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陰差陽錯

關燈
第1章 陰差陽錯

深夜,長樂殿的燭火微微晃動,煙霞色的窗紗上映出的少女身形也隨之晃動,少女在妝奩裏挑挑揀揀,選了一支碧玉瓚鳳釵插在頭上,對著銅鏡,看了片刻,便取下釵子,去試別的。

“殿下,別挑了,夜深了,您若是再不睡,明日春日宴,您的臉色要不好了。”八公主身旁的貼身宮女靜蘭,雙手疊在腰間,躬身提醒道。

姜弄玉纖長的睫毛顫動一下,忙把紫檀妝奩合上,“我這就躺下。”

靜蘭扶她到床上,正要把輕薄的衾被蓋在她身上,姜弄玉驀地翻身坐起,看向案上的掐絲琺瑯龍鳳紋爐,“今日點的香不是往常點的麽?”

靜蘭眉心跳了跳,“不是,您往常最愛的蘇落香,已經用完了,奴婢今日去內務局那裏問過了,說是缺了一種材料,制香師們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打算制蘇落香了。”

姜弄玉微擡起頭,一雙清泠通透的眸子閃著水霧,靜靜地盯著靜蘭。

即便靜蘭從小伴著姜弄玉長大,甫一見到她眼含秋水的模樣,還是被她美得心頭一跳,她嘆一口氣,俯身安撫道:“殿下,奴婢是真的沒法子,您先將就用著零陵香,明日奴婢就讓內務府把缺的材料補齊,盡快讓制香師把蘇落香制出來。”

“可是靜蘭,沒有蘇落香,我真的睡不著覺。”姜弄玉低下頭,勾著一縷發,在手指尖上打轉。

姜弄玉是皇後最小的孩子,打小就千嬌百寵地養著,宮裏但凡有什麽樣的好東西都是先拿給她,她不要的,才給旁人。

她又是自小體弱多病,一年四季,都要吃藥養身體,宮人無人敢違逆她,怕她心情不好,病更難好了,便養成了她嬌縱的性子。

靜蘭向殿外望了一眼,嘆道:“罷了,奴婢去慶妃宮裏問一問,她素日也愛點蘇落香,應該囤了一些。”

“嗯!”姜弄玉一雙漂亮的眸子,又變得亮晶晶的。

靜蘭還未走出內室,幾道淒厲的叫喊聲陡然傳來。

“殿下,不好了,宮門已經失守,吳國的大軍攻進來了。”宮女臉色慘白如紙,她惶然無措地四處望了望,顧不得公主的安危,抓起案上的梅子青釉瓶,當做趁手的武器,就要往外跑。

國將亡,還管什麽公主,自己的小命才是最要緊的。

宮人們四處逃竄,火光四起,姜弄玉木楞楞地站在殿門前,望著這個昔日無比富麗堂皇的皇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塌,崩毀。

叫喊聲,腳步聲,打殺聲,各式各樣的聲音交匯在一起,沖擊著姜弄玉的耳膜,她的臉面無血色,雙腳僵在原地,渾身似被冰凍住了,沒什麽知覺,她知道她該逃,可是她要逃到哪裏去?

直到靜蘭抓住她的手臂,姜弄玉的意識才開始回籠,“我該怎麽辦?”姜弄玉回頭問靜蘭。

靜蘭也是無措的,但她好歹在宮中生活了十幾年,處理宮中事務有一定經驗,她心裏無比清楚,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自亂陣腳,否則事態會越來越糟,靜蘭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道:“殿下不必著急,皇上和皇後一定有辦法的。”

姜弄玉是他們最寵愛的小公主,皇上和皇後定然會為她留有後路。

聞聲,姜弄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拭去眼角的眼淚,點點頭。

“公主,跟著我,外面到處都是敵軍,我知道有一條沒什麽人的小路,可以去乾寧宮。”

姜弄玉紅著眼睛,跟上靜蘭的步伐。

靜蘭拉著姜弄玉回到殿內,從一個小門離開,她們繞過高高的宮墻,從花園一側的小路穿過去,走過夾道,通過角門,再穿過幾個回廊,在姜弄玉力盡之前,終於來到了乾寧宮。

往日的乾寧宮氣派恢宏,總有太監和侍衛守在乾寧宮門外,可是今日,這裏幽靜得非比尋常,姜弄玉心裏湧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她徐徐踏入幽暗的殿內,喚了幾聲,“父皇?母後?”

