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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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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身

他勉強使自己從那段回憶中脫身,眼下要面臨的是更為嚴峻的局面,但凡出現意外,頃刻間就能命喪黃泉。

聞欽並不畏懼死亡,但他希望自己能在更有價值的地方獻出生命,而不是默默無聞地倒在深山老林,腳上連一雙靴子都沒有。

同事仍然蹲坐在石頭上,他用力把人拽起來,指指遠處的屋頂。那片極具少數民族特色的瓦板屋頂正是狂風駭浪中唯一安寧的小島。同事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兩人互相攙著往山上走。

喬溪聽著聽筒裏又一次傳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您稍後再撥。”煩躁地將手機扔在床上。

他面前的電腦上展示的全是四川省涼山大型泥石流的報道,關於災害的消息不斷傳來,喬溪從諸多照片中基本確定聞欽就在災區,但是——

泥石流二次爆發,最接近沖擊點的地質學家首當其沖,其中兩人僥幸逃脫,接受采訪時裹著毯子縮在帳篷裏止不住地顫抖。

還有四人下落不明,搜救人員正在努力對他們進行搜救。暴雨連綿不斷,天氣條件不允許直升機起飛,道路被毀,地面車輛也無法進入。偌大一座山只能靠人力一點點排查,效率十分低下。

希望這四個人裏不包括聞欽。

喬溪回憶起跟聞欽的初次見面,那會他就是一幅將死的模樣。這個人總有將自己置於險境的膽量,不過這次不知道有誰能撿到他呢?

聞欽和同事繼續艱難地跋涉,他們剛才為了躲避山體松動後滾落的石塊和樹木,迫不得已走上了另一個方向。從這個角度望不到他們的目的地屋頂,也不知道會走向哪去,但是他們不能停歇,直到能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本來為了工作他就沒來得及吃幾口飯,這會又在山裏走了好幾個小時,同事臉色蒼白,步伐踉蹌,最開始他還有心思跟聞欽開玩笑,說出去之後每頓飯都要吃飽,現在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聞欽感到他淡淡的絕望,安慰道:“總會出去的,你沒感到雨小了很多嗎?雨停了視線會好很多,到時候我們站在屋頂上,救援的人很容易發現我們的。”

同事死氣沈沈地望著他,意思是,你現在還知道屋頂在哪個方向嗎?

聞欽尷尬地笑了笑,大概知道一點吧。

不遠處是一棵較為粗壯的古樹,聞欽問他要不要靠在這休息一會。同事搖搖頭:“我們又沒有吃的,再休息也恢覆不了多少,只是浪費時間。既然你知道大概的方向,我們還是繼續走吧,否則太陽落山了事情只會更加糟糕。”

他說的有道理,兩個人繃著勁朝未知的屋頂前進。

“為加快救援進度,多臺大型挖掘機、裝載機等工程設備也在現場緊張作業。截止目前,災害已造成24人遇難,76人失聯。雖然暴雨已停,但災區仍存在次生災害風險。相關部門表示,將不惜一切代價,持續加大搜救力度,只要有一絲希望,就決不放棄。”

喬溪看著手機上整整齊齊的未接記錄,每隔二十分鐘他就向聞欽打一個電話。如果到十二點仍沒有消息......喬溪心想,那他就連夜趕往四川省,親自去找他。

天逐漸黑沈,經過山洪摧殘的樹木都披上張牙舞爪的黑影,泥石流大概和暴雨一起停歇了,現在萬籟靜寂,寒風簌簌,平添詭異。

聞欽和同事麻木地擡腳邁步,忽然間他的視線中劃過一道灰影。它微微反射著天邊僅存的光線,因此不像周遭的事物那樣黑沈,它的表面較為平滑,由兩個傾斜向下的平面組成。

聞欽呼吸一頓,猛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立即扭頭向同事看去,想要確認自己的想法,發現對方也和自己一樣驚喜,他忍不住想要握拳祝賀。

這就是他們一開始想要抵達的屋頂,沒想到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最終還是來到了目的地附近,老天爺還是眷顧他們的。

倆人的疲憊一掃而空,拿出最快的速度越過障礙,淌過屋旁積蓄的泥水。沒想到這棟房子旁邊還有一道深刻的裂隙,正巧他們繞路多花了時間,水都流得差不多了,如果他們一開始就順利來到屋前,根本沒辦法爬上屋頂。

聞欽坐在屋脊上,不願意再做任何動作。雖然這裏又濕又臟,屋頂是斜面的,需要費勁才能在上面停留,但他還是坐得十分安逸。他們總算免於被泥石流沖走的命運,看來發生的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

現在是晚上什麽時候,八點還是更晚?不知道喬溪有沒有休息。聞欽想到之前拍攝的經歷,如果要訂兩人間,總是他倆住一起。前幾次是偶然和巧合,後面完全是有人刻意而為之了。山紹輝還打趣說他倆分別是雜志社和科學院的門面,兩個帥哥應該湊一塊才合適,免得給其他人增加壓力。

