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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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聿
為什麽？
為什麽她給許向薇的護身符會出現在鄭豪的衣櫥裏，難道是他為了彌補遺憾又找人定做的嗎，那做得未免有點太像了吧。喬湘楠想得出神，直到後車按喇叭提醒的時候，她才註意到紅燈變綠了。趕緊掛擋起步，慌亂之中車子又熄了火，喬湘楠仿佛聽到了後車的罵聲傳來。
她駕齡不長，又是第一次碰上這種雪天的夜路，一邊謹慎駕駛，一邊忍不住去想其他的事情。不是不信任鄭豪，只是再怎麽想，許向薇那樣的人都不會選擇鄭豪這樣工薪階層的小職員吧。
不知道為什麽，安迪下午的話又魔咒般浮現在腦海：“有些高枝，是你這輩子飛斷翅膀也爬不上的。”
汽車駛入璞悅的大門，喬湘楠找了一處剛好能看到大堂出入口的停車位停好車子。她看了一眼時間，盤算著什麽時候給鄭豪打個電話合適，不想打擾他工作，但這裏停車費太貴了。要不然發個微信呢。喬湘楠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保溫桶，不行，打算給他個驚喜的。
為了省油，喬湘楠給車子熄了火，一失去雨刷的防守，雪花漸漸覆蓋住了風擋，遮蔽視線。她只能把頭倚在車玻璃上，勉強從側面觀察。
大堂傾瀉出的暖黃色燈光只庇佑著門前那一塊屬於顧客的區域，絲毫照不到側邊陰影中角落的停車位。空調停擺，車裏的溫度開始下降，喬湘楠抱著手呵了一口氣，一陣白霧散開。
等下見面，要怎麽問護身符的事情。喬湘楠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逃避，她很多時候明明清楚自己對他不夠了解，比如父母具體是做什麽工作的，在哪裏上的學，為什麽曹佳佳說那個掛件是真貨。但這些事情鄭豪不主動交代，她便也自欺欺人地維持現狀。
但這件事情到了不得不追究的程度，她才發現自己在害怕，害怕一切會讓自己重蹈覆轍的可能，更害怕任何一道有概率擊碎現狀的裂痕。
側窗的窄小的視野裏，喬湘楠註意到門口突然多了好幾位禮賓，而且一改剛才的散漫，突然位列兩旁嚴陣以待。
是有什麽大人物要來了嗎？
在車上等得又冷又無聊，還控制不住胡思亂想，不如下去看看熱鬧。喬湘楠把外套上的帽兜扣在頭上，沿著陰影靠近大堂前面的門廊式落客區偷偷觀察。
不多時，一輛勞斯萊斯幹脆的駛過車道，平穩的停在門廊下，禮賓恭敬有序地上前拉開車門，禮貌問候著晚上好。喬湘楠在一旁看呆了，果然是大人物啊。
一個中年男人從副駕駛出來，整了整衣服。而後座位上的人好像在收拾東西，耽誤了一會才邁下車來。兩人一前一後，卻都沒有要往屋裏走的意思，車已經開走了，他們還等在門口。這是完全沒想到的展開，因為喬湘楠不僅認識這個大人物，甚至剛在還在想和她有關的事情。
居然是許向薇。
本來是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才下來看熱鬧的，這下好了，更是挪不開心思了。喬湘楠看她一身剪裁考究的大衣加身，落落大方地站在那裏，優雅，從容。別人一生無法企及的豪車豪宅，於她而言不過是從小用到大的尋常物件，這樣的一個人，真的會和鄭豪來往嗎？
一陣寒風卷起，雪花紛亂。門廊像屋裏的燈光一樣只照拂著它懷中的世界，而旁邊陰影處的喬湘楠，只能任由鋒利的冰片帶著塵埃狠狠劃過臉頰，又迷了眼睛。她徒勞的眨眨眼睛，又用手去揉搓。
短暫的失去視覺，喬湘楠敏銳的聽到了另一輛車駛入門廊又停下的聲音，她還聽到許向薇出聲叫了來人的名字。
她說：“鄧聿。”
鄧聿。誰是鄧聿，哪個鄧，哪個聿。
喬湘楠眼睛揉了揉一半，因為好奇忍不住擡眼去看。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是鄭豪唉。他這是下班了嗎，還是剛剛從星港回來。吃過晚飯了嗎？現在冷不冷，車上有外套呢。喬湘楠下意識的想走出去叫他：“鄭……”
一個音節還沒發出來，許向薇先一步走到他面前：“鄧聿，聽說了，恭喜啊。”
喬湘楠懵了。
她在叫誰。她管他叫什麽？聽說什麽了？恭喜什麽？喬湘楠覺得有一百個問題湧入腦中，卻一個答案都沒有得到。
