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松淩香依然慢悠悠地品嘗著早餐。白天沒什麽安排，她打算去玲瓏街逛逛。

剛一出門，就撞上了孟媛。

“香香，你要去哪？”單純無害的神情，淺色眼眸裏滿滿當當都是好奇。

松淩香眼神在他眼瞳上停留了一會兒，答：“隨便逛逛。”

“我也想去!”孟媛這一聲伴隨著興高采烈，入耳像是小孩的歡呼。松淩香沒拒絕。

兩人穿過南北走廊，走過一處別院。忽然聽見墻角有一陣竊竊私語聲，原本不打算停留，不過聽見熟悉的音色順帶瞥了眼身畔的孟媛，松淩香點點腳尖，斜靠在墻邊，聽著墻角人說話。

“松淩寒，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我追了你四年，都還沒有打動你嗎？”

“……孟小姐，你還小，不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你這是沖動之下做的事……請你先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我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我就是喜歡你，就是喜歡!”

松淩寒揉了揉額角，無奈道：“為什麽？”

“你記得你四年前來我們學校演講嗎？那時候你俯身趴在欄桿上，從高處睥睨我們學校，看起來就像是——俯瞰眾生。然後你忽然側頭，慢慢將視線拉到我身上……那麽緩慢，那麽緩慢……好像過了一個世紀，你終於看見我了。我好像聽見煙花炸開的聲音，我覺得那一瞬間你點燃了我的世界!”

松淩寒沈默了一會兒，斟酌道：“孟小姐，在追求我的四年裏，你也談過幾次戀愛。你應該知道，我跟你的第一次見面其實也算不上什麽，你可能只是覺得有趣好玩。覺得大了你十歲的男人很不一樣。你這是新鮮感，沒到手的執念。”其實，他不記得有那麽一個場面，不過照顧女孩子的臉面，他沒提及。

“不是不是。你能不能聽我說，我真的喜歡你。”

“……佛說：放下執念，立地成佛。”

松淩香手指正拿著一根煙把玩，漫不經心地聽墻角。然後她點燃香煙，味道擴散出去。墻角的松淩寒身體一僵，整理一下，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去；孟亦甄倒是無所謂，緩緩走出來，不過在看到孟媛時臉上表情亦僵，悄悄剜了松淩香一眼。

四人點頭打過招呼。松淩寒有些不自在，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孟亦甄看著松淩寒遠去的背影，朝兩人道別，趕忙追上。庭院安靜下來，微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陽光透過樹葉打下斑駁的影。松淩香擡頭看了眼樹，再看一眼地上的影，將香煙掐滅，緩慢的邁出腳步。

精巧的繡鞋踩在木板上，一點聲音也無。往上看是一小截白皙纖直的小腿，翠綠色繡花百褶裙裙邊一絲不茍地盤在小腿邊，忽的一陣風揚起裙角，翻了一個的小小弧度，繁覆的花紋好似活了，靈動而傳神。孟媛不自覺將目光落在她的細腰上，上頭正系著鏤空牛皮腰帶，米色的上衣壓在裙子裏，腰帶一系，頭上梳著高馬尾，便添了一分酷。這種小清新的穿搭將松淩香面貌上的優勢凸顯，孟媛乍一看見，還有一瞬間失神。松淩香的手插在裙子的口袋裏，正慢慢地走前他前面。

孟媛目光追隨著松淩香邁步子的腳腕，又失神了。他忽然追上松淩香，與她並排走，目光刻意在松淩香身上轉了一圈：“香香，你今天超好看的!怎麽突然這麽穿啦？”

松淩香順著他的話低頭看了眼，隨後擡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可有可無的微笑，頃刻消散。她目光穿過茂盛的香樟樹樹葉，帶著悠然和繾綣，隨後語氣有些漫不經心：“好看嗎？”

孟媛乖巧點頭：“好看呀！”他沒再多問。為了討松淩香喜歡，她沒回答的，就是要他乖乖的，別問。

走了一段路程，兩人來到超級老人俱樂部門口。孟媛看見松淩香走進去，目光觸及上邊巨大的“超級老人”字樣，眉毛不動聲色地一抖，楞了會兒，趕忙跟上。這是一個老年人經常愛來的地方，一群老人聚在一起，談天說地，緩解自己寂寞的心情。午飯晚飯湊在這裏吃，到了晚上就各回各家了。

