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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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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爸爸

初冬天黑得早,定好的蛋糕送到時外邊已經沒什麽自然光了。

飄動的蠟燭火焰被宋燕幸福地吹滅,短暫的黑暗裏充斥著家人的歡呼聲,盧冶樓跑去打開客廳頂燈,女人將蛋糕切成四份,又把自己的那一塊分成兩半。

“這一份,是留給紀曳的。”

紀緒心頭一動——原來父親有和宋姨聯系嗎?那大概是國外的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回來為好友慶生。

盧父安慰地攬住妻子的肩膀:“老紀會喜歡吃的。”

紀緒想要開口詢問父親的近況,卻聽見宋燕哽咽地說:“紀曳就小我半個月,馬上也要到他的冥誕了……”

噠——

紀緒手中的叉子一松,掉在地上,砸出清脆的聲響。

冥誕?

客廳小陽臺的窗戶大概是沒有關緊,寒冷的夜風竄過縫隙,直楞楞地吹向紀緒,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鈍刀刺破他脆弱的胸口,剌出一道血腥的心臟豁口,血液結成冰塊凍住血管,讓他一時忘記了怎麽呼吸。

什麽是冥誕……紀緒突然想要隨便找個什麽人問問,什麽叫做冥誕。

生日就是生日,為什麽要說冥誕。

“紀緒……”盧冶樓察覺他表情不對,怕嚇到父母,攬著還在發楞的朋友往臥室走。

他又小聲喊了幾次,紀緒才緩緩回過神來。

Omega的聲音有些幹澀:“盧冶樓,我爸他……是還在國外嗎?”

紀緒的眼睛生得柔和,大而不尖,像半熟的杏,即使是再生氣也不會讓人覺得害怕,然而此刻卻讓盧冶樓不敢對視,他怕看見朋友眼中的疑問,還有呼之欲出的乞求。

“你說啊!”紀緒的眼睛都急紅了。

宋燕站在門外,擔心地問:“冶樓,紀緒,怎麽了?”

盧冶樓大聲回應:“沒事,媽,你和爸先吃蛋糕,我和紀緒有點私事要說。”

門外的腳步聲漸遠,盧冶樓才下定決心,重重地嘆了口氣。紀緒第一次失憶時沒有忘記父親的離世,因此這一回,他們都自然而然地以為他知道。

“曳叔他,”盧冶樓閉了閉眼,艱難開口,“咱們大學快畢業的時候,他……他生病走了。”

“走了……”紀緒低聲重覆著,“走了,去美國了,還是歐洲?”

盧冶樓看著他這不肯相信的神情心裏直難受,又不得不當這個惡人:“是去世了。”

--

大四下半學期。

面臨就業的畢業生盧冶樓趁著放假,決定從首都回映城住幾天。首都的春天實在是變態,沒想到映城也正值回南天,這雨一天到晚下個不停。

飛機落地當晚,盧父開著車去機場接的他。問及以往接人從不缺席的宋燕去向,盧冶樓這才從支支吾吾的父親口中得知,曳叔過年後查出胃癌,宋燕在醫院陪著。

可是那些個需要到處應酬的公司老板誰沒個胃病,怎麽偏偏讓紀曳得了癌癥,還是晚期,動手術也不奏效了。這兩個月宋燕天天往醫院跑,幫著還在寫畢業論文的紀緒照顧人,回到家就難過得直哭。

盧冶樓趕到醫院時,正巧碰上交完論文初稿來醫院的紀緒。

一見到好友,盧冶樓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跑過去緊緊地抱住紀緒,又氣又心疼地怪他怎麽都不和自己說。

紀緒看著憔悴了許多。一直以來無所不能的父親突然倒下,還被醫生告知活不了幾個月了,任誰都無法打起精神笑臉相迎。

紀曳倒是心態樂觀,反而比以前愛說話了,問盧冶樓在首都過得怎麽樣,吃得習不習慣,映城人愛吃辣,想起他之前去首都出差好陣子吃不到香的辣椒,饞得不行。最後遺憾地說不能陪紀緒,和宋燕盧父一起去看他的畢業典禮了。

盧冶樓一聽這話,再也忍不住,在病房跟半大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後來映城過了倒春寒,盧冶樓飛回首都,五月底答辯結束當天,他收到盧父的信息——

紀曳在映城連日大雨後的第一個晴天,斷了氣。

連夏天都沒能等到。

沒有辦追悼會,儀式一切從簡,盧冶樓匆匆趕回映城,發現幾個月沒見的紀緒已經瘦得脫相,像一捧燃盡的灰,風一吹,就要隨著紀曳一塊去了。

守靈的七日,紀緒只喝了幾口水,咽下去的飯菜不過幾秒全吐了,第四天直接在小隔間暈了過去。盧冶樓看著著急,在醫院陪著紀緒吊水,中途回靈堂找遺落的背包時,發現小隔間裏有一個人。

那人獨自坐在靈柩旁,頭發比高中長了不少,穿一身幹凈的白襯衫,手裏拿著一張折疊的紙。

他合眼抵靠著白墻,安安靜靜的。

這一間小隔間向陰,窗戶修得小,太陽照不進來,偶爾吹進來幾陣風,室內只剩下跳躍的燭光。久燃不息,等待去世者的靈魂回來。

盧冶樓離近看清那人的臉,楞了幾秒,什麽也沒說,悄聲走了。

--

紀緒借口家中急事,匆匆離開宋家,拒絕了盧冶樓送他,只問了墓地地址。

“八月的時候市裏宣布翻修墓園,聽說在遷墓重新排列,我們也只知道原先的墓碑號碼,我媽說要等去了才清楚曳叔具體遷到哪個位置了。”盧冶樓說,“你今天別去啊,大晚上的,墓園那樓梯又窄又陡,不好走。”

紀緒應下。

盧冶樓擔心:“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真沒事,宋姨過生日呢,”紀緒說,“我真不去,我怕鬼你不是知道嗎?”

