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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棠棣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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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棠棣之殤

大虞立國三百年,國滅之時,無人挽留。

縱然有奇人異士,有劈山撼海之能,但是他們想護的是這人間,而非虞朝。

軒轅鸞眼前仿佛出現了百年前那座曾叫雍都的城,高廈如林,坊市如雲,行人如織,繁華熱鬧的景象日覆一日地出現,沒有人會覺得疲倦。

那是他的國,他的城。

沈徊與秋江冷聽見軒轅鸞發出的這一聲慨嘆,不由得都看向他。

沈徊感興趣的是軒轅鸞這樣一個人,如何與一只大妖會是舊識?前塵舊事裏也許會有蛛絲馬跡,於是他起身,一臉洗耳恭聽的樣子。

秋江冷對虞朝不感興趣,對那只大妖也不感興趣,但是對阻擋在她前面的究竟是什麽她必須弄清楚。

“我十三歲的時候,父皇跟前的太常曾為我與皇兄占蔔,說我天生富貴,無緣金鑾。說皇兄貴不可言,君臨天下。”

“從那個時候起,他軒轅鳳就成了皇兄,做了太子。”

軒轅鸞目視前方,那是一處毫不起眼的角落。

往事如驟起的潮水一般,席卷著泥沙將他淹沒,他早已目不能視,沈默地允許它將自己埋葬。

大虞景安七年,一封緊急軍情傳到了雍都,邊城佑州刺史洪季起兵作亂,已拿下邊境數十城。

沿途狼煙遍地,斷旗殘垣,哀鴻遍野,曾經的良田都變做了士兵的墳場。

而此刻的雍都城,年節剛過,新雪初霽,王公貴族、世家子弟還在宮闈禁庭、亭臺樓閣之間宴飲達旦,歡歌笑語,不知晨昏。

軒轅鸞自城內打馬而去,他要去城外寧園賞雪,順便惦記著摘下初雪後第一枝盛放的梅花。

這一去,卻是與那傳令官擦肩而過,他敏感地從那士兵血跡斑斑的盔甲上嗅到了一絲危機,隨後調轉馬頭,跟著那士兵回城去了。

軒轅鳳此刻端坐高臺,凝視著那份軍情奏報,眉頭緊鎖但是仍秉持帝王風範,臨危不懼,鎮定自若。

“皇兄!”

軒轅鸞急匆匆地趕到乾安宮,又與那個士兵擦肩而過,他沒再分神,而是一下子撞進了那龍椅之上深邃的帝王瞳孔之中。

“慌慌張張,像什麽樣子!還有,朝堂之上,國事面前,只有君臣,沒有皇兄。”

軒轅鸞面對自己皇兄這副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動的樣子。他有些失神,以往他一見到皇兄如此,只覺得心安,現在卻覺得心如擂鼓,安定不下來。

“陛下,剛才那個士兵所傳奏報,是否關乎佑州之亂?”

軒轅鳳聞言先是一楞,然後便是一聲苦笑。

他這個胞弟一向心思玲瓏,智謀機變,若不是他無心朝堂,只想做個富貴王爺,自己座下這把龍椅必然是他的。

僅僅從一個傳令官就能判斷出是三月前去平定佑州之亂軍隊的軍情,要知道此時,各地或多或少都有大大小小的民變兵亂,他是怎麽判斷出來的?

“你所料不錯,佑州洪季反了,帶領三萬大軍,正向雍都而來。”

這話一出,這對皇家兄弟心下所思各異,有恐懼,有憤怒,有埋怨,還有無奈。

他們不是不知曉軒轅家的江山,早從自己父親那一代開始就動搖搖欲墜了,連那個叛軍頭子洪季都還是自己父親倚重寵愛至極的外臣,放虎歸山的。

皇兄還是太子之時就勸過,奈何父皇老來多疑,不肯放權,不僅將此當作耳旁風,還認為他不將自己放在眼裏,幾次打壓。

而自己只有旁敲側擊,一路上暗自設下埋伏想要伏擊洪季,卻被他狡猾逃脫,就算只身一人也逃回了佑州。

不僅如此,那洪季更是在奏折裏老淚縱橫,聲淚俱下地控告自己派人追殺他,父皇震怒,責罰於他,將他關在牢獄之中。

見到軒轅鳳時,他以為皇兄是來看自己的,說不定已經向父皇求情,要放自己出去了。

可當軒轅鳳帶著那道給自己定罪的聖旨來到牢房之中時,他如遭晴天霹靂,眼裏全是不可置信。

“福暉王軒轅鸞,心術不正,德行有虧,構陷忠臣,貽誤戰機,禍及國家,現褫奪封號,貶為庶人,流放詹州。”

