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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輕柔,卻讓秋世博忽然有種他說到做到的堅毅。

也不知他藏了什麽樣的陰謀,秋世博稍斂無腦怒意,自上到下掂量他:“就憑你?!”

明蔚並不生氣,只強硬迎著秋世博憤惱的目光,笑著說:“今日已是五月初十,秋將軍要記得,五月二十八,雯樺各地將會迎來一場前所未見的鵝毛大雪。”

“放屁——”秋世博怒目圓瞪,張牙舞爪地反駁,“雯樺四季怡人,從不會下雪!”

明蔚不為他這副面貌所動,嘴角依舊勾著:“六月初九,瑰都郊野的青曇湖湖水渾濁,並有大量魚蝦無故斃亡;六月十八,大雨連下十日不歇,雯樺多地湖水泛濫;七月十二——”

他忽然指天,笑容收斂:“天上會有兩日;再過十日,也就是七月二十二,將軍現在看到的那顆亮晶晶的星星就會掉下來,從此再無雯樺!”

聽上去的每件事都仿佛是胡謅的,但日期這樣詳盡,不僅秋蕭曼,就連秋世博都因此沈寂,沒再像方才那般質疑。

直到兩人半信半疑地止聲半晌,秋世博才終於怒氣漸消,肅然問起正經事,“若此言屬實,離先生準備如何幫雯樺避災?!”

明蔚目色一沈,臉上浮現的殺伐氣讓另一個熟悉殺戮的人惴惴不安。

“方才同秋將軍說了,接下來離某便要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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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金瓦的鱗次櫛比間,幾只鷓鴣被曬地飛不起,一頭紮進觀景臺正對的芍藥花海裏不見蹤影。

兩個穿著褐色長袍的宦官將遮窗的竹簾垂下,遮住了刺目的艷陽,也稍稍讓觀景臺內的溫度降下稍許。

“還不到酷暑時節,怎麽熱成這般...”妘坤從冰鑒裏取了幾塊冰放在布裏,覆在大汗淋漓的額前,另只手把前襟敞開了些許。

腿傷依舊未愈的稽鴻雲立即給他遞了在冰鑒子裏冰過的果茶,束冠之下的額角已然向下留著大滴的汗。

“許是悶雨吧。”

也只能是這種可能。

妘坤不疾不徐接過稽鴻雲遞來的果茶飲了兩口,視線又落在他前幾日從武器鋪裏抄回的武器上。滿滿擺了兩張書桌,還都是稽鴻雲已經精挑細選之後留下的。

“那武器鋪老板怎麽說的?”妘坤又問。

“離先生前後兩次去過,第一次是拿著金牌進到了鍛造室,找人打磨匕首;第二次便是獨自去的,取了只黑箭。”

妘坤虛了虛眼,視線掃過兩桌嶄新的利器,最終落到邊角的黑色羽箭上。

他記得當初下榻寧平會館時,明蔚就是用的這種箭給他們二人扣上了敵國細作的帽子。

瞧著妘坤對著那根長箭不發一言,稽鴻雲審時度勢將箭取了過來,雙手遞給妘坤賞覽。

妘坤並未及時接,似是擔心箭上有毒。

“屬下查過了,這箭無毒無害。”稽鴻雲趕忙解釋。

“無毒無害?”妘坤稍顯質疑,畢竟那日他救下稽鴻雲時被子箭劃破手掌,可是當時就中了毒的。

“這箭上有機關。”稽鴻雲又道,“許是要觸動機關才能使毒液揮散。”

這麽說卻是合理。

妘坤這才接過箭,翻來覆去仔仔細細瞧了一遍。

“機關在哪?”

“應是在這。”稽鴻雲向前躬身,食指指著妘坤拇指食指捏住的位置,那裏密密麻麻排列了五行小孔,“殿下借著明光從側面看,便能看到其中端倪。”

妘坤按照他說的將黑箭側過來,放在艷陽底下輕輕旋轉尋找與眾不同的部分。

沒多時,他看到強光反射出的幾縷異彩,才用拇指覆在上面摸了摸。

“這幾個孔,幹什麽用的?”

