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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未竟業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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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未竟業果

整個寒莊裏,這處祭臺的位置十分偏僻,所以楊君集他們找過來也花費了一些功夫。

祭臺位於寒莊最北邊,是用來祭祀北邊萬裏雪域的古戰場的,祭祀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英靈,監視那只被封印在百丈冰層之下的古獸。

寒莊與雪域相接的地方,除了黑城墻,便是這處祭臺。

黑白相接處,有寒風從雪域方向刮來,楊君集突然感受到了一絲毛骨悚然。

也許是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了聽盧青說起的關於封印在雪域的大妖,也許是因為秋江冷那話一落,就和風臨淵之間那劍拔弩張的氣氛。

只見秋江冷一身青衣染血,一半不染纖塵,正對上風臨淵那身刺眼的白衣,兩人針鋒相對,周身的氣場都快把他們逼得吐血了。

除了沈徊,還有那個半路上非要纏著他說要收他為徒的話癆老頭兒。

正是緊張的時候,卻是那風臨淵身邊的若影先有了動作,她本來低眉垂眼地站在風臨淵身後,忽然就像中了邪一樣,上前湊在風臨淵耳邊說了幾句話,就見風臨淵不動聲色地收斂了周身釋放出來的氣場。

“秋江冷,你很出乎我的意料,看來玄鳶那小子沒有騙我,我們還有時間,山水有相逢,相信很快我們就會再見的。”

風臨淵說完,轉身之間,就消失在了秋江冷面前。

秋江冷卻好半會兒才回過神來,臉上罕見地有了怒氣。

沈徊跟著盧青去找幸存的人,在看見陳庸時只是克制地沖著他點了點頭,可是整個人卻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下來。

待他查看完寒莊周圍沒有妖怪痕跡,確認了那樊籠妖臺只是秋江冷口中的妖煞之氣化成的幻象時,再無妖怪出現時,終於才放下心來。

此時,他卻面帶猶豫地朝著一處不起眼的屋舍走去,這倒是引起了秋江冷的註意。

她本來想找沈徊問問有關當今聖上姜元昭的事情,卻發現了他這副表情,在一處屋舍面前猶豫再三才敲下了門。

“進。”

一個渾濁低沈的聲音從那門裏傳出來,像是上了年紀的人的聲音。

沈徊在得到允許之後,終於推門進去了。

秋江冷本來不想聽人家墻角的,但是奈何那裏面的動靜實在是太吸引人了,所以她幹脆隱身斂去了氣息。

秋江冷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麽從那樊籠妖臺殺出來之後,撞上了風臨淵那個煞神,自己就變得沒那麽容易靜下來了,對周邊事物的敏銳度和好奇程度都提升了不少。

“跪下!”

還是那個聲音,沖著沈徊說這話時卻帶有了長輩對晚輩的訓誡之意。

沈徊垂著頭,一臉謙卑模樣,順從地跪下了。

那位面相遠沒有聲音威嚴的老人此時才註意到了沈徊身上的血跡,還有幾個傷口正在往外滲血,似乎面有不忍,閉上眼睛,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開口道:

“阿濯,你可還記得聞氏家訓?”

“記得。‘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

沈徊低著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出聲卻帶有悲愴,似乎真的只是一個單純接受長輩訓斥的小輩,不是什麽叱咤風雲的潛龍衛首領,也不是剛才才在妖山屍海裏出生入死的人。

秋江冷的心卻沈了下來,心想:

“完了,這熱鬧不該看的。”

那老人卻繼續開口了:

“你當時年幼,擔不起事,可是我們聞氏只剩你一個後人了,我們不指望你陷在昔日的仇恨裏。如今,我們這些老弱殘兵,茍且偷生,就是希望你能夠不忘祖訓,不負聖賢,就算,就算再無從前那般前途,也可擇一處安守本心,將聞氏傳承下去,可是你,你做了什麽?!”

“你想報仇,找出罪魁禍首,將自己陷入險境,幸得你師父相救,已經是撿回一條命了。可是你呢?全然不知道珍惜,居然趕著去做那姜元昭的走狗!當年的禍事,君臣恩義是一回事,可到底也是她行事過苛,逼得人不得不反抗,還拿聞氏殺雞儆猴,若不是我與你幾位叔祖父本就不支持她,我們現在還有命看著你胡作非為嗎?”

“現在更是成日裏和那些酷吏佞臣打交道,如今更是出息了,以凡人之軀去抵擋那些窮兇極惡的妖魔鬼怪!”

沈徊不說話,只低著頭,呼吸卻是失了節奏。

秋江冷算是聽明白了,這定然是沈徊的某位親人長輩,安置在這寒莊也是因為曾經公開反抗過姜元昭攝政一事,雖未被當年針對姜元昭的人發難,卻在姜元昭稱帝後難以立身,故而被沈徊借著職務之便,藏到了這寒莊。

也是,誰能想得到呢?