原來洪季回到佑州後,便遇見戎族來犯,他匆忙迎戰,差點舊傷覆發,沒能抵擋住戎族進犯。

而洪季此人,雖善戰卻心胸狹窄,又是一封奏報勢必要把太子和福暉王拉下馬,以洩心頭之恨。碰上晚年剛愎自用,盡信讒言的渠成帝,朝堂早已經烏煙瘴氣,貶一個皇子,殺一個大臣全系他一念之間。

太子若是要救,不僅救不下福暉王,反而自己也會惹得聖心不快。若不是他二人是中宮之子,棄了便棄了,他後宮充盈,子嗣頗多,慈愛之心更是如君心一般難測。

軒轅鸞能想到這一點,可他卻不解。

在他十歲那年,隆冬大雪,後宮突發時疫,自己因為貪玩愛鬧,不幸染上了疫病,母後早逝之後,宮裏的人多捧高踩低,多有冷遇苛待於他們兄弟,他發著高熱,軒轅鳳抱著他在渠成帝的殿外跪到當時受寵執掌六宮的蘇貴妃面前,一天一夜,無藥無醫。

可他還是挺了過來,軒轅鳳卻病倒了。

渠成帝等到時疫過去,才來看望他們兩個,而在那之後不久,太常的一句蔔辭,將他們二人推出了冷宮,推到了權力漩渦的中央。從此相互扶持,唇齒相依,兄弟一心,再無人敢苛待他們。

直到現在,他視為唯一的手足,到底是被那個位置迷惑了心智,他成了那個利盡而散的笑話。

“臣,不,草民深謝太子殿下。”

隨之前來宣旨的太監不知眼前這個福暉王爺在謝什麽,從高處一夕之間跌落下來,他眼裏明晃晃的失落和震驚不是裝的,可是嘴角卻噙著笑。

只有軒轅鳳和軒轅鸞二人知道,他謝的是什麽,他舍的是什麽。

皇室之中,沒有手足情深,只有成王敗寇。

軒轅鸞很聰明,就算跌到塵埃裏,也能重新爬上來。但他也不夠聰明,有些時候過於固執。

譬如三年後以平定詹州民亂,進獻仙丹拿捏君心,重新回到了雍都。

譬如這次一回來,與軒轅鳳是形同陌路,再無情誼可言。

因為他介入朝堂之後,無意間發現的一個真相,更是讓他下決心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這個一母同胞的兄長。

當初太常的蔔辭裏,那個本該君臨天下的人,是自己。

桌上放著的是密州刺史送來的難得一見的琉璃漱月盞,軒轅鸞原計劃要它送給渠成帝作為賀壽禮物,此時卻被他惱怒至極時一把拂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我是他親弟弟啊!”

軒轅鸞想到這麽多年,明槍暗箭,他時時不忘幼年時相依為命的情誼,沒想到那麽早開始,自己就成了兄長的棋子。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放過任何一個機會,時時與軒轅鳳發難,兩人勢同水火,反目成仇。

而這一次,還是他與軒轅鳳決裂之後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叫他皇兄。

“那陛下準備如何應對?”

軒轅鳳看著他,終於脫下了那副紈絝王爺的偽裝,一臉堅毅忍認真,仿佛下一刻他就能帶著軍隊沖鋒陷陣,將那洪季斬於馬下。

可是他卻覺得不對。

他軒轅鸞應當是要做一個瀟灑一生的富貴王爺的,不該為了誰摻和進這深不見底、無窮無盡的勾心鬥角裏,更不該為了那個昏庸的皇帝去給這個天下陪葬。

洪季之患,始於前朝,可民亂的禍根,他們這些安坐於雕梁畫棟之間的貴族世家卻是難辭其咎,在其位者,不擔其職,誰可推脫?