松淩香緩步走進去，目光環視一周，對上一張慈眉善目的臉孔。那是一個中年人，正坐在輪椅上，彈吉他。莫三甲是玲瓏街有名的神算之一，雖目不能視又不良於行，相貌脾性與才華卻都是頂頂好的。

莫三甲似乎知道松淩香來了，放下吉他，頭微微偏向松淩香來的方向。今年他四十九歲，按輩分稱呼，松淩香要叫一聲小叔叔。

“回來了？有七年了吧。”莫三甲看上去風度翩翩，時間在他身上沈澱出儒雅的氣質，他語氣熟稔，就像松淩香只是去吃了一頓飯回來。

“小叔叔，最近身體怎麽樣？”

“還不錯!最近沒去給人算命，沒怎麽洩露天機，倒過了段安生日子。”他這般答著，手指不動聲色地撫上吉他琴弦，突兀地撥了兩下，發出了點聲音。於是他笑了笑，反正目不能視，幹脆就閉了眼，摸過吉他，道：“給你和你旁邊的小輩彈一曲，怎麽樣？”

松淩香和孟媛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好。”

吉他音色醇厚，介於鋼琴與小提琴之間。細膩而多變的曲調，從一雙大而有力手中流暢地彈出，俱樂部裏許多老人都在聽。莫三甲和著琴聲低低地唱著：“是錯永不對，真永是真，任你怎說，安守我本分，始終相信沈默是金……”

許多年前的粵語金曲，沈默是金……

松淩香認真聽著，目光又凝在郁郁蔥蔥的香樟樹樹葉之間，待一曲終了，她恭敬地鞠了躬，道：“謝謝小叔叔教誨，淩香明白了。”

莫三甲點頭，忽而笑了：“實在是沒辦法直說，我還想多活幾年，怕說多了折壽。也只能借歌曲教教你處事態度了。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人活一世，就要知道，安守本分，沈默是金～”說著，又哈哈笑起來，揮了揮手示意：“沒事就去好好玩玩，找點樂子。不然以後就沒得玩了。走吧，小叔叔我還是跟老人待一塊自在。”

松淩香笑了笑，領著孟媛出了俱樂部大門。

其他老人在兩人出門之後，紛紛聚在莫三甲身畔：“這是松家丫頭？誒，長大了可真好看！”

“就是命苦呀！那麽小就被趕出家門咯。小姑娘家啥也沒做錯，這命苦呀！”

“哪裏命苦？人家現在不也自在逍遙嗎？想幹嘛就幹嘛，這是作為松家人的福氣!松家喲，真正的吃人不吐骨頭！”

“那可不！”

“這丫頭是叫松淩香吧？淩寒獨自香，像梅花，是個好名字。人也跟梅花似的。”

孟媛回頭看著俱樂部的大門，再一次凝視大門上方的“超級老人”字樣，不由笑出了聲：“香香，這裏面好有意思啊！我剛剛還看到一個老人家用電腦黑了他孫子的電腦，竊取游戲賬戶誒!”

“是啊。”松淩香唇角含了一抹小小的笑，有些真情實意。這一刻，松淩香好像從死氣沈沈中活了過來，孟媛看過去，只覺得心臟微動，不自覺嗓子癢了起來。他壓制住咳嗽，目光不斷追尋松淩香，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

隨後松淩香帶著孟媛走了玲瓏街許多地方，權當散心。到了天擦黑的時候，兩人回到松家大院，吃過晚飯，等天黑。

夜幕靜悄悄的，像一只雌伏的兇獸。空氣有些悶熱，靜謐讓人心更加煩躁。

松淩香仰頭看著烏雲密布，估測了時間，回頭看向靜坐的孟媛，道：“該走了，去祠堂。”

孟媛站起來，理了理有些皺起的蓬蓬裙，臉上帶著一貫幹凈的微笑，在漆黑悶熱的夏夜顯得歲月靜好。松淩香目光轉向門邊的油紙傘，思量片刻便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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