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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是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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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是中邪

中年女人就像一頭發瘋的困獸,在無人回應的絕境,瞬間爆發出驚人的能量,橫沖直撞地往搶救室的方向奔去。

游漪、宋衍,還有一個當地醫生引路,幾個人拼盡了力氣,陪著她跑。她等不及電梯,拼命按了幾下之後,頭也不回地從樓梯往上爬,一步三階,中間踉蹌著摔倒了兩次,還沒等人伸手去扶,就連滾帶爬站了起來,沖著4層飛奔。

直到看見中年男人站在搶救室外,中年女人什麽話也不說,蒙頭就往搶救室沖,護士根本攔不住她,幾個醫生一起使勁兒,終於,中年女人徹底崩潰坐在了地上。

“餵!餵?小漪?”

游漪手機裏傳出周教授的聲音,她這才想起來,剛才跑的太急,忘記手機還在通話中。

“周教授,剛才那個孩子......沒了。”

其實周教授也差不多猜到了。

游漪盡量平靜地陳述事實,電話那頭是片刻沈默的空氣。

“小漪,你一定要留下這家人的聯系方式,最好勸他們到北京檢查治療。”

沈默過後,手機裏再次傳來周主任囑咐的聲音,略帶哽咽。

游漪說好的,然後掛了電話。

怎麽勸呢?

剛才,中年女人聽到兒子的死訊,第一反應是自己沒聽算命大師的話,把害死孩子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他們還會相信醫生嗎?

這種情況游漪見的多了。

很多時候,遇到無法左右的厄運,人就像一根浮萍漂泊在命運的汪洋大海中,把希望寄托在玄學上,是不少人的選擇。不然,還能怎麽解釋呢?為什麽是我?憑什麽是我?沒有答案,沒有理由。

所以,病人,尤其是疑難雜癥患者,是迷信的重災區。有的迷信算命大師,有的迷信民間偏方,有的迷信因果輪回……但凡世界上存在的神秘力量,東方西方,天理人倫,都有人奉為至尊真理……

游漪在思考,怎麽能把他們拉回來呢……

很快,她想到了一個他們肯定關心的點。

眼前,中年女人坐在地上起不來了,中年男人蹲在墻角雙手捂臉抹淚,兩人的哭聲一個比一個悲慟,一個比一個嚎啕……

游漪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好的時機。

正猶豫著,突然,場面又混亂起來。

是中年男人。

就在剛才,中年男人突然用手捂著脖子,拼命大口喘氣,伴隨著咳不上來的窒息感,臉色憋的更黑了,兩只眼睛不受控制地睜圓瞪大,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喉嚨。雙腿開始抽筋,掙紮了幾下之後直挺挺地摔到了地上。

“醫......”

瞬間,中年男人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

宋衍最先發現了異常,第一時間叫出搶救室醫生,中年女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中年男人就被推進了搶救室。

混亂把游漪從剛才的思緒中拉回來,她最後看了一眼中年男人的表現......

“可能又是喉頭水腫!”

游漪和宋衍對視,兩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這個。

游漪立刻再次撥通電話:“周教授,剛才那個孩子的爸爸可能也出現了喉頭水腫,而且看起來很嚴重......”

遺傳性血管性水腫,英文簡稱HAE。根據統計數據,患者每年平均發作水腫大約27次,有些可能幾個月發作一次,有些可能每個月發作幾次,甚至每個禮拜都發作。

引起發作的原因五花八門。

中年男人剛經歷了喪子之痛,情緒劇烈波動,可能就是誘發這次水腫的導火索。

更危險的是,還是喉頭水腫。

周教授接受采訪時說過,我國大約58.9%的遺傳性血管性水腫患者曾經發生過喉頭水腫,致死率最高可以達到40%。

比如,剛去世的小棟,以及中年女人描述的親戚......

“快!把電話給搶救室醫生!”

電話裏,周教授聲音急促。

游漪立刻讓宋衍轉交電話,讓搶救室醫生和周教授直接溝通。周教授告訴他,她是北京湘和醫院變態反應科的周明霞,剛才她了解到這個患者兒子的癥狀、病史和家族發病情況,初步懷疑是遺傳性血管性水腫,這是一種罕見遺傳病,現在情況緊急,建議考慮氣管切開,避免窒息死亡風險......

目前,HAE患者一旦出現嚴重的喉頭水腫,最常用的急救方法是輸入凍幹新鮮血漿緩解癥狀,除此之外,沒有其它藥物可用了。在緊急情況下,為了保證呼吸暢通,最直接的手段是氣管切開。

當然,周教授也說了,如果要確診需要檢測C1酯酶抑制物C1-INH和C4,但是現在來不及了,希望當地醫生可以充分考慮她的建議。

她把該說的都說了。

情況緊急,遠程,只有一個電話,雖然周教授自報家門,但是,第一,沒有確診報告,第二,人家憑什麽無條件相信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呢?

剛才游漪故意讓宋衍轉交電話,也是考慮到了這個問題。大家都知道宋衍是兒科醫院的醫生,他介紹的醫生,可信度肯定更高。但是,也只是更高而已。沒有正規流程,誰也不敢完全聽周教授的,萬一出現醫療事故,誰來負這個責任?