沒人能推脫,總有人要出來承受。

大虞朝有多少致命的弊病,從他在渠成帝手裏接過來這個皇位時,他就已經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七日前太常占蔔說,虞朝氣數尚未盡,或有辦法可以一試,挽大廈於將傾。

可是,他的命數卻所剩無幾了。

雍都城裏的第一場大雪,還有百姓覺得這是瑞雪兆豐年之象。

軒轅鳳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烏青的蠱毒隱藏在藍灰色的血管之間,他每次一攥緊拳頭就會感到一陣噬骨鉆心的疼痛。

這毒他已經中了十七年了。

老太常不會無緣無故為一個失寵的皇子占蔔,更不會輕易說出“君臨天下”這樣的判詞。

修道之人若心術不正,大則為禍人間,小則畢生所求,黃金萬兩之外便是長生不老。

以毒攻毒的法子老太常不敢嘗試,可也不會拒絕一個送上門來的試藥人。

於是一個失寵的皇子,養尊處優的體質,少見的皇室血脈,便成了最好的試藥對象。

條件是,希望百卦百靈的太常能開一開金口,說出那句“君臨天下”的蔔辭。

如今他軒轅鳳已經坐在這個本不屬於他的位置上七年了,將這江山拖累至此,也沒有理由繼續讓這些無辜的人與他一同再受這水深火熱的折磨。

唯有一死,以身殉國,才能結束這一切。

但是軒轅鸞不能死,他若死,自己這一生的謀算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於是他依舊淡定如初,不管剛才自己心裏有多驚濤駭浪:

“五弟,我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去辦。”

軒轅鸞心頭一震,忽略了剛才聽見這個稱呼時心下那瞬間的驚訝,下跪表示萬死不辭。

兩月後,佑州叛軍兵臨雍都城下,遠處馬蹄疾馳聲傳來,是四方趕來勤王的軍隊,卻一直和叛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三天行程距離。

“天要亡我大虞!”

軒轅鳳站在城樓之上,仰天大笑,最後看向東南方向,笑著從城樓一躍而下。

至此,大虞國亡。

而此刻護送著大虞“最後的希望”的軒轅鸞,已經到了楚江城外,卻沒來由地感到心頭一痛。

等他安頓好從大虞皇宮內運出來的所謂“最後的希望”時,等待軒轅鳳口中前來接應的秘密軍隊時,卻聽聞軒轅鳳大開城門,迎叛軍入城,以身殉國的消息。

他難以接受,氣血攻心,暈過去時口中還喃喃道:

“大虞國沒了?就這樣沒了?”

他醒來時,對著周圍一圈還心系大虞生還的宮人士兵,只覺得悲愴無比。

待他打開那些上了封條的箱子時,發現居然全是黃金和珠寶,還有一些他只在太常那裏看見過的東西。

“這就是大虞的希望?”

他說這話時,垂頭喪氣地坐在石階上。

“這是陛下留給您的希望。”

說話的是從小就跟在軒轅鳳身邊伺候的顧平。

“他希望您能像以前一樣,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做一個富貴閑人。”

軒轅鸞記起來了,母後還在世時,問他和皇兄以後想做什麽,皇兄沒說話,只在一邊註解著新得的一本古籍,而自己則是躺在一塊湖山石上,曬著太陽說:

“當然是一直和現在一樣,最好一輩子都別有什麽改變!”

軒轅鸞想到此處,忍不住大笑起來,眼角卻蓄滿了淚水,堅持著沒讓它們滑落:

“他從來不懂我,從來不懂。”

回憶褪去,只留碧墳中如同交代未竟的遺言一般說話的軒轅鸞。

秋江冷片刻沒沈浸在這感天動地的兄弟情之中,而是狐疑道:

“你皇兄讓你活下來,還送你這麽多寶貝,你又是怎麽成了詩鬼的?”

軒轅鸞眼神一暗,隨即笑道:

“因為我沒有聽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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