妘坤淡淡道:“第一個孔戳下去便是殿下見過的子母箭。”

即便他說得小心翼翼,但屆時讓妘坤回憶起寧平會館遭受的屈辱,他目色一凜,當即朝稽鴻雲射去兩縷陰陰寒光。

“我何時見過!”

意識到這麽說犯了他的忌諱,更明白妘坤不願讓伺候的小宦官知道他在寧平大營所經歷的種種,稽鴻雲連忙將頭壓低,又改口。

“屬下記錯了,不如我現在給殿下示範?”

妘坤收回眼,沒什麽情緒地將黑箭又遞回去。

稽鴻雲才連忙讓宦官將早已準備好的草靶從窗邊移近,又取了根堅硬的鋼絲,戳進第一個小孔裏。

拉弓,射箭一氣呵成,卻發現那黑箭並未如上次所見,被從中劈開才觸發子母,而是射出箭的同時就已分成兩股。

妘坤躺靠在搖椅上,享受著旁邊宦官手中扇子送來的微風,悠然道:“你瞧瞧,這確實與你當初見到的不同。”

自欺欺人的說法讓稽鴻雲敷衍一笑,連忙應聲:“看這黑箭的樣子並無區別,但其中隱藏的機關卻是不同的。”

妘坤不屑地讓椅子搖地更猛烈了些,仿佛失了耐心。

稽鴻雲又連忙拿了根新箭,戳破了隔著一行看到的第二個泛著朱紅的小孔。

而後他又重覆了原本的一系列動作,只不過這一次,箭矢射出後就向後彈射出一條極細的金屬鉸鏈。

稽鴻雲原地未動就把紮在靶子上的黑箭又收了回來。

“這倒是神奇。”妘坤來了些興趣,眼中混入的驚喜讓他從躺倒的狀態坐起,“我怎麽記得曾經聽雙喜說,明蔚手下的五十萬大軍有個秘密武器,叫歸心?”

“是——”稽鴻雲說,“這就是歸心。”

“怎麽會出現在雯樺?!”妘坤仿佛尋到了可以暴露真相的證據,兩手在腿上一拍,迅速站起身接來了稽鴻雲手裏的鉸鏈。

“那日殿下叫我盯緊了秋將軍,我發現離先生去過武器鋪後就特意在秋府和武器鋪附近都留了人值守,沒想到竟有這種發現。”

憑著這件事,妘坤甚至更加斷定上次福輝同他暗示的是真的。

即便離月不是明蔚,他也定然和明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東西是明軍的秘密武器,偷偷出現在雯樺就已是新奇。”妘坤推測,“武器鋪老板交代這東西哪來的?”

“說是有人從嵐瀚坡附近找到的,看著黑箭的材質特別,就帶回了雯樺,賣給武器鋪做小樣。”

“偏偏就被離先生買走了一支?”妘坤嘴角忽揚起一抹陰冷的笑,“你說怎麽就這般巧合?”

稽鴻雲點頭讚同,卻是這箭出現的時點和離先生買箭的時點太過接近,就仿佛是什麽人特意為他準備的。

“這第三個孔幹嘛用的?”妘坤又問,“怕不是藏秘密的信箋吧!”

稽鴻雲被這問題難住了似的,他眉心忽然蹙起,瞧妘坤手中那支箭探了探身。

“還有第三個孔?屬下嘗試的那幾只只有兩孔。”

被他這麽一說,妘坤當即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

“傳遞秘密的信箋自然要與平常的東西摻在一起,這箭必然有問題!”

他邊說視線邊掃過桌腳的十來支黑箭,又道:“你快看看,還有多少是三個孔的!”

