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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力戰 外寇當誅,內蠹亦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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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力戰 外寇當誅,內蠹亦剜。

胥衡端坐馬上, 目光沈沈掃過視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東胡狡猾,自知從淮邊城討不到好,便又分出各個部族挨著劫掠邊鎮。

一路走來,皆是殘垣伏屍, 目之所及, 滿目瘡痍。

胥衡身後的輕騎精銳, 人人面沈如水,只有戰馬偶爾不安地打著響鼻, 蹄鐵踏過鋪滿灰燼的地面,發出沈悶的碎裂聲。

“將軍, 前方三裏, 黑臨縣。”一名斥候策馬奔回, 聲音沙啞緊繃, “有……有活口跡象。但……”他頓了頓, 頭盔下的臉色異常難看, “谷內情形……甚慘。”

胥衡繃緊下頜,沒有任何言語,只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 如離弦之箭般沖出, 親衛緊隨其後。

眾人停住城門前,仍舊頓住, 不算小城門前幾輛被焚毀的馬車只剩焦黑的框架, 歪斜地倒伏在地,泥漿的顏色深得發褐,仔細查看皆是由血浸染而成。

數不清的屍身橫七豎八,層層疊疊,有須發花白的老者, 被數支粗陋的箭矢死死釘在腐朽的門板上,幹枯的手無力地垂落,渾濁的眼睛空洞地瞪著城門外,似乎在等待什麽,有稚嫩的孩童,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倒在眾人之中,稚嫩的臉上還是不可置信,更多的,是倒伏在地的婦人,她們望著天,臉上充滿著怨恨,指尖在地上狠狠抓住幾道痕跡,不遠處是撕碎的衣裳,她們至死都想要遮擋什麽。

眾人沈默,饒是有所預設,卻依舊為之憤怒和無力。

胥衡輕輕擡手,眾士兵下馬,一步步走向屍堆,在屍堆中搜尋還存活的百姓。很快,他們在幾具交疊的屍身下,發現了一個半死的老者。老人渾身是血和泥汙,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

一名士兵試圖靠近,伸出手:“老人家,別怕,我們是王師……”

話音未落,那蜷縮的身影猛地一顫!老者倏地擡起頭。

聞言,他渾濁的眼珠先是茫然,隨即,當他的視線聚焦在士兵身上代表安國的衣甲,尤其是越過士兵,落在後方胥衡的身上,那渾濁的眼底驟然爆發出一種銘心刻骨的恨意。

“滾——!”一聲嘶啞到破音的咆哮猛地炸開,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老者枯瘦如柴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從瓦礫堆裏掙紮出來,揮舞著幹枯的手臂,瘋狂地撲向離他最近的士兵,枯枝般的手指胡亂地抓撓、拍打著士兵的胸甲和手臂。

“滾開!你們這些天殺的兵!滾!現在來做什麽?!晚了!都晚了啊!”他嘶吼著,唾沫混著血絲噴濺出來,“全城的人!都死了!都死了啊!我的老伴…我的兒子…兒媳…小孫兒…都沒了!都沒了!就剩我這個老不死的!老不死的在這裏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著,笑聲比哭還難聽,“你們…你們怎麽不早點來?!現在來…是來看這一城的死人嗎?!”

士兵們被他突如其來的瘋狂震懾住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寫滿了震驚、無措和深重的悲憫。

在一片死寂和老者歇斯底裏的咆哮中,胥衡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向那狀若瘋癲的老者。

老者看到他走近,更加瘋狂,枯瘦的拳頭雨點般砸向胥衡冰冷的胸甲、臂甲,發出“砰砰”的悶響。

“滾!你也滾!將軍?狗屁將軍!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知道他們怎麽死的嗎?!知道嗎?”

胥衡站定在老者面前,他沒有任何閃避或格擋,任由那毫無力道的拳頭砸在堅硬的玄鐵上,任由老者發洩著情緒。

老者瘋狂的擊打漸漸變得無力,嘶吼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喘息,最終,那滔天的恨意和絕望仿佛耗盡了他的心力。他身體一軟,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聲淒厲,令人聞之心碎。

眾人默默垂下了頭,有的甚至紅了眼眶。

直到老者的哭聲從歇斯底裏轉為斷斷續續、耗盡全力的嗚咽,胥衡緩緩半蹲下身。他的動作依舊沈穩,聲音卻也帶了絲顫抖:

“我是胥衡。”

“老人家,”胥衡刻意放緩聲音,“東胡是何日破城的?鎮守何在?守軍何在?”

聽到“守軍”和“鎮守”這兩個詞,老者嗚咽的聲音猛地一窒。他擡起涕淚橫流、汙穢不堪的臉,看向胥衡。那眼神裏,恨意依舊未消,卻又添上了濃得化不開的譏誚和怨毒。

“守軍?…太守?…哈…哈哈哈…”他發出一串淒厲又嘲諷的幹笑,笑聲牽動傷口,讓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了血沫,“狗官!那個姓趙的狗官!”老者用盡力氣嘶喊,枯瘦的手指死死摳進身下的泥土裏,“胡狗的馬蹄聲…還在幾十裏外…他就…他就嚇破了膽!帶著搜刮來的金銀財寶…帶著他那些狗腿子親兵…跑了!城門大開…跑得比兔子還快!留下我們…留下這滿城的老弱婦孺餵了胡狗啊!”