鄧聿身後的車開走，從喬湘楠面前路過，她這才註意到那個和許向薇不相上下的座駕。他從這個車上下來的嗎？開什麽玩笑，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幾人在幹燥溫暖的門廊下寒暄談笑，喬湘楠則如同一座堆完就被遺棄在路邊的粗制雪人，靜默的矗立在無人在意的角落。雪越下越大，幾乎形成一個厚重的雪幕落在他們中間。
這麽大的雪，會不會是看錯了，完全有可能的。喬湘楠拿出手機，用凍僵的手指點在潮濕的屏幕上，一切操作變得遲鈍，她看著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撥通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電話。
不要接。不要接。
一行人正往屋裏走著，唯有鄧聿身形一頓，緊接著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喬湘楠最後的精神防線在他的動作中徹底坍塌，她不能承受更多，不能再在電話裏聽到他的聲音，於慌亂按下掛斷鍵，狼狽撤退。
鄧聿疑惑的看著手機，怎麽還沒接起來就掛斷了，是打錯了嗎？他剛要再回撥回去，許父在前面催促著他進屋了。鄧聿意有所感地環視一圈，什麽都沒有看到。
“怎麽又來了。”鄧聿跟上一對父女的步伐，壓低了聲音和跟在後面的許向薇說話：“我晚上還想回去和我女朋友吃飯呢。”
“我哪知道。下著雪我還想在家看看劇呢，非要慶祝你入職集團。”許向薇白了他一眼：“你到底什麽時候坦白，我們都解脫。”
“明天。”鄧聿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今天晚上就說。”
平時熱熱鬧鬧的采購部群聊今天已經一下午沒人說話了，因為什麽不言而喻，自己作為鄧聿入職集團的事估計一公布就傳回北城了，喬湘楠那麽關註餐飲行業資訊，她知道只是時間問題。要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本來今天晚上這頓飯他都不打算來的，這點時間他都覺得煎熬和折磨。
鄧聿心事重重，吃一會兒就打開家裏的監控看看，看到喬湘楠提著東西回家才稍微放心了一點，應該是剛在店裏忙完吧，今天下雪，打烊比較早。
“伯父伯母，”鄧聿放下筷子：“物業說家裏漏水了 ，我先回去了。”葉遠瓊覺得不妥，還打算讓鄧楮的助理代勞解決，鄧聿已經跑得人影都沒了。
鄧聿早就做好了要今天晚上要坦白的打算，他早就叫人把他的車停到了璞悅。他從酒店出來，一秒鐘都沒耽擱的回了城東。
從外面的窗戶看，家裏沒有開燈，這很反常，住在一樓喬湘楠有點怕黑，平常不管是誰先回家都會先把客廳的燈打開。鄧聿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家門，房子裏一片漆黑，他伸手打開開關，看到喬湘楠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個保溫桶和他的外套。
“怎麽不開燈，坐在這裏。”鄧聿察覺到了喬湘楠的不對勁，一邊換鞋一邊小心詢問，手裏還拿著車鑰匙始終沒有放下。
只有沈默回答了他。
“你怎麽了？”鄧聿趿著拖鞋靠近，看清桌子上的東西頓時停住了呼吸。
除了保溫桶和外套，還有一個個小小的護身符。
喬湘楠僵硬地轉頭，但是不敢看他的臉，只是把臉轉在了他的方向：“鄧……鄧聿……是嗎？”
她知道了。
“喬湘楠，”鄧聿的雙手開始顫抖，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肢體，連手裏的車鑰匙都掉在了地上：“我可以解釋。”
“我本來就是打算今天和你坦白的。”
喬湘楠沒有聽他說話，低頭去看地上的東西。精致的物件和老房子的地板形成刺眼的對比，她記起了一些事情，冬日的路邊攤，他說買了個打火機。還有她喝醉酒醒來的那天早上，在樓下看到那輛明顯不屬於這裏的黑色馬丁。
原來一切早就有跡可循，只是她一次次的沈醉其中，忘了細究。
“鄧聿是誰？”喬湘楠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裏，就是平靜的問了出來。
“是我，我叫鄧聿。鄭豪是我……我的假名。”鄧聿的聲音在顫抖，但還是說了下去。
喬湘楠卻突然開始痙攣般抽氣，她沒有哭，只是覺得怎麽也不會正常呼吸了，周遭的空氣變得黏著，任其流動也不往肺裏走。
她甚至想過，鄧聿才是假名字，只是鄭豪為了攀附許向薇偽造的假身份。卻怎麽想不到自己是被隱瞞的那一個，他對許向薇才是坦誠的。
