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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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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高枝

初冬。喬記雞飯。

“來,老板夫,嘗嘗喬總剛研發的新菜。”小斌從後廚端來一盤點心放到鄧聿面前,然後又接著招呼客人去了。

喬湘楠笑盈盈地看著小斌忙碌的身影,感嘆道:“你別看小斌看起來圓頭圓腦的,幹起活來可麻利了,又很有眼力見。店裏多虧有他了。”

鄧聿小幅度挑了挑眉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行吧,又一個比他有用的。他用筷子夾起一個軟糯的糕點放進嘴裏,一股清香在口中四溢。

“好吃吧?”喬湘楠滿懷期待的詢問。

“好吃。”鄧聿點點頭,咽掉嘴裏的食物:“這是用什麽做的。”

“這是斑斕糕,也是鷺嶼特色菜。”喬湘楠介紹道:“我和小斌都是南方人,不好判斷這個適不適合北方的口味,所以叫你來嘗嘗看。”

“秦可吟呢,她不也是北城人嗎?還是你們的二老板。”

喬湘楠感覺他話裏有點酸溜溜的感覺,但是又想不通這個事情有什麽可酸的。況且什麽叫也是,還有誰是。她只當自己會錯了意:“我做什麽她都說好吃,沒法參考。”

鄧聿本來只是有點別扭,這下是真不舒服了,合著自己真是她考慮清單中的最後一位,所有人都排除了才輪到他。而且真要說起來,比起秦可吟,好像他才是那個不管喬湘楠幹什麽他都說好的人。

鄧聿把筷子一撂,倚回座椅靠背上有點生氣的看著她。喬湘楠楞了一秒,隨即恍然,嗤笑一聲:“不是啊。我的意思是說,鄭總總是能在必要時候給我建設性的意見不是嗎?”

這還差不多,鄧聿點點頭又塞了一個斑斕糕到嘴裏。喬湘楠看他鼓著腮幫子吃東西,心想,怎麽這麽好哄,可愛死了。

“不過,我還真有事情想和你商量。你在璞悅見得比我多,不知道有沒有什麽想法。”

“你說。”好不容易需要他了,鄧聿馬上全神貫註的聽她說話。

“有人想要加盟喬記雞飯。”喬湘楠說:“不過我還是很糾結的,有人加盟我就有錢拿。但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而且理論上來說我們家的秘方是不外傳的,。”

鄧聿點了點頭:“確實是。加盟出去是有風險的,沒有成規模的品控流程,搞不好還會對你這邊的口碑造成影響。再者說,如果加盟店能開起來,那還不如你自己開分店。”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而且我都想好了,新店的話就好好找人設計一下,做一個有辨識度的招牌。除了雞飯之外再上一些鷺嶼特色菜,做成喬記雞飯旗艦店。”

鄧聿看著她滔滔不絕的樣子,笑了笑:“看來你早就想好了,只是需要人支持一下。怎麽,秦可吟這次不說好了。”

喬湘楠這下確定了,他就是在酸,連秦可吟的飛醋都要吃。她清清嗓,敲了敲桌子:“不許說我合夥人啊。”

“好好好,不說。”

“我算了一下,想要開到我想象中的規模,是一筆不小的費用,當然了主要大頭還是在房租上。且不說可吟沒有經濟實力支撐,就是有我也不敢輕易讓她入股,這要是賠了可不是五萬塊錢的問題。”

鄧聿聽著她的話,有點猶豫,試探性的開口:“那我……?”

喬湘楠後半句話還沒有說完,不光是秦可吟沒有這個經濟實力支撐,她也沒有,當然也不認為他有,一切都還只是在構想當中。於是只當鄧聿在開玩笑,也雙手合十笑著回他:“所以旗艦店能不能開起來就靠你了,鄭總。”

另一種意義上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沒有這個經濟實力的人聽了會當一句玩笑,但是這句話在鄧聿聽來簡直和給他打了雞血沒區別。喬湘楠需要他了,而且這件事他也完全有能力解決。

鄧聿當天晚上就開始各方打聽店鋪。不僅僅是因為喬湘楠需要,他同時也覺得這是老天爺給他的一個機會。經過這麽長時間的相處,喬湘楠應該也充分認識到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不如就借著這個店鋪,正式的向她坦白,向她道歉。

