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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見過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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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見過的一面

又參與了兩次志願活動,喬溪也大概摸清了聞稷的情況。

他是五個月前加入臨終關懷中心的,有些身體狀況良好的肝癌晚期患者仍能存活一到三年。死亡的腳步逼近,在聞稷的頭上投射出巨大的陰影。他暴戾、兇惡,同時難以遏制地感到恐懼,竭盡全力試圖延長自己的生命。

除了醫護人員,沒有志願者敢接近他,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認這個人就交給喬溪來負責。

喬溪知道聞稷曾經也是個成功人士。他偶爾能看見聞稷花很長時間去翻閱十多年前的舊報紙,也看到他書桌的抽屜裏放著他自己年輕時的照片。他懷念過去,同時也不敢直面過去,回憶是他痛苦的來源。

喬溪有些同情聞稷。這是出於正常人類面對生命消逝時自然的遺憾和惋惜。更多的是厭惡。

聞稷的靈魂完全扭曲,那天喬溪推著他的輪椅在醫院的綠地間散步。聞稷看到樹梢間飛掠的鳥雀,它們啁啾,伶俐地跳躍,他竟惡毒地詛咒所有的鳥類都在馬路上被車輪碾死。偶爾有經過的小孩子看他兩眼,他就對他們恨之入骨,要讓他們暴斃、猝死。

今天結束他的志願時長就湊夠了,跟糟糕的人接觸,自身的磁場也受影響。每次從六號房離開後的一兩天,喬溪都感覺心情煩悶、諸事不順。他發誓今天後再不要跟聞稷有關聯。

聞稷又吐了一地,黃綠色的液體,是胃液和膽汁的混合物。喬溪嘆了口氣,認命地去洗拖把準備拖地。

他提著桶和消毒水正要進門,屋內傳出兩人交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

聞稷說:“你又來了,滿意我的現狀嗎?滾吧。”

那個人回答道:“很高興見到你狼狽的樣子,下周我仍然會來,希望你有些壞消息能供我消遣。”

他的尾音上揚,很愉悅的樣子,看到聞稷過得不好他很滿意。聞稷有仇家喬溪一點也不意外,畢竟禍害遺千年,社會渣滓反倒更深地牽動著所有人。

喬溪仔細在腦海中搜索著,音色是似曾相識,可是語氣和口吻十分陌生。

屋裏的人聲音低下去了,說了點什麽喬溪沒聽到,面前的房門唰一下被拉開了。

熟悉的臉,沒想到在這裏還能遇到聞欽。

在喬溪的記憶裏,聞欽是生動的,他有點驕傲和狡黠,更多的是溫柔與可靠。原來他也有冷漠陰鷙的部分,只是不曾對喬溪展示。

門後的聞欽顯露出了一絲慌張,那是喬溪以為絕不會出現在他臉上的神情。

“你怎麽在這?”聞欽急切地問,一邊把喬溪推得離六號房更遠。

喬溪疑惑他為什麽這樣著慌,提著拖把撥開聞欽就要進去:“我來這裏當志願者。”

“別去,”聞欽擡手攔住他:“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好嗎?”

喬溪無奈地擡頭看他:“那我總得先把房間拖幹凈吧。”

“我擔心你——”說話間聞欽才註意到他手裏的東西,不由分說地從喬溪手裏搶過去:“算了,我來幹,你在外面等我。”

房門砰一聲在喬溪眼前合上了,事情的發展真是出人意料。喬溪搖搖頭,坐在活動休息區的沙發上邊看雜志邊等聞欽。

他很快出來,喬溪看著他進洗手間,打了三遍洗手液。

“我們先離開這吧,”聞欽扯紙擦幹手上的水:“我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喬溪在志願APP上簽退,感同身受地點點頭。

人民醫院附近有恒冶的城市公園,十來分鐘的路程,現在是下午四點多,這個時間很適合在公園散心。

聞欽眉頭緊蹙,乘電梯下樓時盯著屏幕上的數字不移動視線。他一直在焦慮,喬溪想,為什麽?

路上聞欽大概在考慮怎麽開口,兩人一時無言。

四月初的公園漂亮得很有層次。粉白的櫻花沿途交疊著開,小而密的紫葉李和梨花點綴其間,遠處是波光粼粼的人工湖,與晴好的藍天交融一片,構成朦朧的背景,閃耀的水波遙遙在望,亦真亦幻。

喬溪站在海棠樹底下,花枝間露出白皙的臉,帶著粉,他皮膚薄,微微的運動也容易透露出鮮麗的顏色。

聞欽跟著他一塊在長椅上坐下,這個視角對著湖面,可以看清湖上飄的天鵝船。

“也許你對我的事情並不感興趣,”聞欽自嘲著笑道:“但是我一定要向你解釋清楚。”

啊,怎麽又一個人要向他傾訴衷腸。

聞欽說:“因為你很重要,我在意你對我的看法,不想讓我在你心中留下任何負面的印象。”

