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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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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

話音才落,就聽帳外傳來一聲又一聲嘹亮的宣告,逼近的聲音急急忙忙,定是出了大事。

明蔚又躺回去,悶聲道:“瞧瞧,動作比我預判的還要快!”

來不及再理會他,秋蕭曼當即返回主營,剛進門就看兩名斥候火急火燎地朝她跪地呈報:“今晨木良疇統帥的五萬明軍有所調動,目前已過了與楓林,用不了兩個時辰便會抵達甲子關!”

隨著利落的呈報,屋內也跌入了罕有的闃靜,憤怒焦躁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只有五萬明軍?!”其中一個長髯花白的將領怒聲問。

“對!仍留了一半在葦荊!只調了五萬兵力!”斥候堅定道。

“將軍!若只有五萬兵力,我們勝算極大!”衛光也在此時抱拳請命,“榮邸地勢雖然平坦,但若從各條小徑包抄也必定能將明軍打個措手不及!”

“是啊!”公山賀截話,“榮邸一帶的山林極多,有些暗道也只有我們自己人知曉,恐怕是反敗為勝的最好時機!”

主戰的聲音幾乎占滿整張帳子,但秋蕭曼卻依然顯得猶豫。

若不是早前聽到了明蔚讓她不斷撤兵的提醒,她定然也覺得此時是力挽狂瀾的最佳時機。但明蔚從不打無謂的杖,若他這般提醒了,只怕這裏面定然藏著什麽陰謀。

“將軍!”衛光又追了一步,“還猶豫什麽?!兩個時辰,怎麽也夠我們林地包抄了!”

又是一陣石赤不奪的堅定附和,她甚至能看出這些虎背熊腰的男人們摩拳擦掌的躍躍欲試。

秋蕭曼背過手,轉身又走去沙盤前,俯瞰榮邸一帶的地勢。

若真能扳倒這一局,或許這也是不交出明蔚同時又能保住秋家的最好辦法。擊敗幾萬明軍,秋家與明蔚勾結對雯樺不利的傳言也就能不攻自破了。

思及此,秋蕭曼的眸色更沈了些,事到如今她不可能放了明蔚,這一仗也就無疑要打。

她將手邊幾個紅色的小旗子緩緩插在沙盤上,那是榮邸附近的幾條不易被發覺得山道,容易藏匿也容易突擊。

見她有所動作,五六個執戈披甲的將領也都簇擁過來,半柱香的功夫就定下了兵分六路的路線。

隨著一眾將領燒了眉毛似的沖出營帳遣調兵力,秋蕭曼也戴好鋼盔,拿著多年未嘗血的紅槍疾步走了出去。

誰知才出營帳,卻發現明蔚不知何時等在營帳外的步道上了,他穿著一身文官才用的廣袖寬衣,文質彬彬的松青色仿若山林中的魁松,傲然不動。

“不要去。”他不等秋蕭曼走近,更無畏周圍嘈雜的兵士,肅然提示。

可秋蕭曼命令已下,她找不到非要避開不去嘗試的理由,只道:“思前想後,放手一搏才是解除秋家危機的最好方法!”

那雙仿若深潭的眼毫無溫度,仿若深冬的江海,冰冷卻翻滾不息。

“若你不信我執意要去,我隨行!”

秋蕭曼沒想到他會在此時提出這樣的請求。

但他所表現出的強烈意願和滿目蒼涼卻讓她深知這不是為了逃亡的偽裝,而是一種她無法理解也不能體會的強烈畏懼和不安,就仿佛他稍稍松手便會徹底無望,跌入萬劫不覆的循環。

“也好。”

秋蕭曼並未拒絕,她毫無察覺明蔚的情緒從何而起,只想著帶上他或許能要挾木良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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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蔥郁郁的山間林道內,庇蔭處還能感受到些許清涼。

