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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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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明蔚此刻的表情可是一落千丈的失意。

他目色肅然,直言猜測:“那支箭,炸了?”

“果不其然是你。”

秋蕭曼為了追上車輦,一路超近路,馬不停蹄。但她始終也沒想明白明蔚為什麽偏偏要在這時謀害妘坤。

這麽做毫無意義,還會連累秋家滿門!

“秋將軍三更半夜攔下我,不會是為了你們的二殿下吧?”明蔚語氣徹底冷下去,那雙無瀾的雙瞳也依然融入肅殺的冷厲。

“二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躲過一劫!炸傷了他身邊的侍衛!”

知道消息的一瞬間,明蔚眼中劃過的不適如釋重負的安然,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甘和狠絕。那樣子就仿佛即將離弦的箭,正找準時機大殺四方。

“吉人天相?”這四個字甚至是被明蔚咬著聲音重覆出的,“秋將軍對這位輕薄了你的殿下倒真是寬容。”

提及‘輕薄’,秋蕭曼眉心一曲,“你說什麽?”

明蔚卻怒意泛濫,遏制不住地將手攥成了拳。

“涉獵那日,我猜的沒錯吧?”

也不知道他憑什麽細節猜到了發生的事,秋蕭曼稍有驚訝,眉心也隨之展開了些許。

“我和二殿下仍是君臣!不存在輕薄,無禮的說法。”

“這是解釋?”明蔚嘴角稍提,卻不是笑,而是輕蔑。

“這是禮法,是規制!是容不得你借口胡作非為的因由!”

隨著她聲聲譴責,入夜的風都仿若輕了幾分,悶熱難耐。

“我胡作非為?”明蔚似乎氣焰更勝,“我若胡作非為,還能讓他活到今日?!我若胡作非為,你們的王早就把腦袋掛在明字旌旗上了!!何須我顧全大局!還要想怎麽保住他們的命?!——”

“——但你卻害了秋家滿門!”秋蕭曼盛氣淩人,將他打斷,甚至極度的憤恨讓她下意識卸了背上的紅槍,另只手利落地摘了厚重的槍罩,將那枚鋒利如光的六爪鋼槍指向了馬前負手而立的他。

瞧著熟悉的紅槍抵在面前,明蔚緩緩擡眼,再看那張杏面桃腮的臉色極盡冷淡。

“秋將軍想殺我?”

淩厲的聲色仿若蕭瑟的風,讓一切都再無生機。

他淡淡凝視著那張讓他心甘情願付出一切的臉,眼裏的平靜卻被逐漸湧起的嫉妒和激憤卷起了數丈巨浪,他極力遏制著一同降臨的強烈暴戾,依舊守護著他停放在靜港的那艘珍視的小船。

“王妃被軟禁了!”秋蕭曼又道:“秋家很快也會受牽連!而唯一能讓一切幸免的只有你!”

明蔚陰鷙的面孔流露出一絲淺淺的譏嘲,“秋將軍想把我交出去?”

“至少在事態好轉之前,我不能放你走!”秋蕭曼語氣堅定,“誰也不知道兩旬會發生什麽!更不知道陛下會對秋家做什麽樣的處置!留下你,至少還有挽救秋家的希望!”

“呵——”明蔚再次輕笑,笑得那樣生硬,那樣力不從心,“我在你眼裏,就是個工具?”

顧不得這樣的話是不是真的會重傷他,秋蕭曼別無選擇,只能厲聲道:“至少能保住我的家人!”

明蔚自嘲的笑意越發孤寂,仿若春歸迷失的孤雁,再無歸處。

他下意識點了三下頭,認栽又認命的模樣,擡手握住了秋蕭曼手中那支仿若玄鐵的冰冷肩頭。

“我若不同意呢?”

秋蕭曼握槍的手攥得更緊了些,只怕他會突然發難,打她個措手不及。

“那今日你就別想過去!”

力道順著長槍傳到了明蔚掌中,他知道她今夜絕不會允許他從自己手中逃脫,也知道她這般暴怒終究還是因為不信任。

他做了這樣多,徹頭徹尾,事無巨細。

但她仍然懷疑,仍舊猜忌,仍不願摒棄那些惡語讒言,要將最大的惡意留給他,僅留給他。

瞬間,明蔚忽然覺得乏力。

那不是上一世在面對她香消玉損時的萬念俱灰,也不是他上一世為她血洗檀原的恨入心髓,那是一種從沒有感受過的心如刀絞,一點一滴地抽幹他的精血,讓他再無轉圜之力。

這樣的心痛讓他呼吸都覺得難捱,於是加大了手掌的力度,將那支尖銳的槍頭緊緊割嵌在肉中。

加劇的疼痛令他微蹙的眉心舒朗,驟然漾開的血氣四散,一滴一滴的紅珠順著槍尖垂落。

秋蕭曼頓時一驚,想將紅槍撤遠卻無法移動,才發現明蔚力道極大,仿佛想憑單薄的肉身捏碎她毫無情誼的銳利。

“何必呢?”明蔚堅定的視線依舊沒從她臉上移開半分,只不過先前的驚濤駭浪已趨於平穩,目色再次陷入不可自拔的柔和,“你知道我不會為難你。”

瞧著他逐漸妥協的樣子,秋蕭曼不敢再用力,甚至松開力道,只等著明蔚松手,生怕再傷了他。

可此刻的明蔚哪還有一分一毫的傲然與執著,仿佛受了氣的孩子,毫無反抗地松開手,將嵌在肉中的鐵刃生生拔出來。

“我可以把命給你,亦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趁他語氣柔和下來,秋蕭曼趕忙將他放開的長槍收回,下馬去查看他過渡受傷的手。

可明蔚卻不再領情,他將手握著拳,豆大的血滴依舊從指縫漾出,那晚對秋蕭曼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但只要我活著,敢欺負你的人就必須死!而且還要死在我的手上!”