稽鴻雲立刻去翻找,妘坤卻也迫不及待去桌上拿方才稽鴻雲用過的那根鋼絲,想探看究竟,誰知才拿起來,就聽觀景臺下傳來一陣熙熙攘攘的對話聲。

他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舉步迎下樓。

只見一廣袖垂髻,珠翠圍繞的貴婦正呵護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往樓上走,聽到上面傳來的腳步聲,才擡頭看去。

“兄嫂。”妘坤聲色溫潤,表情更是端和平順。

見到這個平日裏脾氣最好的小叔叔,小世子眼裏泛著驚喜,使勁擺脫開王妃的束縛,“咚咚咚”地邁著小腿跑上了樓。

小嘴裏還不停地歡呼著:“王叔!王叔!”

秋蕭晴徹底攔不住世子的喜悅,幹脆還是放棄了,直起身子插上腰倒氣。

“他看到你身邊的雙喜就非得來觀景臺!”

說話的功夫,妘坤已將小世子托舉起來,滿目慈和地逗他咯咯笑。

“這觀景臺雖離我的宮殿近,但也沒劃歸到我這。”

“卻也都是王廷內的共識了,誰也不會無事往這跑。”秋蕭晴邊說邊提裙走了上去。

好在觀景臺上不過是擺了些稀奇武器,妘坤倒也不願顯得自己藏了秘密似的,便帶著二人上了樓。

秋蕭晴是武將出身,剛走上臺階穿過珠簾,看到窗前擺滿了兩桌子的精致利器後不免成了星星眼。

沒等妘坤解釋為何會有武器,她就率先走上前,對那上面羅列的東西愛不釋手。

“還以為你在休息。”秋蕭晴拿起把雕工精致的短刃,放在手中賞玩,“不想是要給自己建個武器庫?!”

妘坤笑意溫和,走上前。

“自小就有這樣的喜好,這不才讓鴻雲幫著找了些別致的家夥來。”

秋蕭晴當真理解妘坤的心情,她認可地點頭,放下短刃又取長刀,繼而摸到鐵辮,最後才看到摞成小堆兒的黑箭。

“這箭哪來的?做工這般精致?!”秋蕭晴一眼就被這漆質細膩,雕工精巧的黑箭吸引住,手指拂過上面稀有黑鸮做的箭羽,“這東西怎麽好像——”

“——是明軍所用的歸心。”妘坤說得隨心所欲,卻讓旁邊的稽鴻雲覺察到一點點陰謀的味道,將頭壓地更低了些。

“歸心?!”秋蕭晴一怔,“明蔚五十萬大軍的秘密武器!怎麽會出現在雯樺?!”

妘坤這才將小世子放在地上,召了一名小宦官陪他嬉笑玩耍。

“我也好奇呢,前幾日鴻雲在外巡游,說是看到離先生買走一支,稍作打聽才知是明軍用的歸心。”

“離先生?!”秋蕭晴多少吃驚。

他畢竟是個喜好風雅的蔔士,不該對那些觀星占蔔用的物什感興趣?怎麽會買一只箭?

“是啊,而且聽說離先生對武器甚是感興趣,短短時日,已是第二次造訪武器鋪子了。”

聽妘坤說著別人的事,這番偽裝成淡漠的探究讓秋蕭晴再木訥的腦子也覺察出一絲絲敵意。

她忽然想起妘億前幾日曾說陛下詢問了父親關於賜婚的態度,但父親卻婉轉回絕了。

或許又因這幾日秋蕭曼和離先生走地過近,所以妘坤這位高貴的王族將不滿都轉嫁到了離先生頭上?

秋蕭晴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大。

她將黑箭放回去,甚至覺得這時候自己不該和妘坤走地太近,否則夾在王族和秋家之間,她該幫誰多一點?

思及此,秋蕭晴當即去喚世子,打算草草說兩句便趕忙離開。

誰知小世子繼承了她的衣缽,此時看到滿桌子的武器笑地合不攏嘴,卻偏偏取了方才那支彈射出鉸鏈的黑箭,當成鞭子在手裏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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