“還有什麽？”喬湘楠聲音裏終於帶了哭腔，卻並不是因為鄧聿的欺瞞，而是她在一瞬間意識到，她最愛的人死在了昨天，死在了她甚至沒能好好見一面的昨天：“還有什麽要和我說的。”
“我是北城人，璞悅是我們家的酒店，這間房子也是我特意租的。喬湘楠，我好幾次想告訴你的，但是趙德源和曹佳佳的事接連出現，我沒法和你坦白，喬——”鄧聿說著，幾乎是單膝跪倒在喬湘楠面前，他想去握她的手，喬湘楠卻在他接觸到的那一刻像受驚了一樣彈開，力度之大，甚至帶倒了椅子。
一切都有了答案。
初次見面就大手筆的打包了一大堆松閣特色菜。短短幾個月就從松閣的服務生調到了采購部。隨意出入價格高昂的1808號套房。還有那個被曹佳佳判定為真的掛件……
一樁樁一件件，從前不曾仔細思考的事情現在都有了答案。喬湘楠最先感受到的是恐懼，她又一次活在了這些人編織的美夢當中，這種恐懼甚至讓她想要幹嘔。她在害怕，就像她千百次說過的那樣，她害怕他們這些人。
但是為什麽偏偏是他。
“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北城你想往上爬可以，但是有些高枝，是你這輩子飛斷翅膀也爬不上的。”
為什麽偏偏是他。
“你不要碰我，”喬湘楠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依舊是在悼念死去的愛人：“我不認識你，你別碰我。”
“喬湘楠，我對不起你。但是我沒有故意要隱瞞，那些情況下我說不出口。我本來打算從星港回來之後就和你坦白……”鄧聿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麽，起身去拿桌上的護身符：“還有這個，我和許向薇說了你是我的女朋友，她才說物歸原主的。”
是啊，還有這個。他甚至認識許向薇早過她，這麽說來他甚至揭穿了她是因為看出對方的身份才讓出了護身符。她瞻前顧後、謹小慎微地向上社交在他們眼裏就如同一出鬧劇一樣。
“辛苦你了，陪我演這麽大一出戲。”喬湘楠的腦子一片空白，她不敢再去細想這兩年來還有多少東西是真多少東西是假：“辛苦你了，一直住在這種地方。”
不可笑嗎，她還如獲至寶一樣把這裏當成家一樣去對待，到頭來黃粱一夢。
“就這樣吧。”所有的事情都荒謬至極，喬湘楠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什麽都不要了，只要趕緊離開。
她轉身想要往門外走，鄧聿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所有解釋都是蒼白無力，語氣裏只剩下哀求：“我補償你，喬湘楠，我可以補償你，只要你別走。”
鄧聿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張疊的四四方方，摸索得有點發舊的租賃合同：“你看，這個店鋪，你可以開旗艦店了，我明天就買到你的名下好不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流淚了，這是喬湘楠第一次看到他哭。本該是讓心變得柔軟的畫面，可他口中的話語卻像利刃，刺穿喬湘楠不願觸及的痛楚，越是敏感，越是劇烈的疼痛。她無法接受自己最愛的人竟與那些噩夢重疊。用謊言哄騙她，再施舍給她一家店鋪，就像曾經無數男人想做的那樣。
“鄧聿！”喬湘楠再也忍不住，崩潰的吼出聲：“兩年了，在你眼裏我到底是什麽。”
她還有千百句質問哽在喉頭，此刻卻覺得都沒意義了，她感到筋疲力盡，哭著用最後的力氣小聲哀求：“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恍然間，她好像又回到了實名舉報趙德源的那天，旁觀者的竊語如今夜的雪崩，將她逼上絕路。
人究竟要舍棄多少，要將自己打碎再重組幾次，要將自己置之怎樣的死地才能得到後生。喬湘楠感覺再也無法找到答案了。
18歲之後，她就很少哭了。卻覺得在今天，流幹了這些年來欠下的所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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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駕齡不長，又是第一次碰上這種雪天的夜路，一邊謹慎駕駛，一邊忍不住去想其他的事情。不是不信任鄭豪，只是再怎麽想，許向薇那樣的人都不會選擇鄭豪這樣工薪階層的小職員吧。
