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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你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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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你成長

能用鏡頭記錄觸動人心的瞬間,有創作的自由,不受限地呈現忠於內心的藝術,同時作品還能獲得專業認可,甚至成為行業標桿。

這大概是每一個攝影師畢生的追求。

喬溪歪頭望著舷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他的身體已然成長,挺拔宛如抽條的青松,但是臉上還留著些微稚嫩的弧度。喬溪還是個沒畢業的學生,聞欽又一次認識到這一點。

他忽然很期待喬溪幾年後徹底成長的模樣。

山紹輝最先完成了喬溪的拍攝部分,喬朋興那邊不好離開太久,和之前在黃山市的情況一樣,喬溪比他們先一步返回恒冶。

飛機上他囫圇睡過去,臨降落時才轉醒。今日恒冶市的地面潮濕、灰暗,風在人群和建築中詭秘地穿行,似一尾無形的魚。

又是陰天。

他先前往雜志社完成出差前剩餘的工作,下班後去超市挑了些新鮮的萵筍和空心菜,準備回去炒點清淡的小菜。醫生囑咐喬朋興每日鹽攝入量要少於五克。

餐桌上喬朋興的精神狀態和以往差不多,他是素來不會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都放在臉上,喬溪的擔心稍稍放下些許。

倒是餘嵐——晚飯後她在書房看書,一本《納蘭詞集》。喬溪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怕驚擾了餘嵐的思緒。

“明天是周六,奶奶。”喬溪說:“回Z國後我一直沒有時間陪您,明天我有假期,咱們出去走走,怎麽樣。”

餘嵐合上書放在身旁,取出柔軟的麂皮擦拭老花鏡的琺瑯鏡框,示意喬溪坐下說話。

她明天正打算去一趟黃果嶺的法華寺,要是有喬溪相送,會方便許多。

家裏有輛買了許多年的奧迪,喬朋興最愛在公園裏跟老頭對弈,餘嵐又沒有駕照,只有喬溪偶爾在開。

坐在車上路過恒冶火車站舊址,餘嵐展露出懷念的神情,1915年京恒鐵路開通,四十多年後還是小女孩的餘嵐就是坐著這趟列車第一次踏入莊嚴的首都。

“那時候還要先在大隊開證明,再去公社蓋章。有了憑證才給賣票。”餘嵐回憶著說。

現在這座火車站早就廢棄並拆除,改造成了老街商業區,只留下了一截火車車廂,印證著歷史的雪雨風霜。

商業區人來人往,大多是衣著光鮮的年輕人。餘嵐看著她們,臉上也微微帶上笑容。

“一天跟一天不同,誰能想到幾十年就發展成這樣。”她感慨:“像我這樣還活在過去的人,終究是要被淘汰的。”

喬溪從後視鏡裏看了眼餘嵐,謹慎地沒有接話。

法華寺雖小,到底也有五百多年的歷史。上次跟山紹輝來這時是周內,遠沒有今天的人數。進出寺廟山門的人們懷揣心事,臉上的喜怒哀樂各不相同。

橫三世佛寶相莊嚴,見之便心生謙卑與敬畏。第二次進入法華寺,喬溪已經完全失去了一個月前怡然自若的心態。餘嵐說得對,時間一天天累積,最終時移世易,情隨事遷。他甚至開始羨慕過去的自己。

喬溪跟著餘嵐進殿拜佛。從最左側的東方凈琉璃世界藥師佛開始。

藥師佛象征消災延壽,表達眾生對健康、平安的祈願。喬溪面對佛像,雙手在胸前合十,彎腰屈膝,緩慢跪下。隨後雙手向前舒展,手心向上以承接佛的慈悲,額頭輕觸地面。

求佛祖保佑我身邊的人都平平安安,萬事順遂。

離開法華寺,他陪著餘嵐在黃果嶺的臺階上散步。餘嵐平日身體不錯,到底上了年紀,走一小段就要在石凳上歇息。

坐在樹蔭下,喬溪收到了聞欽發來的照片。

姚雨坐在駱駝上一臉驚恐,聞欽的臉出現在左下角,戴著墨鏡,很酷地比著耶,背對著姚雨自拍。還有幾人昨天的晚餐,沙湖招牌胖頭魚,裹進荷葉在炭火上烤,剝開荷葉魚肉外焦裏嫩,最後淋上沙湖的特制醬汁。

喬溪的心短暫地飛到了一千公裏外的寧夏,直到餘嵐問他看到了什麽高興的事,他後知後覺地擡手摸臉,發現嘴角早就高高翹起,喬溪還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

他欲蓋彌彰地收了手機:“朋友發了消息,沒什麽。我們繼續往上走嗎奶奶?”

喬溪從小就跟在餘嵐身邊,哪有事瞞得過她。餘嵐倒也沒拆穿他,只是帶上些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得喬溪心裏發毛,趕快轉移話題。

周日他帶喬朋興去醫院覆診,查血常規並做心電圖和心超,結果都十分理想。

他先送喬朋興回去,隨後又一人返回恒冶人民醫院。

昨天導員打電話說他的志願時長不合格,正巧學校安排了新聞傳播專業大二的學生去醫院進行志願活動,他讓喬溪跟著一起參加,趕快把時長補上。

恒冶人民醫院也是全國赫赫有名的綜合類醫院,院內開設了臨終關懷中心,為生命進入末期的患者提供特殊照顧,讓患者在有尊嚴的狀態下度過最後的時光。

導員同時還給了他活動負責人的電話。喬溪能領會到他的意思,畢竟他也是畢業生了,學校在小事上對他們都很通融,再說他臨時插進去也不好管理,聯系負責人哀求一番說兩句好話,也許就能直接加上時長而不用參與志願活動。