此時此刻的暴曬,讓疾馳在林道間的萬匹烈馬都焦躁地氣喘籲籲,速度也受了影響。

按照先前與其他幾個將領約定的路線,秋蕭曼走了明軍最有可能經過的平林古道,也只有這條路最易穿行。

若按照斥候來報的明軍侵襲路線來看,大量明軍不會翻山涉水走其他不好走的地方,因為那需要更多時日,僅憑半日功夫必然是無法抵達的。

下令數萬大軍隱進山林,秋蕭曼也和明蔚在一處灌木茂密的高坡處隱遁,也方便她隨時查看明軍路徑。

旁邊的明蔚找了處陰涼的位置落座,攤開羊皮卷的地圖,對著上面的標記連連搖頭。

餘光瞥到他的異態,秋蕭曼收回視線,轉而問:“有什麽問題?”

明蔚將地圖一收,舔舔幹到起皮的嘴唇。

“必敗。”

“???”秋蕭曼不解其意,“為何?”

明蔚腦袋揚起看了看天上的烈日,手遮住額頭又道:“明軍不會今晨才出發。”

“什麽!”秋蕭曼一驚。

“木良疇必然早就派出一部分軍力分散潛入,逐漸滲透至這片山林。”

“斥候來報,明軍今早才發兵五萬!”

“斥候的戰報就是來做表面文章的!若木良疇沒提前準備,十日一到,他怎麽可能及時做出動作?”

秋蕭曼將他手裏的地圖取來,展開。

若是前幾日就已安排明軍埋伏,那今日的六條路線必定是圍不住的。

明蔚也在這時將腦袋靠過去,手指指著地圖上幾個未做標記的險道峻嶺,“八成在這幾處埋伏了。”他手指又挪向靠近甲子關的一處瀑布處,“這一路是誰帶著?”

秋蕭曼想了想:“應是衛光,要翻躍山野,他只帶了一萬人。”

明蔚眉頭一挑,滿目遺憾道:“恐怕回不來了。”

“???”秋蕭曼驚惶起身,“這麽說,我這一路是最不可能有明軍來犯的?!”

明蔚忽就笑了,“不然我早勸你走旁的路了。”

看他雲淡風輕地分析局勢,秋蕭曼心急如焚,忙喊來一旁蹲守的副將,忙交代即刻再調五千人去追衛光。

誰知命令才下,明蔚又道:“遲了。”

“?!”

“木良疇這幾日早已把網搭好,榮邸附近的明軍不會只有十萬!”明蔚邊說邊起身,又朝遠處眺望了一圈,仿佛只在賞景,“加上今早那五萬軍士,你今日派出去的人若不及時召回,只怕全會被捂死在與楓林裏。”

木良疇跟了明蔚多年,他的備戰手法和明蔚絕對是高度相似的,更何況他是接到了明蔚要伐雯的指令才會做這樣的安排。

此時此刻明蔚說的話必定屬實,入目的山林蔥蔥郁郁,鳥語輕盈,根本就沒有大戰在即的肅殺與死寂。

也難怪他方才在大營時還滿目顧慮,跟著她的隊伍走了不過五裏,表情就隨之松懈下來。

多留再無益,秋蕭曼讓跟著他的副將留下千人盯梢,待日暮再歸,而後便給信兵下了口令,讓另外幾隊的將領撤回。

但當她帶著大部隊返回甲子大營時卻還是遲了,因為幾條路線陸續失利的消息不斷傳來,即便收到了她撤退的指令,也只退回來七成。

一時間甲子大營亂成一鍋粥。

傷兵接連不斷成批退回,幾個虎背熊腰的將領更是灰頭土臉,而傷勢最重的衛光卻是被擔架擡回的。

瞧著一眾將士的慘烈而歸,同秋蕭曼並肩在營帳中穿行的明蔚語氣也變得沈重不少。

“撤令還算及時。”

滿目瘡痍卻讓秋蕭曼不發一言。

“若真的開戰,雯樺沒有勝算。”明蔚又道,“更何況,歸心因為內亂未及推廣。”

秋蕭曼神色怏怏,緊抿櫻唇掃視過一個又一個重傷在身等待包紮的將士。

“所以,你才會那樣勸...”

