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轟隆!雲層相互摩擦，爆發出驚雷，雨還沒落下來，空氣的水汽似乎凝住了，愈發悶熱。

兩人走到松家祠堂，孟媛扭頭看向一邊的漆黑巷弄，不知為何，心尖一顫。於是他又看向松淩香，看見她抿緊的嘴唇與柔和的的下顎骨輪廓，心稍定，卻仍忍不住朝右邊的巷弄口看去，仿佛裏面正站著一個人，雙目陰森森地盯著自己。松淩香似有所覺，朝巷弄口看了一眼，眼底閃過些什麽。她將油紙傘放在孟媛手中，率先走進祠堂大院，鼻尖飄著上回聞到的女兒香，不出所料，應該陸羨清現身了。

孟媛跟著松淩香的步子，忽覺背後一寒，同時，一股灼熱的氣流從手上的油紙傘迸發，抵禦那股寒氣。孟媛還有些楞，擡頭一看，見松淩香擰著眉直視自己身後。他回頭，卻什麽也沒看見。

“你平日裏要當心。本來容納百鬼的身軀在生活中就有些打眼，現在走在我身邊，多得是鬼怪盯著。”松淩香叮囑他，轉個身走向祠堂裏面。

水袖漫舞，女子輕靈的身姿在祠堂中心打著轉。靈臺上的蠟燭被點燃，梳妝鏡倒是沒了。

松淩香抱臂斜靠著大門，觀賞陸羨清的身段。聽她唱戲文，是一唱三嘆，餘音繞梁。陸羨清止了戲，回頭目光炯炯有神，正看向松淩香。

掂量片刻，松淩香開口：“曾祖母，晚輩來叨擾了。”說著，站直了身體，顯得態度端正。

雲層又擦響驚雷，映襯著陸羨清蒼白的臉。

涼風穿堂。

孟媛握緊白玉凈瓶吊墜，動作緩慢地拆下來。他面露微笑，說：“這個凈瓶吊墜相傳是觀音傳下的寶物，渡世間亡魂，與奈何橋相通。我本身是容器，但若是度化亡魂，還得往凈瓶裏住。昨天特意打電話詢問世華叔叔的。”說完，乖巧地看向松淩香。

陸羨清沒聽太多，她只是淡淡頷首，目視松淩香。她年紀輕輕就逝世，不知怎麽與子孫交談，生前不少人說她清高孤傲，脾氣古怪，如今見了曾孫女，回想兩人前天的對話，她將目光收回。做了鬼，脾氣更加陰晴不定。於是便化作一抹青煙，鉆到凈瓶裏。

松淩香環視了祠堂一眼，帶著內心的深深膈應感，關上房門。聽到凈瓶裏傳出一道甕聲甕氣的聲音：

“以前我的脾氣會好一點。”

松淩香不置可否。

豆大的雨滴兇狠狠地砸在地上，草木被狂風吹斜了，轟隆轟隆的雷聲不斷。黑夜中，庭院時不時慘白一片。

夏天轟轟烈烈地登場了。

孟媛撐起油紙傘，拉過松淩香。傘很小，狂風驟雨擋不住。松淩香輕飄飄地看了眼孟媛，拂開他撐起的傘，徑直走入雨裏。孟媛楞楞，追趕上去，卻不在為松淩香撐傘。

他每每面對松淩香，就只執行一條準則：乖巧。

走出祠堂的院子，左邊的巷子裏傳來女子的呻·吟聲。轟隆一聲，驚雷炸響，照亮了巷子。孟媛朝巷子裏看去。一雙陰鷙的眼睛死命盯住孟媛。

那人目光定在孟媛與松淩香身上，表情有些微的扭曲與痛快。他壓著一個女人，在骯臟的泥地上動作。

松淩香拽過孟媛，迅疾地穿走。雨勢很大，松淩香冷淡的聲音飄來：“那是松家的暗人，正在交·媾。”

近親……嗎？

第二天孟媛是被一陣敲門聲叫醒的。

昨夜的油紙傘遮不住雨，風拼命鉆到他身上，一覺起來，他只覺得口幹舌燥，頭暈目眩。

他打開門，見著是松淩香，便讓人進來。乖巧地泡上一壺白茶，為她斟滿，低聲咳嗽起來。

松淩香頓了頓，她手指指尖點在桌子上，發問：

“身體還撐得住嗎？”

問的話似乎包含其他信息，孟媛一時沒吃準，壓著嗓音道：“還行。”

“我經紀人和助理來接我，為我接了一部新戲，導演說先去拍攝地點適應一下環境。你能一起嗎？”

“我可以。”

松淩香看見孟媛蒼白的臉與不帶一絲血色的唇，默了默，站起身向屋外走去。等孟媛洗漱完畢，便帶著他走出松家大宅。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邊站著兩個女人。

程新月低垂著腦袋，見松淩香來了展露一個頗為嚴謹的笑容。她手裏攥著煙跟打火機，都是為松淩香準備的。

經紀人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叫呂念之。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皙，穿著黑色寬松T恤衫，下搭一個牛仔短褲，腳踩黑色一字扣帶細腿小高跟，顯得清瘦有氣質。她粉唇含笑，沖松淩香點了點頭，問道：

“這是要同行的孟小姐嗎？”

“嗯。”孟媛正站在松淩香身畔，乖巧地點頭答。

“那上車吧。”呂念之打開車門，直到人都上了車，才坐上駕駛座。她遞給松淩香一本劇本，說道：“這是鄭導遞來的本子，《亂世紅塵》。你看看。”

“我演什麽角色？”松淩香接過，問得漫不經心。

“看完了猜猜看。”

她翻動扉頁，四個居中的仿宋體印在第一頁上：亂世紅塵。

再往後翻，松淩香懶散的神色便收了起來。這上面熟悉的名字太多，江淮、孟恩賜、孟藍雨、陸羨清、莫羨白……都是老一輩的人……

劇本的視角是從孟恩賜與江淮出發，講述亂世的風風雨雨。而這本劇本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據實交代一切，與歷史相符卻又不符。

在江淮那個年代，妖魔橫行，肆意殘害人類。恰好冷兵器從國外打進來，內憂外患。國人最終走上滅妖魔、除外敵的統一道路。但真正進入和平年代，總統一句話擺平妖魔定論，說所謂的妖魔不過是變異的人種，亂七八糟的命理演算都是迷信。

但這本劇本還原了妖魔，還原了莫家的算命一說，還原了其他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劇本寫得太大膽，拍出來，讓播麽？

松淩香眉尾輕挑，認真將劇本看完。看到一半時，眼角瞥到一抹青煙凝成人形，端莊地坐在她身邊，探著腦袋也看過來。

陸羨清默。

她原本想到曾孫女說是拍戲，以為自己能幫上點忙，不料一眼看過去，卻都是前塵往事。

被封鎖的記憶剎那沖出腦海，她坐直了身體，神色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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