鄧聿不知道結局如何,無法猜測甚至不敢猜測。但他只知道這樣粉飾太平待在喬湘楠身邊的日子已經足夠了,尤其是在喬湘楠每次叫出那個不屬於他的名字,尤其在她辛苦的時候,自己除了看著什麽都幫不上忙的情況不要再有了。

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一切都走上正軌,也是時候把他們之間最後一點偏移矯正。所有結果他都承受,哪怕是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默默守護著她,他也有信心一切還能重新開始。

晚風吹拂,又是一年冬天。喬湘楠睡前一骨碌鉆進鄧聿的懷裏,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什麽時候下雪啊,想吃椰子雞了。”

“想吃還不是隨時就能吃能,還要等下雪。”鄧聿用臉頰蹭了蹭她的頭頂。

“那不一樣啊,這不是儀式感嗎?”她說著擡頭親了鄧聿臉頰一口:“就像睡前儀式感一樣。”

鄧聿笑著去親喬湘楠的嘴巴,後者一掀被子鉆進被窩:“不親,睡覺了。”

鄧聿沒打算放過她,手機卻在這個時候彈出來一條消息。他看到鄧楮說:“下周和我去星港出個差,我都已經安排好了。”

鄧聿是知道的。這根本就不是詢問,鄧楮在工作上已經決定的事情從來不會詢問,只會是通知。但是“和我”這兩個字就很玄妙,上次去南城都是以公司的名義調動的,那這次呢。

“我下周又要出差了。”鄧聿拍了拍身邊鼓包的被子,說著把自己的手機界面遞過去給她看,甚至備註上還明晃晃的掛著“鄧總”二字,完全沒有要遮掩的意思。

喬湘楠探出頭來,卻只關註到了那一句通知,完全沒往別的地方瞟。

“啊……又要出差啊。”喬湘楠有點失落,他不在家家裏都空落落的。

“那今天晚上別浪費時間了。”鄧聿說著就鉆進了喬湘楠的被窩裏。

夜色搖晃,在至深至濃之時,鄧聿停下動作,鼓起所有勇氣在她耳邊輕聲詢問:“你能原諒我嗎?”

喬湘楠被折磨得大腦一片空白,根本顧不上細究他到底是是什麽意思,只會艱難的從喉間擠出一個音節:“……嗯。”

什麽都好,什麽都原諒你。

從喬湘楠第一次獨自一個人從鷺嶼考到北城,她就一直夢想著能夠留在這個城市,想到即便帶著初來乍到的恐懼,也咬著牙一往無前。

這幾年,她在一次次試錯中重新爬起,現在居然已經實現了這個願望,在北城有了自己的小店,還有了他。喬湘楠回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鄭豪時候的樣子,他穿著松閣服務生的制服站在她面前,謙卑恭敬。那是長久時間以來,喬湘楠最渴望的,能夠站在與對方站在平等的位置上的交談。

弟弟出生以後,她仿佛變成了那個家裏的附帶,作為姐姐要慷慨禮讓,作為女兒要懂事分擔。後來一腳邁入泥潭,她又成了攀附權貴的菟絲花,要保持美貌靚麗,要學會察言觀色,要哄他們開心。是鄭豪第一次讓喬湘楠感受到了作為主體存在的價值,感受到了她能夠不靠誰的施舍,就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顛簸中,喬湘楠摸索著握住了鄧聿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她說:“我愛你。”

“鄭豪,我愛你。”

-

一周的時間飛快。

寒潮從遙遠的海域起身,一路奔襲,撞向沿海的背脊。鄧聿一出機場就被吹懵了,沒想到星港會這麽冷。

他坐上等在接機口的商務車,給喬湘楠發了一條信息:“好冷啊,衣服拿的有點少了。”

喬湘楠回了一個偷笑的表情:“跟你說了你還不相信,我特意看了天氣預報的。你在星港買兩件吧,或者堅持一下,反正沒有幾天就回來了。”

汽車發動,鄧聿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色,總覺得她也應該在身邊,給她回道:“剛到就開始想你了。”

“鄧經理。”前排司機的出聲:“鄧總讓我直接把您送到酒店,我這邊就按照導航行駛了。”

