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簡初將那張質感上乘的名片輕輕收起,鄭重地放進隨身的錢包裏。她轉頭看了沈硯舟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玩笑似的認真: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倘若以後在北京混不下去,我總還能來投靠大衛先生。”

沈硯舟沒立刻答,側過臉,餘光掠過她,唇線壓得很平:“混不下去就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我還真是高看你了。”

聲音不疾不徐,卻像顆釘子,慢慢敲進她心裏,帶著鈍意的煩人痛感。

簡初卻不怒,她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回了一句:“人總有自己無法撼動的東西。如果撼動不了,不如跑路,至少保住自己。”

話很輕,鋒卻藏在字裏,直指那場圍繞F-Project的爭執。

沈硯舟聽得出,卻懶得與她在這件事上辯駁什麽,只將視線收回前方,眉眼依舊是慣常的冷與倨傲。

車廂安靜得只剩引擎的低鳴。傍晚的倫敦街道被夕陽照耀著,昏黃的光從車窗照進來,閃過她的側臉,在她眼中黯淡下來。

到酒店門口時,他本想讓她先上樓,自己處理個電話,可看到她走在前面時那種與他刻意保持的疏離距離,鬼使神差地,還是跟了上去。

電梯裏,兩人並肩站著,間隔不近不遠。她低頭看手機,他卻能從反光的金屬壁面,捕捉到她眼尾微動的神情。指針一格一格跳動,誰也沒再開口。

套房的門被刷開。沒人說晚安,也沒人多看彼此一眼,只是當她關門時,他的目光在門縫合上的那一瞬,停得比自己預想的更久。

簡初換好衣服,手機又亮了,還是張素心的微信:

【你什麽時候回北京?上次你走的匆忙爽約,這次我重新給你約了人,對方條件不錯,你別又跑了。】

她盯著那行字幾秒,忍不住扶額。

張素心這種人,認準的事絕不松口。要是不親自去攪黃這場相親,對方恐怕能追到她辦公室門口來現場牽線,到時候場面就難堪了。

簡初回:【我周六落地,但要倒時差,改周日吧。】

隔壁的沈硯舟坐在沙發上,手裏那頁文件已經看了三遍,還是會在紙面上溢出她剛才發微信時微微蹙眉的畫面。

他扯松了領帶,將文件丟到茶幾上,聽到她房間傳來音響的低低旋律。

她選的是搖滾樂,調子裏帶著淡淡的松弛感。他像是被這份松弛惹得心裏發癢,卻又說不清是煩躁還是別的什麽。

她走向浴室,解開睡衣的扣子,動作慢條斯理。水龍頭開著,浴缸裏泛起白色的泡沫。她拿起剛才從酒櫃裏取出那瓶開過的紅酒,倒了一杯帶進浴室。

熱氣氤氳,她將自己沒入溫水中,長舒一口氣,像要把這幾日的壓抑與疲憊,一寸寸泡散。

隔著一堵墻,他擡眼看向她的方向,聽著那邊水聲與音樂交織的動靜,胸口莫名有一絲悶意,好像她的世界,已經能自給自足地再次溫暖起來,不需要他了。

倫敦的夜,依舊霧氣氤氳,沈硯舟也回到了房間,沖了一個涼水澡。

第二日清晨,簡初推門出來時,沈硯舟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沙發一側,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有條不紊地敲擊。

那件昨晚她讓酒店為他整理過的襯衫與領帶,在晨光裏愈發筆挺,像他整個人一樣,周身利落、幹凈得挑不出錯。

“英國這邊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了。”他目光沒離開屏幕,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某個會議紀要,“我讓黛西訂了明天回北京的機票。”

簡初“嗯”了一聲,走到吧臺邊倒水。玻璃杯與水流相碰,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才淡聲道:“好。”

話題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像是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彼此都知道,有些東西在不動聲色間,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空氣中不再有那種隨時可能崩裂的緊繃感,卻多了份沈默裏的默契。

“我上午要去一趟醫院。”沈硯舟終於合上電腦,擡起頭看向她,“醫生要檢查一下傷口,順便開個可以登機的醫療證明。”

“需要我陪你嗎?”她幾乎是下意識問出口的。

“不用。”他拒絕得很快,停頓了半秒,又補了一句,“你不是還有案子的事要處理?”