不知道為什麽，安迪下午的話又魔咒般浮現在腦海：“有些高枝，是你這輩子飛斷翅膀也爬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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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省油，喬湘楠給車子熄了火，一失去雨刷的防守，雪花漸漸覆蓋住了風擋，遮蔽視線。她只能把頭倚在車玻璃上，勉強從側面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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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見面，要怎麽問護身符的事情。喬湘楠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逃避，她很多時候明明清楚自己對他不夠了解，比如父母具體是做什麽工作的，在哪裏上的學，為什麽曹佳佳說那個掛件是真貨。但這些事情鄭豪不主動交代，她便也自欺欺人地維持現狀。
但這件事情到了不得不追究的程度，她才發現自己在害怕，害怕一切會讓自己重蹈覆轍的可能，更害怕任何一道有概率擊碎現狀的裂痕。
側窗的窄小的視野裏，喬湘楠註意到門口突然多了好幾位禮賓，而且一改剛才的散漫，突然位列兩旁嚴陣以待。
是有什麽大人物要來了嗎？
在車上等得又冷又無聊，還控制不住胡思亂想，不如下去看看熱鬧。喬湘楠把外套上的帽兜扣在頭上，沿著陰影靠近大堂前面的門廊式落客區偷偷觀察。
不多時，一輛勞斯萊斯幹脆的駛過車道，平穩的停在門廊下，禮賓恭敬有序地上前拉開車門，禮貌問候著晚上好。喬湘楠在一旁看呆了，果然是大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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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許向薇。
本來是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才下來看熱鬧的，這下好了，更是挪不開心思了。喬湘楠看她一身剪裁考究的大衣加身，落落大方地站在那裏，優雅，從容。別人一生無法企及的豪車豪宅，於她而言不過是從小用到大的尋常物件，這樣的一個人，真的會和鄭豪來往嗎？
一陣寒風卷起，雪花紛亂。門廊像屋裏的燈光一樣只照拂著它懷中的世界，而旁邊陰影處的喬湘楠，只能任由鋒利的冰片帶著塵埃狠狠劃過臉頰，又迷了眼睛。她徒勞的眨眨眼睛，又用手去揉搓。
短暫的失去視覺，喬湘楠敏銳的聽到了另一輛車駛入門廊又停下的聲音，她還聽到許向薇出聲叫了來人的名字。
她說：“鄧聿。”
鄧聿。誰是鄧聿，哪個鄧，哪個聿。
喬湘楠眼睛揉了揉一半，因為好奇忍不住擡眼去看。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是鄭豪唉。他這是下班了嗎，還是剛剛從星港回來。吃過晚飯了嗎？現在冷不冷，車上有外套呢。喬湘楠下意識的想走出去叫他：“鄭……”
一個音節還沒發出來，許向薇先一步走到他面前：“鄧聿，聽說了，恭喜啊。”
喬湘楠懵了。
她在叫誰。她管他叫什麽？聽說什麽了？恭喜什麽？喬湘楠覺得有一百個問題湧入腦中，卻一個答案都沒有得到。
鄧聿身後的車開走，從喬湘楠面前路過，她這才註意到那個和許向薇不相上下的座駕。他從這個車上下來的嗎？開什麽玩笑，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幾人在幹燥溫暖的門廊下寒暄談笑，喬湘楠則如同一座堆完就被遺棄在路邊的粗制雪人，靜默的矗立在無人在意的角落。雪越下越大，幾乎形成一個厚重的雪幕落在他們中間。
這麽大的雪，會不會是看錯了，完全有可能的。喬湘楠拿出手機，用凍僵的手指點在潮濕的屏幕上，一切操作變得遲鈍，她看著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撥通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電話。
