“先畫她,再畫我。”

攤主一邊動手,一邊記下特征臨摹。沒過多久,一個Q版的松淩香糖人就完工了。松淩香接過手的一剎那,還以為是拿到了一座屬於自己的小金人。淡淡的滿足感充斥心間。

還不待她舔上一口嘗嘗,孟媛就從她手裏拿走了糖人。對上她不解的目光,孟媛解釋道:“你的歸我,我的歸你。好不好呀?”

松淩香暗自想:“果然是孟藍雨本人,都拿走了還問我好不好。”但她實際上沒有異議,反而很是滿意這種交換,便點了頭。

第二個糖人完工以後,松淩香便牽著孟媛向游樂場走去。

今天的天氣明媚,九月份的太陽還是有些毒。糖人遇到太陽光,融化速度有些快。

雖然舍不得,但松淩香還是三口兩口把糖人給咬碎了,含在口中。再看孟媛,依然小口小口地舔,他小心翼翼地避開袖口和披散的假發,唯恐糖沾到身上來。其實很像名門養出來的大小姐。

奈何孟家的家規嚴厲,除了傳授知識,還有規範禮儀。而孟藍雨作為奈何橋的繼承人,自然從小受各種熏陶。

原本花夢生本人作為“童養夫”,孟家主對他也十分嚴苛,而因為孟藍雨不許婚約束縛,孟家主打消了心思,也就不在這方面過多要求。

但每個月一次的清茶談話少不了。時時是孟藍雨煮茶斟茶,每一種茶什麽溫度最為合適,都要求她牢牢記在心間。她煮茶時也是這般,手指微微撚起,小心翼翼地將款大的袖子避開器具,行動之間卻不顯拘束,看著風雅大氣。

想到清茶談話,松淩香不自覺聯想到孟藍雨一手跟狗啃一樣的字。會心一笑。孟藍雨幾乎什麽事情都做到盡善盡美,可一手“狗爬字”可真真毀了她一世英名。

孟媛見松淩香頭朝向自己,一對墨鏡擋住他確認是否松淩香真的在看自己。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戳了戳松淩香的臉,感受到糖人在她嘴裏的形狀,忍不住笑。

游樂場裏大部分是大人帶著小孩兒出來玩。恰好是周六,人多且熱鬧,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摩天輪的票。孟媛一雙眼睛都笑得彎成月牙狀。他心滿意足地坐進去,與松淩香肩並肩坐著。感受座艙緩慢地上升,他探了探腦袋,看向底下的世界。

不是晚上,沒有萬家燈火,也不夠驚艷。孟媛依然笑得十分開心。

松淩香看著孟媛的笑容,嘴角上揚。她有些愜意地摘下墨鏡與口罩,在船艙快要登頂的時候忽然道:“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我們做了什麽麽?”

那一次江沐君忽然來訪,孟媛和松淩香趁著夜色坐摩天輪,在摩天輪達到最高點的時候彼此親吻。

孟媛狀似想了想,總不能承認自己吃自己的醋,便眨眨眼,道:“聽說一起坐摩天輪的戀人最終會以分手結尾,但如果接吻了,就會一直走下去。所以,你想親我嗎?”

花夢生永遠受不了孟藍雨這樣用撩撥的語氣說話。松淩香亦然。

她幾乎是努力克制沖動,才做到動作輕柔地捧著孟媛親吻。

在孟家所有人看來,都是花夢生一個勁兒地撩撥孟藍雨。可其實孟藍雨又不木訥,被撩撥了自然會撩撥回去,禮尚往來的。只是她慣會用天真遮掩,旁人看不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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