“好。”鄧聿思緒不在這上面,一下子不確定他剛才叫的是鄧經理還是鄭經理,但因為喬湘楠給他回覆:“我也想你,你要早點回來。”他沒再分心思去細想那些不重要的事情。

北城的店鋪已經選好了,地理位置優越,店面也很寬敞,最重要的是離中悅雲溪很近,到時候他們會一起搬過去住。

鄧聿曾經趁喬湘楠不在家的時候研究過她那本筆記,他十分確信這家店符合她心目中所有的預想,唯一不足就是價格高昂,這一點他也已經辦妥了。出發星港之前,鄧聿就和中介簽署了租賃合同,等他一回到北城,和喬湘楠坦白了之後,就可以買下來寫到她的名下了。

自己騙了她那麽久,這點補償根本不算什麽。

汽車在公路上飛速行駛,將鄧聿帶到了嘉悅集團在星港的一處豪華酒店。侍者恭敬的為他拉開車門,大堂經理早在這裏恭候多時,鄧聿從到達到入住,一路暢通無阻。

這種規格已經不是尋常職工出差能有的標準了,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卻實在得不出結論,只好疑惑的敲開鄧楮的房門,一進門就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是麽?”鄧楮穿了一身真絲睡衣,坐回客廳的沙發上繼續翻閱平板電腦:“心裏有鬼吧。星港這邊簡直要脫離集團自己搞獨立了,可能見到北城來的就心虛,生怕是稽查上的人。”

“是這樣嗎?”鄧聿還是有點懷疑,但是上升到集團層面的業務問題,他了解的實在是不多,只能聽之信之。

“你這樣把我安排來星港,璞悅那邊怎麽說。”鄧聿試探的開口詢問。

“總部做事還需要向璞悅解釋嗎?”鄧楮連頭都不擡一下。

確實不用。

“那我來幹什麽呢?”鄧聿繼續追問。

鄧楮這次“啪”的一聲合上了平板電腦的保護蓋:“什麽都不用幹,跟著我,看好聽好記好就行了。”

在星港的這幾天,鄧聿也充分的做到了這一點。不管鄧楮是去一線視察還是在分部聽取報告,他都像個影子一樣跟在屁股後頭。所以這也是第一次,鄧聿觸及到了集團在北城、在璞悅之外的業務情況。

會議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在那張演示文稿上,星港分部的總經理一年之內換了三個,卻沒有一個能挽救連年下滑的業績。通過這幾天的視察看來,人事管理混亂、擅自更改集團標準化流程,甚至還存在虛報入住率換取集團補貼的情況。這些問題早在之前的審計稽查中提出,卻因為管理層頻繁的變更遲遲沒有整改到位。

這些年,嘉悅的生存空間在國際連鎖品牌的擠壓下連年壓縮,集團苦苦尋求破解之法,若是在這個時候因為某一分部的過失讓整個集團失去公信力,無疑是只有坐吃山空這一條路可走。

鄧聿雖然表示遺憾,卻也理所應當的覺得,鄧楮一定會擺平。比起這些事,今天是他在星港的最後一天,會議之後鄧聿就要啟程返回北城了,時間來得及,還可以回去和喬湘楠一起吃晚飯。

“你也看到了。”會議進入一個小小的自由討論,鄧楮打斷了鄧聿的思緒,壓低了聲音歪頭和他說話:“集團在革新,就不能留下任何舊的弊病,所以……”

“我沒有時間和你耗了。”

鄧聿楞住了,這是什麽意思。

“諸位。”鄧楮坐直了身體,轉而面向整個會議室宣布。四周的討論聲戛然而止,都在等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鄧聿心跳如鼓槌,甚至不敢再聽下去。

“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寒,今天這幅局面我知道不能追究到你們任何一個人的頭上。包括我,包括集團,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將拿出大部分精力來和大家一起整改現有的問題。”

“我身邊這位——”

“鄧聿,鄧經理,不久之後將入駐集團接手我的部分基礎性工作。”

此話一出,下面一片嘩然,根本不需要多問鄧聿的身份,是誰都不重要,反正就是鄧家人就是的了。眾人後知後覺地鼓掌歡迎,只有鄧聿僵在原地,數九寒天裏,後背竟被汗浸濕了大半。

在場的人都各懷心事,沒有一個註意到室外落下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渺小脆弱的雪片從萬米高空墜落,路過雲層,路過高層會議室的落地窗,路過光禿禿的樹枝,最後落在喬湘楠店鋪的門外。