拗不過他,盧冶樓看著紀緒上車,還是不安心,上樓前給蕭沿禮撥去電話。

剛過八點,映城正是熱鬧的時候,隔著車窗能看見路邊一簇一簇的人群,中間還穿插著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

紀緒突然開口:“師傅,麻煩您送我去映山小區。”

“映山小區?”

“就是一中旁邊那個。”

“噢,”司機反應過來,“你說映山美景啊,行吧,咱不是剛從那附近過來的麽。”

出租車抵達目的地時,一中的第二節晚自習下課鈴打響,紀緒站在映山美景的大門前,停留了好一會兒。

當年還叫映山小區,大門也沒有人臉識別,全靠保安是否記得住戶的臉。紀緒繞過大門往另一邊去,那處有一個旋轉鐵門,有時他忘記帶鑰匙,就會在那等人一起混進去。

今天也不例外。他憑著記憶走到10棟3單元,牌匾換成了嶄新的藍色底,但還是沒能蓋過原先用紅色墨水寫上去的字。映山美景算是城區的老破小,為了方便住戶,最近才裝的電梯,紀緒沒坐,走樓梯到的4樓。

402。

再熟悉不過的米白色大門,每天回家都要接觸的門鎖,還有落灰的春聯。

紀緒下意識去摸口袋,發現沒有鑰匙,又蹲下掀開積了厚厚一層灰的地毯,灰嗆得他咳了好幾聲,默默昭示著已經很久沒有人將它當作藏鑰匙的地方。

紀緒這才反應過來,如今的自己並非日日走讀的高中生,那片家門鑰匙早就不知道被後來的他丟到了哪裏。

他重新站起身,躊躇在門前,擡著手,卻不敢敲下去。

如果是陌生人開門,他該作何解釋?

如果沒有人開門……

叮。

電梯突然打開,紀緒期待地回頭看。

走出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女人奇怪地看了眼門牌號,又看向他:“您找人嗎?”

紀緒點了點頭。

“這家人應該早就不住這兒了,”女人說,“我前幾年搬過來的時候,就沒見過有人。”

紀緒道謝,怕對方起疑,不舍地看了一眼門牌號,重新走樓梯下去了。

他在樓下的花壇附近安靜坐著,口袋裏塞有先前從盧冶樓那兒薅來的煙,他掏出來拿了一根,卻沒帶打火機。

紀緒捏著沒燃的煙,細細摩挲著,黃色煙屑被他搓了滿手,像幼時春天滿院子的蒲公英,有時落了幾簇在頭發間,回家讓紀曳發現,就會被捏著臉頰肉說他是臟貓皮猴子,說得最多的,是小花仙。

五歲的紀緒不樂意這個稱呼,偏要換成蒲公英王子,要麽就是采花賊,逗得一旁的陳朗哈哈大笑。

仿佛還是昨天發生的事。紀緒松了肩膀,輕輕嘆氣,隱隱感覺有人在看他,擡頭掃視一圈,又沒有瞧見認識的人。

頭頂的路燈突然滋滋響了兩下,滅了。

沒能等來紀曳抓他又抽煙,Omega的手輕輕一拋,煙屑飄在空中,轉瞬落到了地上,他將這卷煙重新塞進口袋,無聲離開。

他再次攔了一輛車,跟司機報了目的地,對方有些遲疑,跟他確認了一遍,紀緒堅持要去。半個小時後,司機將他扔在那兒,乘客的腳還沒站穩,便急急忙忙地燃火開走,像是嫌晦氣,又或者是單純害怕。

映城人民墓園。

映城最大的公立墓園,大多數映城人的去世親人都會埋在這裏,交一定的錢數,簽字蓋章,便能為親人領一塊墓碑,和一個獨一無二的編號。

那些剛出生的嬰兒,在醫院的婦產科保溫房裏,被護士姐姐在腳腕處貼上出生日標簽,昭告著全世界她們的到來。死後又在親人孩子的思念裏,變成墓碑上一串冰冷的組合編號。

無意義的數字符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卻因為鮮活的生命被人們記住。

冬季深夜的墓園,寂寥無聲,沒有為來者亮燈。

紀緒按照指示牌,渾渾噩噩地去找紀曳的墓碑。

東區8-1206,雖然是巧合,但正好是紀曳的生日。

昨天剛下過雨,低氣溫的緣故,很難一天就讓地面恢覆幹燥。紀緒扶著粗壯的樹幹,斜著身體一步一步沿著石梯往下走。

害怕的。他是害怕的。

但是想到紀曳在那裏等著他,又好像不那麽怕了。

紀緒一個個數著墓碑上的編號,他記得盧冶樓跟他說過,紀曳的墓碑在這一條道的最右邊,旁邊有一顆很高的樹,樹腰被塗上了鮮艷的黃色顏料,大概是有人為了方便尋找,做的標記。

然而眼前這個墓碑,無論是照片還是編號,都不是紀曳。

紀緒慌不擇路亂成一團,一時不知該怎麽辦。沒有完全好的腿走得有些發疼,他扶著膝蓋,緩緩坐在濕潤的石階旁。

墓園的樹木成群,夜風吹得沙沙作響,急促地呼嘯著。

口袋的手機亮屏,震動起來。

竟然有十幾通未接來電。紀緒呆滯地接起:“……餵?”

“紀緒,你現在在哪裏?”

熟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Omega突然覺得哪哪都酸得牙疼心顫,好像有人往他的骨頭上滴酸得發苦的檸檬汁。

他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淚,嗚咽出聲:“我找不到我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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