回應她的只有零星的急促的腳步聲。

靜蘭抓住急忙往外走的太監詢問:“皇上呢?”

那太監揮開靜蘭的手,不耐煩地道:“點了蠟燭,自己看。”

靜蘭取了火折子,點燃高臺上的蠟燭,火光照著姜弄玉蒼白的臉,她險些一個趔趄,跌坐在地。

那雙被姜國國師讚揚,比瑤池的水還清澈澄明的眼睛裏,蘊滿了淚水,姜弄玉沖到吊在懸梁上的皇上和皇後跟前,想要把他們擡下來,姜弄玉口中不住地發出淒厲的叫喊,那叫聲如杜鵑啼血,亦如孤雁哀鳴。

望著這兩具蕩在空中的屍體,靜蘭耳畔嗡嗡作響,神色恍惚,站都站不穩,好半晌,靜蘭才從巨大的沖擊中緩過來,她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即將走出前殿的小太監,想從小太監口裏得到一線生機,“陛下和娘娘死前可有什麽吩咐?”

小太監肩膀聳動,向上提了提身後下墜的包袱,語氣煩躁道:“沒有,陛下和娘娘只讓宮中全體禁衛軍保護瑯嬛公主,至於八公主,一個字也沒提到她。”

“不可能。”靜蘭矢口否認。

小太監不屑地看了靜蘭一眼,“沒有就是沒有,不瞞您說,奴才現在才看明白,陛下和娘娘心裏最看重的是瑯嬛公主,而不是八公主,也是,八公主一向驕縱無知 ,哪比得上,才智過人,溫善聰敏的瑯嬛公主。”

靜蘭氣得臉色發青,她指著小太監的鼻子罵道:“狗東西,你怎麽敢侮辱當朝公主!”

姜弄玉朝靜蘭望過來,被淚水打濕的面龐死一般的平靜,如果是以往,但凡有人敢說她,“驕縱無知”,那人一定會受罰,可是從胸口不斷湧上來的悲傷,已經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她甚至無法分神去叱責此人。

太監斜睨了靜蘭一眼,尖細的嗓音在空蕩蕩的大殿格外突出,“姜國都亡了,居然還拿著公主身旁的大宮女的做派。”

說完,轉身推開朱紅的大門,跨過門檻,走出前殿,靜蘭快步追上,正要開口唾罵。

箭矢破空的聲音陡然襲來,小太監還未來得及反應,前胸已然中了一箭,小太監倒在地上,鮮血順著石階流下來,染紅了地上冒頭的青草。

姜弄玉眼底的錯愕還未斂去,就被靜蘭握住了手腕,靜蘭拉著她往後殿跑,到了後殿,靜蘭摸索了一會兒,在一處可以藏身的紅酸枝悶戶櫥前止步,靜蘭的氣息打在姜弄玉耳畔,“殿下,您就藏匿於此,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麽,您都不要開口。”

姜弄玉抓著靜蘭的手不放,“靜蘭,你要做什麽?”