“老板!下雪了!”小斌在收拾餐桌,最先發現了雪花,他興奮地吆喝。剛巧此時一個身影步入店內,小斌又轉頭去招呼客人:“歡迎光臨喬記雞飯,您看看吃點什麽。”

在後廚的喬湘楠聽說下雪了,激動地放下手上幹了一半的事情跑出來看。今天可是鄭豪要回來的日子,怎麽會有這麽幸運的事情,晚上可以一起吃椰子雞了。

一掀開廚房的門簾,還沒看到雪,就先和剛才進店的那個人打了個照面,喬湘楠頓時楞在原地。

“好久不見啊喬湘楠。”安迪笑容燦爛,毫無拘束。

“你…你…”被趙德源糾纏的陰影尚未消散,喬湘楠一時之間說不話來。

“你別緊張。”

下午時段,店裏沒什麽人,安迪自己挑了一個位置坐下:“再怎麽說我們也一起工作了那麽久,你開店我早該來嘗嘗的,沒有別的意思。”

“好。”喬湘楠扭頭對小斌說:“做一份招牌雙拼。”

“哦哦。”察覺到氛圍不太對勁,小斌識趣的紮進後臺。

“你有事直說吧,”喬湘楠坐到安迪的對面:“咱們都挺忙的不是嗎?”

還是老樣子。安迪低頭笑了笑,也不再彎彎繞繞:“我有點小瞧你了啊喬湘楠,再這樣下去,我該叫你老師了。”

可以說,安迪在北城就是靠人脈和資訊吃飯的,想要打聽一個人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難事,幾頓應酬的旁敲側擊,她就得到了兩個重要資訊。利盛酒業家裏沒有兒子,有一個女兒,而璞悅家裏正好是一兒一女,年齡還差的挺大的。

根本不需要知道這些人的名字,聰明如安迪,只要和新聞照片一結合,馬上有了結論。利盛酒業家的女兒和那天晚上那家人中的年輕女孩對上號了。那另一波就是璞悅酒店的東家,那個側影,是和喬湘楠交往的小服務生,也就是她餐桌照片上的人,是璞悅酒店的二少爺。

那事情就非常有意思了。這兩家人怎麽會一起吃飯呢,在年關將近的時刻,帶著各自的兒女,明顯不是公事,那就只能是私事了。

“喬湘楠啊喬湘楠,到頭來還是邁入同一條河流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喬湘楠徹底失去了信心:“沒事的話請回吧,我還要做生意。”

安迪往椅子背上靠了一下:“你不用抵觸我,我一直都是跟你一條戰線的。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北城你想往上爬可以,但是有些高枝,是你這輩子飛斷翅膀也爬不上的。”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通過攀附誰來往上爬,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絕對不會有。我現在和我男朋友都是一樣的人,我們過的很好,不用你操心了。”

安迪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看來喬湘楠真的不知道對方的身份,言盡於此,她站起來拍了拍喬湘楠的肩膀:“招牌雙拼,下次再吃吧。”說完,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店門。

安迪的話讓喬湘楠心神不寧,她實在是想不透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還好鄧聿的短信來得及時,掐斷了她的胡思亂想,說好了不再和這些人有瓜葛的,管他們想幹什麽呢,只要自己和鄭豪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只可惜,消息是對方報備他今天回到北城還要再去璞悅加班,晚上就不要等他了。

這怎麽行,今天可是初雪,還想一起吃椰子雞呢。喬湘楠短暫失落了一下,隨即想到,不如做好了去給他送飯吧,順便再開車接他下班,不然天氣這麽冷,他騎電動車也怪可憐的。

說幹就幹。和小斌交代好工作,喬湘楠一刻不停的去買菜,然後回家忙活。終於在傍晚時分做好了飯菜,她把熱乎乎的米飯和椰子雞裝進保溫桶裏,拉開窗戶看了一眼窗外,雪勢逐漸加大,突然想到鄧聿前幾天說衣服帶少了。

那正好晚上再給他帶一件外套。平時她的工作時間不如鄧聿那麽有規律,家裏的衣服基本上都是他收拾的,喬湘楠沒有那麽熟悉位置,她走到臥室的衣櫃前左翻翻右找找。

喬湘楠動作著,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從衣服堆裏滑落,掉到了地上。

她撿起來一看,是個護身符,上面還有一串數字。

588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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