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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黃粱難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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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黃粱難續

“大虞十三世而亡,舉世皆知是因渠成帝昏庸,景安帝無能,你所說的另有原因,到底是什麽?”

沈徊聽了半天,總算是抓住了重點。

“在我最想做一個富貴閑人的時候,軒轅鳳偏偏成了太子,我不得不卷進朝堂鬥爭;在我費盡心血幫他鞏固他的儲君之位時,他卻把我當作棄子丟棄;他讓我背著舉世罵名出逃時,偏偏是我最想為了國沖鋒陷陣時,所以,我在得知大虞被滅時,便投進了夷鏡湖。”

“誰知道那幾車被我帶出雍都的寶貝裏,還真有一個可以挽救大虞的東西。”

軒轅鸞輕描淡寫地提起紮在他心口的那根刺,像是在說著什麽無關緊要的事。

沈徊問他:

“那個太常說,大虞氣數未盡,難道軒轅鳳從他那裏得到了什麽?”

“沒錯。”

“大虞之前有一個女相師,後來還成了國師,據說她就是憑借那個東西為大虞續了一百年國運。”

“傳說中能逆天改命,顛覆國運的溯回古鑒。”

此話一出,引得秋江冷和沈徊都側目看他,這個名字對他們而言,再熟悉不過,可是他們卻從未見過一眼。

“真有這個東西?”

秋江冷不信,軒轅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之前也不信,但是前不久,有人告訴我了,她一直跟在那老太常身邊,她說的話,八分可信。”

“關鍵是,我還真的找出來了這麽一面鏡子。”

軒轅鸞說罷便化掌為刀,直接從自己心臟位置處剖開,在那白光裏生生取出了一面手掌大小的鏡子。

鏡面剔透如新,鏡後沒有任何裝飾,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鏡子。

秋江冷看著他,眼裏全是不理解,這分明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鏡子。

沈徊看著那個鏡子,終於明白了他到底想做什麽。

“所以,你殺蘇逢青,是為了得到更大的力量,好能操控這面鏡子,顛覆大聖,重建大虞?”

軒轅鸞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自嘲道:

“是啊。要讓這面鏡子發揮作用,我必須得到更多的力量,死一個蘇逢青又如何?我還要讓全楚江城的人都乖乖地奉上他們的命!死一座城的人,換我大虞再續一百年國運又如何?”

沈徊倒吸一口涼氣,他也算是縱橫人心詭譎,妖異邪祟之事中這麽多年了,第一次遇見玩這麽大的,動不動就要賠上一城人的性命,還真是人命輕賤如草芥,半點不由己。

秋江冷看了他半天,想到了什麽,只問他:

“誰告訴你,這鏡子是這麽用的?難道是那只大妖?”

“還有,她是不是還告訴你,這面鏡子就是你皇兄給你的最後的希望,這才是他的良苦用心,你千萬別辜負了他,現在的大聖是女人當皇帝,乾坤顛倒,正是重建大虞的最好時機?”

軒轅鸞聞言一驚,像是在驚訝為什麽她會知道這些。

秋江冷看了一眼他,又看向沈徊,問道:

“你不覺得這話有些耳熟嗎?”

的確耳熟,他每次抓到那些暗中圖謀造反,刺殺皇帝的人,訊問之時總是會聽到這種話。

秋江冷繼續對軒轅鸞說道:

“你說你恨你皇兄,這一生都沒有遂過你的願,可你們之間每走一步路都在為對方打算;要說你和你皇兄兄弟情深,可你倆偏偏是互不相知,他坦然送大虞赴死,你卻在死了之後也要費盡心思留住它。”

“你們兩兄弟還真是奇怪,這輩子都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軒轅鳳忍辱負重,為後來的黎朝聖朝作嫁衣,你嘔心瀝血,又是為了誰做作嫁衣呢?”

秋江冷一語點破,軒轅鸞恍然大悟,看向手裏的鏡子,意識到自己如今孤立無援,窮途末路的處境。

卻不料暗處飛來一根細若雨絲的銀針,瞬間沒入軒轅鸞的手腕,他被刺得手一脫力,眼見那面鏡子馬上就要滑落摔碎在地。

只見一抹黑影緊跟著那針而來,一把奪過那面鏡子,就要飛身離開。

軒轅鸞認出來那黑影是誰,連忙指著她說:

“就是她!你們要找的妖怪就是她!”

沈徊最先反應過來,鎮惡刀應聲而出,攔住那妖怪去路。秋江冷緊接著追去,沖著她渾身上下幾處關竅出掌,竟是打空了兩處。而那妖怪本事也不小,生挨了這兩掌之後還能動彈,只是速度慢了些。

秋江冷察覺出她這詭異莫測的身法應是出自於影妖,聯想到影妖的弱點,便把這殿中所有亮著的燈熄滅,只剩那頭頂模糊不清的水波映照出一輪奇形怪狀的圓月。

影妖此時殺出,不僅是因為要奪那面鏡子,還有就是察覺到了外面天色已黑,是她逃走的最佳時機。

眼見秋江冷拿捏住了她的弱點,她也不慌,依舊在暗處閃躲,與她二人周旋。

三人的影子圍著那方月亮投下的光來回閃現,一時間竟叫人看得眼花繚亂,尤其是那打鬥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充滿了整個宮殿,無處不在。