秋江冷沒再接著聽下去,而是回去找楊君集他們了。

剛見著楊君集,還沒出聲喊住他,就被一個白胡子老頭兒突然抓住,攥著她到了四下無人的地方。

秋江冷這才看清,眼前這個哪裏是什麽普通的老頭,而是那天微派的喬乾元!

“是你?”

喬乾元見秋江冷認出了他,樂呵呵地道:

“哎呀,我就說嘛,我的乖徒弟怎麽可能不記得為師了,你可是為師最看重的關門弟子。”

秋江冷聞言瞇起眼睛,質疑道:

“我怎麽剛才聽見某位大師拉著我那徒弟求著人家做他的關門弟子,還是最為看重的那種?”

喬乾元聞言一楞,實在是沒想到,自己居然和自己徒弟搶起徒弟來了,荒謬,實在是荒謬。

那應當是自己的徒孫啊!不虧,也當是不虧的。

於是喬乾元又恢覆了一副笑瞇瞇的表情,拉著秋江冷說話:

“徒兒啊,這都不重要,為師現在要和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秋江冷聞言就想扯開袖子,拔腿就跑,奈何人家力氣也不小。

“徒兒莫急,且聽為師慢慢道來。”

“你知道那永安城外的青章宮嗎?”

秋江冷捕捉到了永安這個關鍵詞,突然想起來青章宮是什麽地方。

那不就是風臨淵那個裝腔作勢的老妖怪的老巢嗎?

秋江冷來了興趣,甚至將喬乾元都直接拽到了一處草棚下,認認真真地聽他講起來。

楊君集在那邊看著蘭露和盧青收拾殘局,醫治傷員,潛龍衛也得到信陸續趕來了,於是也覺得此處無他用武之地,便跑到了秋江冷這邊聽故事。

師徒三代就這樣湊到了一起,看得喬乾元一臉喜色藏都藏不住,只覺得要是被那幫老家夥知道了,指不定能說出多酸溜的話來呢!

高興歸高興,喬乾元想起那群和自己相交的老家夥,又看向面前認真的秋江冷,不由得眼眶一熱,心頭嘆道:

“都是命數。”

想當初他們一群老友,游歷人間,涉足世外,好不逍遙,遇到了秋江冷這麽個百年難得一遇的好苗子,才不管她是何身份,他們才沒什麽人妖鬼的忌諱,只想將秋江冷收入門下,了卻師門傳承這一樁憾事。

秋江冷這丫頭,以前他覺得她太空,心想這就是能承道的最佳狀態,她道心已成,卻有才無聖,算了一算,居然發現她還有一樁凡塵俗世裏的業果沒有了結,所以難以成道。想到之前聽劫那個老家夥說的她與一般人的不同之處,他們便能猜到這丫頭究竟經歷了什麽,總歸不是好事,所以也擔心起她入世要了結的那樁業果。

從她剛才渾身浴血,在那妖潮中殺得酣暢淋漓的模樣,再到對峙風臨淵時的騰騰殺氣,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告誡過朱雀的話,還是應驗了。

想來,他們這些老家夥也是自己徒弟入世劫數的一部分吧,天命,躲不掉的。

喬乾元終於說出了來意:

“其實,我和那些老家夥,因著一些事分開了一段時間。”

秋江冷聞言想起來自己曾經拜過的那些師父,反應過來喬乾元說的是誰。

“他們有些看不慣師門如今雕零,回去整頓,有些則是因為妖魔邪祟頻頻出現,便撿回了老本行,我嘛,最沒用,就幫人家占蔔占蔔吉兇,捉一些小妖小鬼。”

楊君集聽到喬乾元說起這話,不由得看向秋江冷,眼神裏帶著肯定的意思:

“我現在信了這老神棍是你師父。”

秋江冷白了楊君集一眼,心頭卻不由自主一跳,心想:

“老頭兒們都入世了,不會是出事了吧?”

秋江冷從沒有這樣希望自己不要有這樣的直覺,她聽著喬乾元的話,眼前仿佛已經浮現除了那些老頭們的樣子,只是一個一個地從她的記憶裏剝落,變成灰白色。

“我,沒碰上什麽厲害妖怪,也沒有什麽不肖的徒子徒孫,也沒有找上門來的兒女,更沒有那些聞著風來的挑戰者,所以保全了這條性命。”

“可是,在我打聽他們的下落,一個一個準備去給他們收屍時,卻發現了不對勁。”

秋江冷心底裏淌過了悲愴,然後便是騰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戾氣殺意。

楊君集早就將喬乾元的描述聽得忍不住掉了淚,心想著自己居然有這麽一群了不起的師祖。

“他們全都沒有留下全屍,而且體內的真氣真元都被人抽走挖空了。”

秋江冷更是再克制不了一點,騰地起身,殺氣都已經從心裏燃到眼底了。

而此時沈徊卻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她身旁,擡手摁住了她肩膀,寬慰道:

“冷靜。”

秋江冷側頭看他,一人眼底是止不住的殺意和怒氣,另一人則是眸光閃爍,淚痕未幹。

秋江冷卻莫名其妙地歇了怒火,再看了沈徊一眼,問著喬乾元: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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