他說得很直白了,似乎又有些隱晦的東西,喬溪懵懂地點點頭。

湖面上,一只黃色扁嘴鴨子船劃向離他們較近的那道岸邊。看得清船上是一家三口,媽媽坐在船頭把方向,寶寶四五歲的樣子,被爸爸抱在懷裏,咯咯笑著揮舞著手臂。

“小時候我媽也帶我來公園劃船,”聞欽說:“我那時候也差不多跟船上的小孩一樣大,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船票只要五塊錢。”

“當時還照了相片,我十幾歲的時候才翻出來。竟然只穿著背心和內褲就站在公園的雕塑下面比耶。”

他笑起來:“我媽說我小時候太調皮,小水潭裏有蝌蚪,別的小孩都坐在石頭上乖乖看,我偏要跳下去,衣服全濕了。我媽幹脆放棄給我換衣服,反正是夏天也凍不壞。”

微風。吹落了幾片花瓣。

喬溪緩緩接話:“我小時候也常來這裏。”

聞欽轉身望著他。

“怎麽,你覺得我只是因為上學才來到Z國嗎?”喬溪靠在椅背上:“我爸喜歡到處跑,於是認識了我媽,我確實是在格蘭維爾出生的。他在我三歲就去世了,我媽很愛他,當時她幾乎沒辦法接受現實,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

“長大一些後,每年寒暑假我回格蘭維爾,其他時候就呆在恒冶市。高中是在格蘭維爾上的,然後又回來念大學。”

“總之我對兩個地方都有很深的情感,不過到底是對恒冶更多一些。”

喬溪回望他,帶著點俏皮的表情:“但是我小時候有潔癖不愛坐船,更不會跳進水裏搞得沒有褲子穿。”

“是是,”聞欽啞然一笑:“一看你就是很有主見,對自己有要求的聰明小孩。”

喬溪也笑起來:“好了,我們聊回你的話題吧。讓我猜你要說些什麽——聞稷是你的親戚,對不對?”

聞欽斂容,點點頭。

“他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雖然不想承認。”

他看到喬溪有些訝異,頓了頓,接著往下說:“你聽過聚鑫電器嗎。”喬溪點頭,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恒冶的聚鑫是能跟首都中關村相提並論的數碼產品集散地。

“那是聞稷經營的。不過後來電商發展,他也沒有長遠的眼光及時向高端科技轉型,早就失敗破產了。我小時候,六歲以前吧,家裏的條件非常好,幾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是每一天都很糟糕。”

“聞稷在跟我媽結婚半年後就出軌了,他自以為隱瞞的很好,實際上小三早就明目張膽地跑來挑釁我媽了。那會我才出生,我媽就忍著沒說。聞稷身邊女人不斷,事業接連受挫之後他開始家暴。”

講到這裏他頓住了。

喬溪有點想抱抱他,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聞欽註意到他的眼神,說,沒事。

“我媽是很勇敢和堅定的女人,為了離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之後很多年聞稷卻一直糾纏著我們。”

“那你大學的時候入伍,是不是也跟聞稷有關。”喬溪問。

聞欽承認,聞稷簡直陰魂不散,好在總有他夠不到的地方。喬溪感覺聞欽洞悉一切的眼神照得他變成了一塊透明玻璃,他舉手坦白:“我在搜索引擎上查了你的名字。”

“我不會原諒他,”聞欽繼續說:“肝癌前期癥狀不明顯,聞稷查出來時已經是晚期。知道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聞稷根本接受不了自己的現狀,我讓他住進臨終關懷中心,這樣所有人都能欣賞他的狼狽,增加他的痛苦。”

喬溪靜靜地聽完,說:“這些年你和你媽媽都辛苦了,聞欽。”

“其實還好,”聞欽道:“聞欽動手後沒多久我媽就帶著我跑了。我們過得很幸福。”

他語調一轉:“我想告訴你的事情都說完了。那麽,在你心裏我......你會覺得我品德不端,喪倫敗行嗎?”

喬溪跟他面對面,電光火石間腦袋裏忽然閃過一道思緒,他直接問了出來:“所以你租房是為了賺更多錢,好讓聞稷一直住在臨終關懷中心嗎?”

聞欽在科學院的工作的月薪應該在一萬五左右,恒冶人民醫院的關懷中心雖然是公立的,但是服務完善,二十四小時提供護理,每個月的費用跟聞欽的工資差不多。

聞欽,他的視線越過喬溪投向遠方。

“我也有自己的愛好要投資......”他說:“更何況這比治療晚期肝癌省錢多了。”

他臉上微微浮現那天吃飯時,跟喬溪第一次聊起這個事情的尷尬。

喬溪忍不住大笑起來。聞欽窘迫,想讓他別笑了,周圍的行人也朝他們看過來。

怎麽會有這麽別扭又可愛的人啊,喬溪想。

“你只是一個笨蛋,”他好笑地說:“一個心思敏感的傻瓜。”

喬溪站起來,伸手去拉聞欽:“別坐著了,我們去劃船吧。你喜歡黃鴨子船還是白天鵝船?”

聞欽認真地思索起兩種小船各自的優劣。

“隨便挑吧哈哈哈哈。”喬溪說:“我來掏錢。”

聞欽,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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