理論上是這樣的,但是喬溪真不好意思開口。

總之還是老老實實地幹活吧。

出了電梯已經隱約能聽見活動室裏傳出來的音樂聲。臨終關懷中心的裝潢色彩活潑,裝飾也溫馨,像進入了某個娛樂活動的場所,沒有一點醫院的影子。

新聞傳播專業有幾個學過藝術,能歌善舞的學生,都換上了表演的服裝,一會要上臺表演節目。

說實話喬溪真的擔心在臨終關懷中心裏看到年輕的身影,如果他們看到自己跟同齡人截然不同的境遇......想到這喬溪唏噓不已。

好在糟糕的場景沒有出現。喬溪找到活動帶隊的老師,問他自己該做些什麽,對方翻了翻手裏的名單,有點為難:“我們每個學生和志願服務對象都對接好了,各個環節也都有人負責——你有什麽能表演的特長嗎?”

喬溪搖頭。

“啊,那你見機行事吧,哪裏需要就去哪裏幫忙。”比喬溪大不了幾歲的年輕老師抓抓腦袋,最後拋下這樣一句話。

現在喬溪又後悔了,跟之前加班完後路過聞欽的家時如出一轍的懊惱。

這裏看起來完全不需要他的樣子嘛,早知道先打個電話問下了。

兩個女生從走廊另一端結伴向年輕老師走來:“六號房的病人還是不配合啊老師。我們千方百計地哄他也沒有作用。”

旁邊的女生附和道:“是的,而且他脾氣好壞,沒說兩句就摔砸東西,好可怕。老師......我們倆真的沒辦法了。”

聽完這番話,年輕的帶隊老師微微朝喬溪側身,喬溪懂了。

他微笑著說:“沒關系,讓我來吧。”

六號病房位置優越,有整棟樓最充沛的光照,卻住著最陰郁的患者。

喬溪在門口敲了半天也沒得到回應,但是房門是虛掩的,於是他自作主張地推門進去,被房間中央死死盯著他的人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輪椅上坐著一個畸形的人,眼球發黃,四肢極其瘦弱,與之相反的是他隆起的腹部,大量的腹水聚集在腹腔內,使他重心改變,幾乎難以行走。

他凝視著喬溪,嘴角沾著吐出的泡沫,蠕動著嘴唇,表情猙獰中帶著瘋狂,像狂犬病爆發失去神志的野狗。

一想到他剛才就是這樣守著門板等他進來,喬溪一陣毛骨悚然。

黃疸、腹水,這個人已是肝癌晚期。

想到自己的志願活動,喬溪平定情緒走進去。男人仍舊保持著直勾勾的眼神,黏在他身上。

桌上放著水杯和藥品,靶向藥索拉非尼和強阿片類鎮痛藥物,病到如此程度,再好的藥也無濟於事。

喬溪摸了摸水杯,涼得透徹,他轉身去商量:“聞先生,您這杯水已經涼了,我為您重新倒一杯溫熱的,然後我們把藥吃了,好嗎?”

“你會說漢語,”姓聞的男人嗓音嘶啞。因為他的癌癥可能發生了肺部轉移,這使他咳血,胸痛。

“你怎麽知道我姓聞。”

喬溪在屋裏轉了一圈,成功找到熱水壺,提起掂了掂是滿的,應該是剛才那兩個女孩接的。

他一邊倒水一邊說:“姓名牌就掛在門上,”——聞稷。

“看來您不常出門,喝完藥我推您下樓走走怎麽樣?今天的天氣還不錯。”

喬溪將半杯水遞到聞遠嘴邊,想讓他先喝口潤潤嗓子。不知道這個動作怎麽觸了聞稷的逆鱗,他拼命甩頭,把自己的輪椅向後轉動,嘶吼著:“滾出去!滾出去!”

薩曼莎和她的朋友在格蘭維爾圍獵黑熊的時候也帶著喬溪,早就鑄就了他強大的心理素質。除了最開始沒做心理準備被嚇了一跳,這個男人走不動跑不了,一切都是虛張聲勢,喬溪根本不怵他。

他微笑著說:“請您聲音稍微低一些。這樣喊叫打擾隔壁的人休息,對您的嗓子也不好。”

聞稷逐漸閉嘴了,只是喘著粗氣,半晌後他擡起手:“把水杯給我,我自己來。”

喬溪估摸了一下水的溫度,覺得他即使不慎打翻了水杯應該也不會燙到自己,於是順應了聞稷的要求。

肝功能嚴重受損,代謝紊亂,聞稷的身體極度乏力,端著水杯的手不住地顫抖。

同時他用另一只胳膊轉動輪椅,慢慢往桌子靠近,伸手去夠上面擺好的藥。

可惜還差點距離,聞稷掙紮了一下,這個動作使他本就艱難端著的水杯失去平衡,左手脫力,熱水潑灑在地板上。

沒有陶瓷杯落地破碎的聲響,因為在旁邊時刻警惕的喬溪眼疾手快地蹲下身接住了杯子。

聞稷徹底爆發,他歇斯底裏地捶打著自己的雙腿,發出高亢悲痛的吼叫,聽不進去喬溪任何安撫的話。

門口很快聚集了大量的學生,帶隊老師焦急地朝喬溪招手,喬溪只好拋下聞稷離開六號病房。

他看見醫護人員幹脆利落地給聞稷來了一針鎮定劑,動作嫻熟,秩序井然,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臨終關懷中心總算恢覆了往日的寧靜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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