知道她此刻情緒低落,明蔚蹲下身,幫忙不過來的醫士把眼前小兵受傷的手臂包紮上,起身時才又道:“減少傷亡最有利的法子就是退。”

這與秋蕭曼自小接受的理念都是不同的,她只知道驍勇善戰,勇往直前,從未想過要用這樣的手段躲避追殺,那無異於是忍受屈辱,無異於是失職失責。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明蔚聲色淡淡,朝主將營帳的方向展臂,示意秋蕭曼繼續前行,“保衛家國就應該義無反顧,即便血染黃沙也是榮耀。”

秋蕭曼眉心蹙地更緊,眸色也隨之加深幾分。

“你我皆是將門之後,從小到大我也一樣覺得畏縮不前是懦弱,是武者的悲哀。”明蔚試圖讓自己保持語氣的平穩,“但後來我才覺得,有些犧牲是毫無意義的。”

秋蕭曼長睫緩緩擡起,迎著刺目的驕陽,去看他那張憂郁容顏。

“你指的是,明輝?”

提到這個名字,明蔚依舊難以控制內心卷起的狂風駭浪,但還是平和地回望,仿佛逐漸消化了過往塵煙。

“不僅僅是明輝,而是明氏一族。”

頭一次聽他心甘情願提起這些奉為秘密的往事,秋蕭曼稍有動容,洗耳恭聽。

走至帳前,明蔚依舊讓秋蕭曼先行半步,自己才緊隨而入,直到帳簾被落下,他才又道:“八國離亂時,檀原最為勢單,更是八國中最不具任何優勢的。”

秋蕭曼記得曾經聽父親提過,所以地處檀原中心的婺黎才會有各國的貴族往來。

檀原為結盟,而令幾國各有所圖。

明蔚繼續道:“也是那時父親自知檀原無望,才在一次見過檀原王之後,做了那樣艱難的決定。”

“你指的是,將明家四子送出去?”

明蔚點頭,微小的動作卻仿佛沈重的擡不起頭。

“從那時起父親就已在各國陸續安插了暮軍,但是群龍無首,不好管挾。但檀原當時需要這樣的忠勇義士,可誰都知道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為了表達一個武將對檀原的忠誠,才命我們兄弟四個作為趕死的表率,也因此大大影響暮軍的士氣,讓所有甘願為家國獻力的熱血壯士找到了支柱和決心。”

看著他沮喪的神色,秋蕭曼甚至不敢去想當時該是一種何其壯烈的場面。

“父親傾盡一切去養護暮軍的家眷,也以此作為管挾暮軍的關鍵手段,才得以讓暮軍在短短時日發展壯大,按照他所期盼的深入到敵國血脈。”

“而我們四個作為先驅,帶著各自的使命去了不同的地方。”

秋蕭曼稍作回憶,想起曾經父親暗查回的信息,猶豫地問:“你被派去淵益將軍有關的葉梅香處;明輝派去了天洲宰相私生子桑宏岳處;明林想必是去了羽德?而還有一子,難不成是去了瑯突?”

顯然,秋蕭曼已在短暫幾旬將能查到的信息都查到了,雖然明蔚早將這些秘密隨著家族傾塌一起埋進黃沙,但他決定對她坦誠相待的一刻,就知道秋蕭曼必定會將所有的碎片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上一次提到葉梅香時,他就已經見識到了她的本領。

“大哥明林,十三歲送去羽德做親王賀拔府中的短工;二哥明濤,十一歲被送去瑯突做將門養子的跟隨;三哥明輝與我一母同胞,十歲送去天洲宰相私生子桑宏岳家做跟隨;而我,就像你推測的,送去了葉梅香處做小仆。”

隨著他訴說往事,秋蕭曼腦海裏仿佛徐徐展開一副宏圖,那上面記載著老明將的忠誠與堅定,無畏與勇猛。

“但誰都沒想到,離府那日竟是我與明林和明濤的最後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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