這些都是不得不考慮的現實問題。

周教授說完,宋衍補上一句:“氣管切開是避免窒息死亡的重要手段,就算不是遺傳性血管性水腫導致的,也應該考慮氣管切開的必要性。”

剩下的就只能看當地醫生的判斷和選擇了。

好在,他們最終選擇了氣管切開。

中年男人被從命懸一線的絕境中硬生生拉了回來。

很快,情況好轉,推到了ICU監護。

游漪一顆吊著的心終於落地了。

作為一種罕見病,HAE的確診率太低,死亡率又太高。

在不知道病因的情況下,根本找不到應對方法。

根據統計數據,全球範圍內每50000人中就有1個HAE患者。按照這個比例估算,國內應該存在接近28000名HAE患者。然而,目前確診的卻只有大約600人。這說明,還有很多患者仍然在全國各地輾轉求醫問藥,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掙紮。

更可怕的是,在沒有確診之前,超過1/3的患者就已經死於急性喉頭水腫了。

即使確診了,雖然窒息死亡的風險大幅減小,但是悲劇的發生也依舊猝不及防。

所以,周教授總是24小時待命,她把自己的手機號給了所有患者,反覆叮囑他們,出現任何情況,一定要立刻和她聯系,千萬不要怕麻煩她。

上周六,游漪和宋衍采訪周教授的時候,就在采訪間隙,她還接到了一個患兒媽媽的報喪電話。一個已經確診的患兒,本來一直在規律治療,癥狀也已經控制的很穩定了,可是由於孩子忘記吃藥,下午突然發作急性喉頭水腫,強烈的窒息感瞬間襲來。孩子上了救護車後,媽媽想起周教授的叮囑,立刻給她打電話。周教授告訴他們必須立刻氣管切開,可是急救員不了解這個病,還是按照常規心肺覆蘇操作,錯過了最佳急救期。送到醫院後,急診科醫生按照指導做了氣管切開,可是孩子已經奄奄一息,在ICU監護了沒幾天,還是離世了。

知道中年男人暫時挺過去了,游漪趕緊告訴周教授。

“周教授,氣管切開了,患者情況已經平穩。”

“太好了!”

很多時候,周教授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從死神手中把患者拉回來的手。

但是,一只手遠遠不夠。

周教授接受采訪的時候反覆強調,罕見病的出路在分級診療,罕見病患者的確診、治療和管理,需要醫生群體共同分擔。

然而現實是,很多臨床醫生根本不了解HAE。

作為一種罕見病,我國HAE的確診率不足5%,經常被誤診誤治,75%的患者從發病到確診,平均需要花費近13年時間。

HAE發作時,患者的四肢、面部、生殖器、呼吸道和胃腸道黏膜等身體多個部位會毫無征兆地急性水腫,伴有胃腸劇烈絞痛和惡心、嘔吐,嚴重影響日常工作、學習、生活和情緒。大部分人一直處於恐懼和焦慮中,時刻擔心水腫突發,不知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就水腫了。根據統計數據,一般首診科室是急診科,其次是皮膚科、消化科,很多人被誤診為蕁麻疹、急腹癥等五花八門各種疾病。總之,面部口唇眼睛水腫就被送去皮膚科、眼科、耳鼻喉科,胃腸道粘膜水腫就被送去消化科,四肢水腫就被送去普外科,常年奔走在各個科室......

也難怪,會成為迷信的重災區。

中年男人轉危為安,也讓中年女人暫時得救。一天之內,如果連續經歷兩位至親離世,只是這麽想一想,都難以承受。

游漪輕輕走過去,把中年女人摟在懷裏,緊緊抱著,中年女人也緊緊抱著游漪,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涕淚橫流。

“大姐,我認識一位北京的醫生,可以治你老公的病。”

游漪打算現在就試試。

“啊!!你走!你走!”

中年女人突然又警覺起來,嘴裏重覆念叨著之前的話:都怪我,我害死了小棟,大師說不能聲張,都怪我沒忍住,我害死了小棟......說著,開始扇自己巴掌,一下一下狠狠地拍在臉上,仿佛這樣可以給自己贖罪。游漪拉都拉不住,最後還是宋衍扯住了她的胳膊,強迫她冷靜下來。

中年女人情緒激動,游漪認為這個時候必須繼續讓她清醒。

“大姐,你聽我說,你老公家得的是一種遺傳病,是病,不是中邪,可以治!”

“小棟去世是因為治療不及時,不是因為你沒聽大師的話,不是因為你沒忍住聲張了,不是你的錯,不要怪自己!”

“我帶你們去北京的醫院治療,不僅可以保住你老公的命,還可以讓你們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

“這個病再也輪不到你孩子身上了,也輪不到你孩子的孩子身上了,包括你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永永遠遠都不會再輪到你的後人身上了......”

游漪扯著嗓子,聲嘶力竭,一定要蓋過中年女人的哭聲,讓她把話聽進去。

HAE是一種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病,幾乎每一名患者背後都有龐大的家系。按照中年女人的描述,小棟父親這邊遺傳了致病基因,子女的患病概率是50%。現在,第三代試管嬰兒技術已經很成熟了,完全可以規避風險,或者在孕早期進行檢查,也可以及時發現胎兒異常,選擇流產。

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完全可以實現。

不知道是游漪說的哪句話觸動了中年女人,她竟然真的平靜下來了。

擦了擦眼淚,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游漪:“真的?”

“真的!”

游漪十分肯定地點頭。

“我老公不會死?”

“保命的可能性很大!”

有備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無患。

目前,針對HAE的治療,臨床上以達那唑和FFP預防喉頭水腫為主,長期預防可以減少發作甚至盡量不發作。

“我們還能生一個健康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也健康?”

“絕對可以!”

“不是中邪?不是詛咒?”

“不是!”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害死了小棟?”

“不是!”

中年女人聽完,又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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