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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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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最後他們規規矩矩地在湖面上飄了一圈,沒有發生什麽意料之外的事情,聞欽的衣服整整齊齊幹幹凈凈,喬溪看他的眼神竟然略帶遺憾。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聞欽無奈地說。

第二天喬溪返校處理申請優秀畢業生的事情,譚風燁跟著他跑前跑後,在喬溪填材料的時候坐在他旁邊扯東扯西。

“學校西門新開了家自助烤肉,表白墻上有人說挺好吃的,咱們去嘗嘗吧。”

喬溪想了下,婉拒了:“我實習還挺忙的,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譚風燁扁扁嘴,噢一聲低下頭。

“我給你發的信息你都不回。雖然那天你說會忘了我表白的事情,我們還是好朋友,其實你心裏還是介意的吧。”他委屈地說。

“我都看了,沒什麽重要的內容。如果有個人每天只給你發早安晚安午安,久而久之你也會不再回覆他的。”

喬溪收拾好表格和資料,拉開宿舍門要走。

譚風燁三步並兩步跟上去。

通往行政樓的道路旁綠草茵茵,開著嬌嫩的碧桃。

“可是......”

“你鉆牛角尖了,譚風燁。”喬溪說:“朋友之間也不需要一天三次問好。人和人之間的感情也不是你按時打卡就能兌換的獎勵。”

“好吧。我知道了。”譚風燁緩緩停下腳步,沒有再跟著喬溪朝前走。

之後的日子稀松平常,喬溪每天下班回去照顧喬朋興,陪陪餘嵐。偶爾跟聞欽聊天,他們又參加了一次拍攝,在沿海地區。幾期視頻發到網上後,某一天喬溪走在路上,竟然還遇到了幾個自稱是他的粉絲的女孩想跟她合影。

晚上喬溪熬了青菜瘦肉粥,餘嵐蒸了酸菜粉條包子,桌上是幾樣清淡的小菜,簡單的一餐。喬溪把碗遞到喬朋興手裏,叮囑:“有點燙,吹吹。”

電視裏播著新聞,四川省涼山彜族自治州受強降雨影響,發生了大型泥石流災害。

視頻中山洪咆哮,席卷而下,山上不乏重達數噸的巨石,在洪流面前毫無還手之力,被裹挾著撲向山下。盤山公路上兩輛轎車躲避不及,隨著路面塌陷,轎車砸向山腳的村莊。

畫面抖動,拍攝者竭力狂奔,只聽得隆隆的聲響,鏡頭還照到了零散的幾個人影,脆弱渺小,山洪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帶走他們的生命。

“當地政府迅速啟動應急響應機制,全力投入搶險救援工作......”

喬朋興唏噓地搖搖頭,不知道是不是聯想到了自身的經歷,感慨說:“人生無常啊。”

“政府立即成立了應急救援指揮部,組織消防、武警、醫療等多支救援力量趕赴現場......”

新聞畫面切換,消防員們用專業設備在廢墟中尋找被困人員,武警疏散群眾,清理道路並疏通河道,緊急調配的生活物資也已抵達。

鏡頭轉向一個在救援帳篷裏休息的小女孩,她渾身都是泥巴,臉上還有道幹涸的泥水,接受記者采訪後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明媚笑容。

“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喬溪不再看新聞,喬朋興半天沒動作,他把碗接過去,舀了勺粥吹涼,遞到喬朋興嘴邊。

“誒呀誒呀,”喬朋興始終適應不了被人照顧,連忙搶回碗筷:“哪裏就到了要人餵的地步,趕緊放下,我自己來。”

喬溪計劃通,正要一笑揭過這個話題,忽然聽到新聞繼續播報:“地質專家和氣象部門工作人員也第一時間抵達現場,對災害原因進行調查分析......”

他的笑容一頓,前兩天跟聞欽聊天,他知道對方正在四川出差。

驀然轉身,只見電視中一群人逆流而上,沿溝谷往前排查崩塌區的裂隙發育情況,追蹤泥石流沖刷形成的溝槽和擦痕,並用激光測距儀收集堆積體的數據。

其中似乎見到了熟悉的身影,畫面太模糊不能確定。喬溪心神不寧,沒吃幾口飯就離開了餐廳。他給聞欽撥去電話,只得到重覆的“暫時無人接聽”。

稍得停歇的雨勢又起,聞欽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又將雨衣拉緊了些。但這番努力無濟於事,因為他領到的一次性塑料雨衣早就在跋涉中被撕裂,像極了一幅滑稽的披風。

他們站在山腳下河道邊,原本的村子早已湮滅在泥石流中,好在村支書收到暴雨預警後及時組織村民撤離,因此這座幸運的村莊幾乎沒有人員傷亡。

他的同事趁雨勢暫停時用無人機航拍周邊山體裂縫,他倆原本是來四川出差的,自然災害爆發後立即被抽調前往調研,他們也成了第一批奔赴災區的專家。

泥石流堵塞了河道,可能有潰決的風險,他和其他地質學家才結束了一番關於開挖引流槽還是用爆破清除阻塞物的爭論。現在所有人都蹲在河岸邊,如出一轍的灰頭土臉,以及精疲力盡。

他從地上摳出一根樹枝,一點一點刮著雨靴上的爛泥。飛無人機的同事也在他身邊蹲下,遞給他一片碎裂的瓷磚。不知道是從哪個倒黴蛋的房子裏沖出來的。

雨越下越大,聞欽需要用手遮在眼睛上面,才不至於被接連不斷的雨珠遮擋視線,他問:“有看到什麽嗎?”