“殿下,您還記得嗎?您的外祖母生前,和您說過,國丈在府裏豢養了一批死士,只要您放出信號,那批死士,就會來救您,外祖母生前最疼您了,此話一定不是作假。”靜蘭掙脫姜弄玉的手,脫下她的外衣,打開櫃門,推她進去。

姜弄玉不願意獨自藏身於此,她挺直了身軀,沒有挪動,纖細的手指抓著櫃門的邊緣,在上面留下一道劃痕,“靜蘭,你告訴我,你到底要做什麽?快,你跟我一起藏起來。”

靜蘭露出一個哀戚的微笑,“殿下,吳國人殘忍,一定要抓到人才會放棄,如果我和您一起躲在裏面,她們見找不到八公主,一定會到處搜尋,用不了多久,我們藏身的地方就會被找到,到那時,你我都會死。”

姜弄玉拼命搖頭,才被淚水滋潤過的眼睛,又起了一層水霧,“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你跟我一起藏起來。”

靜蘭退後幾步,笑道:“殿下,不要任性了,幼年時,我生了一場大病,若不是您非要把您宮裏的珍貴補藥給我喝,我早就死在宮裏了。”

姜弄玉嘀咕道:“我不是為了你,我是覺得那些藥很苦,我不想喝,才把那些藥材全都丟給你的。”

靜蘭笑了笑,只當她是故意這麽說。

外頭靴聲橐橐,雜亂的說話聲由遠及近,靜蘭臉色霎那間變得蒼白,她猛地用力,把姜弄玉推入櫃中,並關上櫃門,黑暗裏,姜弄玉聽見她輕聲囑咐著,“殿下,一定不要出聲。”

姜弄玉蜷縮於櫃中,渾身止不住地戰栗,她聽見信號煙花在空中綻放,隨後而來的便是刀砍在墻上的哐哐聲,一個粗重的聲音道:“這小丫頭倒還敏捷。”

“只不過是垂死掙紮。”這人哈哈大笑,點起燭火。

室內倏然亮堂了些,姜弄玉順著夾縫看到靜蘭的身影,她躲閃不及,被人拎著後頸,重重地往墻邊一甩,一道刀光閃過,鮮血四濺,血珠從夾縫裏濺到姜弄玉臉上,她捂住嘴巴,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領頭的將領從靜蘭的懷裏掏出一枚公主印章,就著燭光,仔細瞧了瞧,隨即沖後頭的兵士大喊:“八公主已死,所有人聽我號令,追殺僅剩的瑯嬛公主!絕不讓姜國任何一位皇室血脈活著逃出離開此地!”

雜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剛亮起的燭火被一陣風吹滅,姜弄玉垂下頭,抱住雙肩,小聲啜泣。

“靜蘭,靜蘭。”

姜弄玉舌尖抵住下顎,不停地在心頭默念靜蘭的名字。

靜蘭是為她而死的,姜弄玉胸口更加酸楚,眼淚混合著血珠一同流下,流到單薄的寢衣上,慢慢洇開了來,化為一片濕熱,灼燒她的心臟。

忽然,刀劍相接的聲音,傳入姜弄玉的耳畔,姜弄玉心臟一緊,身軀往後挪了挪,那群人又回來了麽?

姜弄玉從夾縫裏望過去,只能看到漆黑一片的空間裏,幾道寒光閃爍不斷,更有桌椅酒杯碎裂的聲音時不時響起,夾雜著幾道身影來回穿梭的呼呼風聲,令人心驚膽戰,姜弄玉屏住氣息,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只聽得一聲悶哼,一名男子摔出窗子,敗下陣來,其他幾人亦是不敵,渾身鮮血淋漓,猶如喪家之犬。

一人舉起手來,指著紀明纓顫聲道:“你,走著瞧!”

紀明纓抱胸,漫不經心道:“靜候!”

待這幾人飛出窗子,紀明纓點了燭火,拿著燭臺,邁著懶散的步子,走近姜弄玉藏身的櫥櫃,她打開櫥櫃,彎下腰,還未等問出口,一個飛鏢一樣的暗器,向她襲來,紀明纓側身躲過,又在飛鏢即將刺入姜弄玉的臉龐時,伸出兩指堪堪接過。

望著眼前一身紅衣,束墨色腰帶,紮利落高馬尾的女子,姜弄玉眼眸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就是我的死士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