^

第二日晌午剛過,三騎高馬絕塵而過,直沖進山清水秀的榮邸甲子關。

數月未回榮邸,秋軍見到秋蕭曼顯得格外親切,卻也忍不住議論起她何時又招了個容貌絕塵的男子在身邊。

秋蕭曼並不打算在這時暴露明蔚的身份,畢竟瑰都還沒傳來任何消息,若過早暴露反而給秋家做實了與外敵勾結的罪名。

便只好仍尊稱他未離先生,於公於私都不會出太大問題。

秋蕭曼知道明蔚不會跑,否則一路上也不可能讓他獨自乘一匹馬。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還是將明蔚安置在了離主將營帳最近的營帳中。

方便溝通,也方便監視。

明蔚自打昨夜之後,仿佛陷入了一種破罐破摔的極端情緒中。

他不願交談,凡事都不再上心,就連秋蕭曼為他包紮手,他都一改往日的亢奮,只是閉眼躺著等。

這樣子顯然是在生悶氣,氣秋蕭曼不信任她,更氣他一番好心被枉費。

但眼下,秋蕭曼別無選擇。

於私他是友,卻也不該為了報覆的情緒將秋家陷入危及。於公,他是敵,此時十萬大軍已然占了葦荊,她怎麽還能像從前那樣拿出十二分的信任交給明蔚。

一切都只得按部就班,照著她的計劃進行。

但奇怪的是,明軍自打占了葦荊以來,便仿佛安營紮寨了,竟然不再向前動彈半分。

秋蕭曼再次拿到這個消息已是五日後,五月二十六。

主將營賬內圍站了不少副將,賬內一時間悶熱難捱,幾個近日從各個關隘趕來助陣的蜂腰猿臂更加失了耐性,滿臉犯難的議論紛紛,其中就包括被臨時從東南紀靈關調回的衛光。

“如今甲子關總共只有七萬兵力,若明軍不退,這無疑是場敗仗!”

“卻也不能再從其他關隘調兵了呀!”

“雯樺不過才三十萬精兵,目下放在榮邸的就已超了六成!若明蔚幾十萬大軍繞路而行,如何抵擋得了?!”

“明蔚向來行蹤飄忽,如今又讓十萬大軍守在榮邸門口,恐怕確實有其他安排!”

一聲聲爭議讓秋蕭曼愈發頭疼地捏了捏額角,她依舊將手撐在沙盤邊緣琢磨著該如何布排防禦,玉面朱容更添郁色。

但眾所周知,無論她怎麽調撥兵力都無異於以卵擊石,她從身邊信兵手中的玉石托盤中拿起兩封戳了加急字樣的信筒,在嘈雜的議論聲中疾步離開了營帳。

帶著最新的消息去找明蔚,發現他正翹著腿躺在長踏上,即便秋蕭曼進來他也不願蘇醒。

“葦荊的十萬大軍仍舊不動。”秋蕭曼將戰報放在明蔚眼前。

明蔚手臂搭在額頭上,只兩片薄唇張張合合,“我不在,自是不動。”

聽他這般講,秋蕭曼又往他面前扔了另一個信筒,“瑰都傳來的消息,二殿下醒了,指認我與明蔚有染,送給武器司的圖樣也是為了內亂用,所以造箭的事便也停滯了。”

卻聽明蔚氣音冷笑,“怎麽就沒炸死他?”

知道他說的不是氣話,秋蕭曼滿眼無奈:“或許顧慮戍邊戰士,所以我還沒收到陛下將我停職的詔令。”

明蔚將手臂挪開,轉眼看她:“若將你停職也好,我連夜擄走你,再攻下榮邸,你們的王能把我如何?”

“確實不能如何!”秋蕭曼手叉腰,穿上鱗紋戰甲的她盡顯英勇,“只怕秋家滿門都要為榮邸的將士們陪葬了!”

“所以你扣著我毫無意義。”明蔚語氣淡淡,再也沒了那夜張牙舞爪的反抗。

他稍一用力坐起身,一腿支在榻上,悠然道:“即便你殺了我也掌控不了明軍的局面,我若十日不到,木良疇就會一舉南下,屆時可就不是十萬明軍了。”

此時此刻,秋蕭曼無法判斷明蔚對十萬明軍所做的安排是真是假,只能憑著自己的判斷又問:“那我便以你挾持明軍退兵!”

明蔚搖頭輕笑,“我常年金甲覆面,認識我的沒幾人。又有誰會信你捉了明軍統帥?”

“更何況退兵涉及到多少糧草轉運,這其中的花費巨大,將軍也知道退兵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說的不無道理,可秋蕭曼已是病急亂投醫。

秋家在瑰都臨難,陛下沒將她急召回去就已是給了天大的顏面,此時此刻她只要將明蔚關押交給雯樺王便能換秋家太平。

但之後呢?

若明蔚此前的預測都是真的,這麽做只會讓整個雯樺都陷入無法挽回的局面。

“你說十日不到,木將軍就會發兵?”秋蕭曼同他確認。

明蔚點頭,表情肅然,並不是隨意一說。

“從何時開始算?”秋蕭曼又問,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到五月二十八,看看明蔚此前的預測是否屬實。

“十日前。”明蔚悠悠長嘆,“今日做何都來不及了,只怕木良疇已有了行動,數萬大軍不久便會壓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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