“山上有許多危巖,有可能導致二次崩塌。”

“有預測還是好一些,”聞欽說:“不至於被打擊得措手不及。”

一個樸實的老漢扛著大箱東西,迎著風雨吭哧吭哧地來到他們面前。塑料箱子扔在地上,很快朝濕軟的淤泥裏陷進去一截。

他掀開遮蓋在箱子上的防水布,裏面是新的雨衣雨靴,以及各類自熱食品,還有急救包之類的基礎生存物資:

“各位專家老師們辛苦了,”他抱拳說道:“這是來救援的人送的東西,我們現在也沒啥可以報答你們,只能趕緊給你們扛過來。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叫我們。”

在河岸邊蹲著的一溜人連忙站起來,聞欽也扔了手裏的瓷磚。來回一番客套結束,老漢轉身要走,忽然間所有人都感受到腳下的地面在細密的顫抖。

好像土地裏藏了窮兇極惡的野獸,正掙紮著要破地而出。

老漢面朝大山,比所有專家都先看到那一抹從山頂傾瀉而下的棕紅。他打了個寒顫,結巴地問:“那、那是啥呀?”

聞欽猛地回頭,第二波泥石流乘著大雨,宛如一條渡劫的蛟龍蜿蜒盤旋。起初它細弱好似蚯蚓,眨眼間就擴張至足以將山巒對半劈開的寬度。

“快跑。”有人說。緊接著這句呢喃轉換成咆哮和嘶吼,驚雷掠過,對於死亡盤亙在頭頂的恐懼擊碎了他們任何一絲對現實的幻想。所有人拔足狂奔。

路面幾乎都被沖毀了,根本提不起速度。聞欽向與泥石流流向垂直的兩側山坡攀爬,手臂和掌心都被碎石和各類殘渣劃出傷痕。

腳下的泥土變成了一張張吞噬的口,聞欽幹脆放棄了靴子,事已至此也顧不上受傷和感染的問題,保命才最要緊。

他抓住一截裸露的樹根,竭盡全力將自己吊上去,樹根後有一塊嶙峋的巨石,看上去似乎還算堅固。日常豐富的野外工作經驗能支撐他做出高難度的攀爬動作,聞欽好不容易掙紮到石頭上,一口氣還沒喘勻,便聽到身後貓叫似的細微動靜。

是他負責無人機的同事,對方的小腿都陷進泥裏,上半身狼狽地撲在地上,其實他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呼救,然而所有的聲音在山洪的轟鳴下都不值一提。

聞欽站起身飛快地眺望了一番山洪的形勢。在他們剛才逃跑的短短十幾秒內,泥石流已然逼近山腳,它只會越來越勢不可擋。

那個同事......聞欽看了眼他,他正在奮力地從地上爬起,朝地勢較高的地方挪動身體。

他看起來並沒有很好的身手,但是心理素質倒挺強大,換做一般人早就崩潰不已,他還能理智地做出判斷。同事所在的位置並不安全,山洪近在眼前了。電光火石間聞欽做出了判斷,他放棄了巖石,重新跳回地面,越過重重障礙蹚到同事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對方露出了無比感激的神情,聞欽拼命把他往裸露的樹根的方向拉拽。他雙手舉起同事使他抓牢樹根,催促他迅速爬到巖石上。

“動作快一點!”聞欽大喊,開口的瞬間瓢潑大雨盡數灌進了他嘴裏,聞欽甩甩臉上的水:“速度!否則我們倆就得一起被沖走了!”

同事終於順利爬上去,聞欽一秒也不敢耽擱,他的雙腳剛踩在巖石上,波瀾壯闊的洪流就呼嘯著從巖石下席卷而過。

兩人沈默地望著,彼此劇烈的心跳還沒平息,與死神擦肩而過,聞欽感到連綿不斷的虛脫和乏力在心中翻湧。

他和同事對視相顧無言,泥水飛濺到聞欽的褲腿上,同事把他往後拉了拉。但是巖石就這麽點大,又能退到哪裏去。

現在他們被困在山上了,只有上山一條路可走。聞欽環顧四周,遠遠的他看見一戶人家的小樓還沒被沖毀。那是一塊較為寬敞的平臺,比蹲在巖石上更好尋求救援。

“這大概是咱倆一生中最糟糕的時刻了。”同事還有心思自嘲,笑道。

聞欽被他的話帶入一段回憶裏,約莫是六七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他還在部隊當兵,海口市頻現□□雨天氣,突發洪水。他和戰友們接到命令,第一時間奔赴現場搶險救災。

二十出頭的聞欽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場雨,在傾盆的水幕中幾乎無法呼吸。坍圻的民宿,悲痛欲絕的家屬說她的孩子還在裏面,聞欽和戰友拼命劃著救生小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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