秋江冷意識到此刻拿不下這只影妖,擡手間周圍光亮驟起,刺得人眼睛一痛。

正在此時,失去了沈徊掣肘的影妖趁機逃走了。

反應過來的沈徊一臉失落,將鎮惡刀一把插到了對面墻壁之上,靠著墻壁正生著悶氣。

秋江冷見此,湊過去開導他:

“告訴你個好消息,那是只影妖,而且我倆打不過。”

沈徊耳朵一動,真以為她會告訴他什麽出其不意的好消息,一聽見這話,臉黑了下去,不知道他應該怎麽回她。

“再告訴你個壞消息,再不勸勸地上那個苦命王爺,怕是他一心尋死,要和我們同歸於盡。”

沈徊這才想到,他們還在別人的地盤上,事情還沒結束。

於是他跟著秋江冷回到了軒轅鸞那邊,見這人已經是強弩之末,卻硬撐著一口氣在傻笑。

覆國夢碎,連那個做夢的枕頭都被別人搶走了,軒轅鸞終於承受不住,一口黑血吐了出來。

沒人發現,剛才被秋江冷劈暈的蘇逢青此時已經悄悄睜開了眼睛。

“你現在還是可以做一個無牽無掛的詩鬼的。”

秋江冷先開口,畢竟自己是拿了人家那麽多寶貝,勸一句還是不多餘的。

“無牽無掛?詩鬼?我問你,你小時候想過要成為什麽樣的人嗎?”

秋江冷像是被什麽一刺,難得一見地發覺自己心口一疼,腦海裏突然閃過一些模糊不清的畫面。隨後便反應過來,自己那半顆心只可吊著自己這半條命,知性即可,難能動情。

於是她淡淡地回答道:

“想這個做什麽,想了以後也是做不成的。”

沈徊卻順著軒轅鸞的話想著,目光裏似有追憶,但瞬間就灰暗下來,默不作聲地認可了秋江冷的話。

“是啊,怎麽能回頭呢?回不了頭的。”

軒轅鸞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

沈徊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是對自己兄長的怨念,還是未能覆國的遺憾,卻也開口勸他:

“一國氣數,豈是一人能左右?治亂興衰,自有天道。民心得失,才是希望。”

秋江冷見他勸人就是抖書袋,那副樣子,卻有幾分眼熟。

“你這人,不像個殺伐果斷、人憎鬼厭的判官,倒像是個教書先生。莫不是和我皇兄一樣,身不由己?”

軒轅鸞是真覺得眼前這人說話像他皇兄,不由得有此一問。

“人活在世上,處處都是身不由己。”

沈徊答了跟沒答一樣。

“那祝你,莫要給別人,做了嫁衣吧。”

軒轅鸞話一說完,不知觸動了那處機關,地底下突然傳來一陣巨響,隨後便是頭頂修築墓室的石頭開始掉落,這碧墳是要塌了。

見此情景,沈、秋二人連忙循著剛才影妖逃竄的方向尋找其他出口,回過頭看向軒轅鸞時卻見他已經被頭頂和的巨石砸到,爛成了一攤肉泥。

眼見這碧墳就要毀於一旦,蘇逢青卻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一把將他倆衣領抓起,直接沖破了頭頂那面可以窺見夷鏡湖底的玻璃。

湖水瞬間傾瀉而下,和著落石淹沒了整座碧墳。

三人就這樣從夷鏡湖中央破水而出,轉眼間就被扔到了湖邊的碎石灘上。

“多謝蘇公子啊!”

秋江冷看清了救他們的是誰,連忙樂呵呵地起身道謝。

“記住,你欠我個人情,把命留著,等我日後來和你打上一架。”

蘇逢青扔下這麽一句話,轉身就要離開。

“你為什麽不救軒轅鸞?”

沈徊不明所以,見他要走,也來不及道謝,脫口而出就是當下所想。

“他沒把我當至交,我也沒必要顧他情面;他一心求死,我又何必強留他於人世?他當初救我,如今殺我,我不知道你們人要如何論這筆賬,但我要論,定是讓他死得極不痛快的。如今看來,他確實如此了。”

蘇逢青說罷,便飛身離去,快得像是要把這裏的一切都拋下。

沈徊聽完他這話,若有所思,竟不自覺地發出了感慨:

“我之前覺得,所謂妖禍,不過是居心叵測之人在背後作亂,就算那只厲害的影妖,其背後也必然有永安城裏不安分的人在蠢蠢欲動。”

“見著軒轅鸞時,我就想果然如此。可現如今看這蘇逢青,卻又不一樣。”

秋江冷也難得認真一回,望著蘇逢青消失的方向沒多久,便轉頭對他說:

“沈徊,你可知亂世亂局從何而起?”

“天災,人禍,都只是征兆。真正的亂世,是草木成精,禽獸作怪,連呼吸塵埃都能殺人。到那時,天地終壽,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人又該往何處去?”

“凡人壽數天定,卻開始年年短命,縱然世上每天都有那麽多人出生和死去,誰又會去註意一年到頭來,又比前年多了多少?”

“妖和人不一樣,他們不會為了殺一人毀一城花那麽多心思,他們沒有人性,只有獸性。若獸性與人性相比,誰更殘忍,誰更仁慈?”

“正所謂‘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沈大人有功夫還是多想想自己吧。”

話說到此,秋江冷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

秋江冷從沒和他說過這麽多話,沈徊一時間竟有些沒反應過來。

難得一見的思緒出逃,現在更是被秋江冷這一段話推得老遠,沈徊竟從中體會出了好些滋味,陌生又熟悉。

等他醒過神來時,卻發現眼前早已經沒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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