不要接。不要接。
一行人正往屋裏走著，唯有鄧聿身形一頓，緊接著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喬湘楠最後的精神防線在他的動作中徹底坍塌，她不能承受更多，不能再在電話裏聽到他的聲音，於慌亂按下掛斷鍵，狼狽撤退。
鄧聿疑惑的看著手機，怎麽還沒接起來就掛斷了，是打錯了嗎？他剛要再回撥回去，許父在前面催促著他進屋了。鄧聿意有所感地環視一圈，什麽都沒有看到。
“怎麽又來了。”鄧聿跟上一對父女的步伐，壓低了聲音和跟在後面的許向薇說話：“我晚上還想回去和我女朋友吃飯呢。”
“我哪知道。下著雪我還想在家看看劇呢，非要慶祝你入職集團。”許向薇白了他一眼：“你到底什麽時候坦白，我們都解脫。”
“明天。”鄧聿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今天晚上就說。”
平時熱熱鬧鬧的采購部群聊今天已經一下午沒人說話了，因為什麽不言而喻，自己作為鄧聿入職集團的事估計一公布就傳回北城了，喬湘楠那麽關註餐飲行業資訊，她知道只是時間問題。要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本來今天晚上這頓飯他都不打算來的，這點時間他都覺得煎熬和折磨。
鄧聿心事重重，吃一會兒就打開家裏的監控看看，看到喬湘楠提著東西回家才稍微放心了一點，應該是剛在店裏忙完吧，今天下雪，打烊比較早。
“伯父伯母，”鄧聿放下筷子：“物業說家裏漏水了 ，我先回去了。”葉遠瓊覺得不妥，還打算讓鄧楮的助理代勞解決，鄧聿已經跑得人影都沒了。
鄧聿早就做好了要今天晚上要坦白的打算，他早就叫人把他的車停到了璞悅。他從酒店出來，一秒鐘都沒耽擱的回了城東。
從外面的窗戶看，家裏沒有開燈，這很反常，住在一樓喬湘楠有點怕黑，平常不管是誰先回家都會先把客廳的燈打開。鄧聿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家門，房子裏一片漆黑，他伸手打開開關，看到喬湘楠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個保溫桶和他的外套。
“怎麽不開燈，坐在這裏。”鄧聿察覺到了喬湘楠的不對勁，一邊換鞋一邊小心詢問，手裏還拿著車鑰匙始終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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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了？”鄧聿趿著拖鞋靠近，看清桌子上的東西頓時停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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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湘楠僵硬地轉頭，但是不敢看他的臉，只是把臉轉在了他的方向：“鄧……鄧聿……是嗎？”
她知道了。
“喬湘楠，”鄧聿的雙手開始顫抖，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肢體，連手裏的車鑰匙都掉在了地上：“我可以解釋。”
“我本來就是打算今天和你坦白的。”
喬湘楠沒有聽他說話，低頭去看地上的東西。精致的物件和老房子的地板形成刺眼的對比，她記起了一些事情，冬日的路邊攤，他說買了個打火機。還有她喝醉酒醒來的那天早上，在樓下看到那輛明顯不屬於這裏的黑色馬丁。
原來一切早就有跡可循，只是她一次次的沈醉其中，忘了細究。
“鄧聿是誰？”喬湘楠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裏，就是平靜的問了出來。
“是我，我叫鄧聿。鄭豪是我……我的假名。”鄧聿的聲音在顫抖，但還是說了下去。
喬湘楠卻突然開始痙攣般抽氣，她沒有哭，只是覺得怎麽也不會正常呼吸了，周遭的空氣變得黏著，任其流動也不往肺裏走。
她甚至想過，鄧聿才是假名字，只是鄭豪為了攀附許向薇偽造的假身份。卻怎麽想不到自己是被隱瞞的那一個，他對許向薇才是坦誠的。