她懂他指的是什麽——那個搶劫犯的案子。於是點點頭:“好,那我們晚上見。”

她說完便轉身往玄關走,腳步聲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沈硯舟看著她的背影,在她握住門把的那一瞬,忽然開口:“簡初——”

她回過頭,他卻只是淡淡道:“路上註意。”

簡初楞了兩秒,沒說什麽,只是輕輕點頭,然後推門離開。

門在她身後合上的那一刻,房間安靜得連呼吸都被放大。

沈硯舟垂下眼,將手邊的咖啡杯轉了一圈,才重新打開電腦,可屏幕上的文字,他一句也沒看進去。

下午,警察局門口。

簡初獨自站在臺階上,目送那個不久前親手被她送到警察局的搶劫少年,被兩名警察押出來,送往青少年懲教中心。

他已經和檢方達成認罪協議,以此換取了較輕的刑期。

路過她身邊時,少年忽然停下腳步,擡起頭。那雙年輕的眼睛裏,沒有悔意,也沒有恐懼,只有淬著毒般的恨與憤怒,直直射向她。

簡初靜靜與他對視,沒有退讓。

她很清楚,她並不需要這個少年的理解,她此刻想到的是,這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押送車緩緩駛離,她一直看著它拐過街角,直到尾燈消失在視線裏。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硯舟發來微信,寥寥幾個字:【晚上有空嗎?一起吃頓飯。】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又擡眼望了望倫敦灰蒙蒙的天空,唇角輕輕揚起:【好。】

晚上八點,Mayfair,一家頂級法式餐廳。

簡初準時出現在預訂的座位前,沈硯舟已經到了,他換下了慣常的商務西裝,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衫,線條簡潔,肩背挺拔,少了幾分鋒芒,卻更顯沈靜內斂。

這是他們在倫敦的最後一頓晚餐。

侍者為兩人倒上紅酒,送來溫熱的法棍與前菜。

燭光在紅酒杯壁上晃動,折出柔和的光,簡初看著沈硯舟單手切著盤中的蘆筍,動作不疾不徐,連為她布菜時都幹脆利落,仿佛這左手天生就該如此靈活。

她忽然想到前幾天,那個連瓶蓋都擰不開,甚至還需要她幫忙餵飯的男人。

刀叉輕輕落在瓷盤上,她微微前傾,直視著他:“你的左手,不是用得挺好的嗎?”

沈硯舟切蘆筍的動作頓了一瞬,像被觸到什麽,卻很快若無其事地繼續,連眼皮都沒擡:“還好,練了幾天。”

“所以,”簡初瞇起眼,追問的語氣裏帶了幾分篤定,“前幾天,你就是故意裝的?”

他這才擡頭,鏡片後的目光清明,唇角漾起一點淺笑,像是終於懶得再掩飾:“是啊。”

“為什麽?”簡初皺眉,“這種事也值得逗我?”

沈硯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唇角,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低而平穩:“沒見你失控過。有時候……就想看看你手足無措的樣子。”

那語氣不帶半分戲謔,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燭光搖曳間,簡初莫名覺得心口被什麽輕輕碰了一下,她移開視線,重新拿起刀叉,假裝專註於盤裏的食物。

盤子在桌布上被輕輕推近了一些,像是無意間的舉動,卻讓她的手背與他的指節擦過,短促的觸感,帶著幾分溫度。

那頓飯的後半程,兩人都沒有再提這件事,可餐桌上的空氣,像被某根無形的弦輕輕撥動,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第二天,希思羅機場VIP候機室。

落地燈下,沈硯舟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攤著一份英文合同,金絲邊眼鏡映著冷白的光。簡初隔著一張茶幾,與他相對而坐,低頭翻看一沓案卷。

兩人之間,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

登機廣播響起時,他們幾乎同時合上文件,像兩條在平行軌道上行駛的列車,不疾不徐地一同駛向登機口。

頭等艙相鄰的座位間,空氣安靜。

沈硯舟系好安全帶,側頭望向窗外,視線越過滑行道延伸到遠處的雲層。

簡初放下座椅靠背,閉上眼睛,像是在休息,實則腦海翻湧著這幾天的全部片段——

臟亂巷口的刀子,警局裏的冷椅還有白熾燈,淩晨他笨拙又耐心的照料,雨夜他的擁抱與安撫……一切像被打亂順序的電影畫面,反覆閃現。

她清楚,他們之間的某種界限,已經悄無聲息地被觸碰過。但也同樣清楚,有一道更厚的墻,仍然橫在兩人中間。

舷窗外,飛機爬升至雲海之上,陽光在白色的雲峰間傾瀉而下。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簡初已經睡著,她的呼吸很輕,幾縷發絲垂落在臉側,被氣息微微吹動。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幾秒,最終伸過去,小心翼翼將那幾縷不安分的發絲輕輕拂到耳後。

指尖擦過她的鬢角時,他的動作忽然一頓,似乎意識到什麽,微不可察地收回手。那一瞬,他的神情克制得近乎冷淡,仿佛剛才只是無意的舉動。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正要拉過自己的毯子,餘光忽然捕捉到她放在扶手邊的手機亮了一下。

屏幕上方跳出一行未讀信息——

【簡初你好,上次張阿姨幫我們約的相親沒能見成,這個周日我不想錯過,我訂了你最喜歡的那家餐廳。】

發件人名字,他不認識。

沈硯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眸色深了下去。然後,他什麽都沒做,只是擡手,將那部手機輕輕移到她更靠裏的位置,仿佛這樣就能隔開自己不該觸碰的界限。

他靠回座椅,閉上眼。可那行短信,卻像一道光痕,固執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裏。

“相親嗎?簡初,你到底和幾個男人糾纏不清?”沈硯舟低聲說道,語氣滿是不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