喬溪睡覺偏好安靜黑暗的環境,入睡要花很長時間,但是睡著了不容易被吵醒。早晨起床要先喝一杯水,才能徹底清醒。

他還沒有脫離險境,稍感放松就情不自禁地想到喬溪。或許是這個人總是平淡且波瀾不驚,就算親人住院也不顯露強烈的情緒,他的鎮定宛如船錨,在大浪席卷暗流湧動時將聞欽牢牢固定。

或許是因為他們在格蘭維爾的初見。聞欽還沒睜開眼,先聞到了松木燃燒時獨有的清香,感受到一雙正在處理他傷口的柔軟的手,從此以後喬溪這個名字就牢牢地與靜謐和溫馨捆綁在一起。

一道雪白的光束在天邊投射下來,同事猛地彈起身子,站在屋脊上大聲呼喊,揮動手臂,接著狠狠拍了聞欽一巴掌:“你傻了,沒看到直升機嗎,快站起來!”

救援直升機註意到屋頂上的兩人,打開著陸燈,剎那間宛如白晝,天光大盛。

聞欽和同事終於得救,他倆當即被送往集裝箱拼接的臨時醫院。兩人在泥裏摸爬滾打一下午,好在並沒有的傷勢,聞欽身上有數處擦傷和劃傷,都被妥善地包紮好。

臨時醫院裏信號恢覆,聞欽慶幸事先將手機裝進了防水袋,這才得以幸免於難。他拉開外套最內側的口袋,本想跟喬溪發幾句晚間問候,結果收到了整整齊齊的未接來電。

四川特大泥石流的事情一定有報道,喬溪知道他在四川出差,推斷出他參與支援也在意料之中。他不是故意不接電話的,喬溪應該也能理解。

但是看著一連串的未接,聞欽還是生出了淡淡的心虛。

聞欽,危。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多,他不知道喬溪睡沒睡,試探性地發去一條微信消息,下一刻喬溪的視頻通話就打過來了。

聞欽迅速接了,電話那頭喬溪衣著整齊,看上去竟然是一副要出門的樣子。看到聞欽燦爛的笑臉,喬溪緊繃的肩膀緩緩放松。

他仔細打量了一番聞欽所處的環境,憂慮的問:“你受傷了?傷在哪?”

“一些小傷口而已。”聞欽不在意地說:“這麽晚怎麽還沒睡?”

他註意到鏡頭掃過喬溪的身旁,桌上擺著一個旅行包,看上去鼓鼓囊囊塞滿,周邊散落著零碎的東西:“又要出發去哪裏嗎?”聞欽問。

“本來是計劃要出發的,”喬溪說,眼底慢慢帶上一絲笑意:“現在不用了。”

聞欽不知道他在話裏打什麽啞謎,一頭霧水地看著喬溪。

“還好你沒事。”電話那頭的人感慨道:“真讓人擔心啊,好在你還記得發消息給我。”

當時他告訴喬溪他出差的消息時,喬溪只是平淡回覆知道了,很快他們就繼續聊起下一個話題。他以為喬溪根本不記得這件事,沒想到如今也有一雙眼睛在千裏之外默默關註他,會留意他的行程,擔心他的安危。

聞欽已經很困了,他感到上下眼皮似乎有千鈞之力要融合在一起。但是喬溪的那番話使他心中一陣悸動,他迫不及待地想說些什麽,喬溪看穿了他強撐的狀態,笑著說了句晚安,就猝不及防地掛了電話。

手機黑屏,倒映出聞欽傻笑的臉。他忍不住親了一口手機,然後將其放在枕頭邊沈沈睡去。

他是帶著幸福入睡的,原以為會做一場好夢,可惜事與願違。

夢中又出現了那張蒼白浮腫的臉龐。眼眶凹陷,面部腫脹,皮膚透露出詭異的藍色。自從幾年前那個人沈入水中後,他的臉就時常在聞欽的夢裏出現。

兩瓣嘴唇張張合合,好似蠕動的蟲類。他說:“不夠......遠遠不夠......”

聞欽自夢中驚醒,清晨四點五十,窗外微涼,但一切尚在沈睡,只能零星聽到三兩聲鳥雀的啼鳴。

喬溪......

聞欽默念他的名字。他從未有如此強烈的意願,他想見到喬溪,聽到他的聲音,感受他為他帶來的安穩與幸福。

喬溪六點半準時起床,給喬朋興和餘嵐準備早餐。老人覺少,起得早,他進廚房的時候倆人都已經起床了,邊洗漱邊商量著今天的安排。

他新下載了幾個菜譜,準備換些花樣。剛打開手機就收到微信彈出的消息——

聞欽:“早上好:)”

發送時間,五點零二分。

這個人到底哪來這麽充沛的精力,喬溪好笑著同他問好,聞欽秒回:“起得真早呀。”

喬溪:“這話該我說吧。”

聞欽問他方不方便,接著打來語音電話,喬溪掛了,改成視頻回撥。

做飯不好拿著手機,他找來支架架在廚房的窗臺上。

聞欽接了,他大概是把手機捏在手裏,畫面裏只找到他的胸口往上,以及一段清晰的下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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