“還有什麽？”喬湘楠聲音裏終於帶了哭腔，卻並不是因為鄧聿的欺瞞，而是她在一瞬間意識到，她最愛的人死在了昨天，死在了她甚至沒能好好見一面的昨天：“還有什麽要和我說的。”
“我是北城人，璞悅是我們家的酒店，這間房子也是我特意租的。喬湘楠，我好幾次想告訴你的，但是趙德源和曹佳佳的事接連出現，我沒法和你坦白，喬——”鄧聿說著，幾乎是單膝跪倒在喬湘楠面前，他想去握她的手，喬湘楠卻在他接觸到的那一刻像受驚了一樣彈開，力度之大，甚至帶倒了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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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就大手筆的打包了一大堆松閣特色菜。短短幾個月就從松閣的服務生調到了采購部。隨意出入價格高昂的1808號套房。還有那個被曹佳佳判定為真的掛件……
一樁樁一件件，從前不曾仔細思考的事情現在都有了答案。喬湘楠最先感受到的是恐懼，她又一次活在了這些人編織的美夢當中，這種恐懼甚至讓她想要幹嘔。她在害怕，就像她千百次說過的那樣，她害怕他們這些人。
但是為什麽偏偏是他。
“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北城你想往上爬可以，但是有些高枝，是你這輩子飛斷翅膀也爬不上的。”
為什麽偏偏是他。
“你不要碰我，”喬湘楠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依舊是在悼念死去的愛人：“我不認識你，你別碰我。”
“喬湘楠，我對不起你。但是我沒有故意要隱瞞，那些情況下我說不出口。我本來打算從星港回來之後就和你坦白……”鄧聿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麽，起身去拿桌上的護身符：“還有這個，我和許向薇說了你是我的女朋友，她才說物歸原主的。”
是啊，還有這個。他甚至認識許向薇早過她，這麽說來他甚至揭穿了她是因為看出對方的身份才讓出了護身符。她瞻前顧後、謹小慎微地向上社交在他們眼裏就如同一出鬧劇一樣。
“辛苦你了，陪我演這麽大一出戲。”喬湘楠的腦子一片空白，她不敢再去細想這兩年來還有多少東西是真多少東西是假：“辛苦你了，一直住在這種地方。”
不可笑嗎，她還如獲至寶一樣把這裏當成家一樣去對待，到頭來黃粱一夢。
“就這樣吧。”所有的事情都荒謬至極，喬湘楠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什麽都不要了，只要趕緊離開。
她轉身想要往門外走，鄧聿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所有解釋都是蒼白無力，語氣裏只剩下哀求：“我補償你，喬湘楠，我可以補償你，只要你別走。”
鄧聿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張疊的四四方方，摸索得有點發舊的租賃合同：“你看，這個店鋪，你可以開旗艦店了，我明天就買到你的名下好不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流淚了，這是喬湘楠第一次看到他哭。本該是讓心變得柔軟的畫面，可他口中的話語卻像利刃，刺穿喬湘楠不願觸及的痛楚，越是敏感，越是劇烈的疼痛。她無法接受自己最愛的人竟與那些噩夢重疊。用謊言哄騙她，再施舍給她一家店鋪，就像曾經無數男人想做的那樣。
“鄧聿！”喬湘楠再也忍不住，崩潰的吼出聲：“兩年了，在你眼裏我到底是什麽。”
她還有千百句質問哽在喉頭，此刻卻覺得都沒意義了，她感到筋疲力盡，哭著用最後的力氣小聲哀求：“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恍然間，她好像又回到了實名舉報趙德源的那天，旁觀者的竊語如今夜的雪崩，將她逼上絕路。
人究竟要舍棄多少，要將自己打碎再重組幾次，要將自己置之怎樣的死地才能得到後生。喬湘楠感覺再也無法找到答案了。
18歲之後，她就很少哭了。卻覺得在今天，流幹了這些年來欠下的所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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