“和貴人相比,我們的命…在他們眼裏…算個屁!算個屁啊!”最後的控訴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癱軟下去,倒頭望向遠處被脖頸上有一道血痕的孩童屍身。

“寧做太平狗,不做亂世人哈哈哈……”

胥衡眼神一冷,他記得黑臨縣的縣守是出自謝承嗣門下。

“畜生!!”副將餘奎再也按捺不住,一聲暴吼如驚雷炸響,怒目圓睜,須發皆張,腰間佩刀被他攥得咯咯作響,“國賊!蛀蟲!少將軍!這等狗官,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告慰冤魂!末將請命,帶一隊精騎,定將那狗官擒回,千刀萬剮,以祭奠這滿城冤魂。”

胥衡轉頭看向他,同時掃過神情憤怒的其餘人,“外寇當誅,” 他頓了頓,“內蠹亦當剜,但絕非此時。”

“別忘了我們如何會來此,便是要殺了蠻族,守住安國之地。”

餘奎和一眾士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隨即又被一種悲壯的認同感點燃。

他們明白,少將軍的殺心已定,只是此刻,西北的烽火更為迫在眉睫,若是東胡攻占西北,便是安國岌岌可危之時。

胥衡對著老者行了一揖,隨後翻身上馬,動作依舊矯健。

“餘奎!”胥衡的聲音重新恢覆了冷冽。

“末將在!”餘奎立刻抱拳。

“分一隊人馬,護送所有幸存者,繞道送往長流,交王鄴妥善安置!”

王鄴剛直,不依附於京城派系,這才被扔來邊遠之地。

“末將遵命!”餘奎再無異議。

胥衡猛地一勒韁繩,戰馬擡蹄而起,“傳令!救治完畢,即刻出發!所有人,換馬不換人!兩日內,必須抵達西北軍營!”

“是!”僅存的百餘精騎齊聲應喝。

沈重的馬蹄聲再次響起,終被呼嘯的夜風吞沒。

……

荒漠之中的熱浪扭曲,像無數條無形的舌頭,通過舔舐著每一寸暴露的皮膚,蒸幹身體最後一點水分。

章修喘著粗氣勒住韁繩,□□的馬低垂著頭顱,每一次噴息也都帶出灼熱的白沫,在沙地上留下幾個沙礫印記。身後,稀稀拉拉跟著的,已不足百騎。

人困馬乏,沈重的喘息聲連成一片,每一張臉都蒙著厚厚的黃沙,嘴唇幹裂翻卷,滲著暗紅的血絲,只剩下軀殼憑著一絲慣性在跋涉。

章修擡頭望向西邊。沙丘連綿起伏,在熱浪中微微晃動。就在那最高一疊沙丘的頂端,一道粗黑的狼煙,筆直地刺向昏黃的天空。它就在那裏,不緊不慢跟著他們,像是玩弄蟲子一般。

巴山。

這個名字反覆在章修幹澀的嘴唇裏回蕩,多日之前,他竟然帶著東胡精騎來支援什莫,遇上有傷勢的他,章修居然也無一戰之力。

如今他幾乎能想象出東胡梟雄此刻的樣子,必然端坐在沙丘之後陰涼的氈帳裏,面前擺著冰鎮的奶酒,嘴角噙著貓捉老鼠的戲謔——我知道你們在哪,我就在後面,慢慢熬著你們,熬幹你們最後一滴血。

“主子……”趙鋒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策馬靠近,指了指鞍旁懸掛的一個皮質水囊。那水囊軟塌塌地垂著,“我們撐不了多久,屬下去拼死攔住他,您至少可以……”話雖如此,可趙鋒也沒把握。

章修擡手抹了一把臉,轉頭掃過身後那一張張絕望的面孔。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帶著金屬摩擦的銳響刺破了沈重的喘息聲。

“噌啷!”

他身後的親兵之一趙七,那個平日裏沈默寡言的漢子,此刻竟拔出了腰間的環首刀!刀身反射著刺目的陽光,晃得人眼花。趙七的臉因激動和缺水而扭曲,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刀刃顫抖著。

“郡王!”趙七的聲音撕裂了空氣,帶著哭腔和一種豁出去的絕望,“沒……沒活路了!水幹了!馬也快死了!巴山就在後面吊著!您逃吧,我們去攔住他!”

“對!橫豎都是死!”

“我們忍不下去了!”

幾聲沙啞的嘶吼從不同的方向響起,如同點燃了引信。另外幾個士卒也紅著眼,手按在了刀柄上,身體緊繃。

章修同樣拔出自己的佩刀,他沈默許久道:

“傳令:棄馬。”

“棄……棄馬?”眾人為自己聽錯了,在這茫茫沙海,戰馬是他們走出去的希望。

“對,棄馬。”章修的語氣不容置疑,“馬血,分給所有人,尤其是傷員。馬肉,能帶多少帶多少,用布裹緊,埋在沙裏一層,隔斷熱氣。沒必要的輜重直接棄了。”

命令下達,眾人知曉章修並不同意他們的提議,反而還在想方設法保住他們,短暫的死寂後,隊伍裏響起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啜泣。為了他們自身,也為了戰馬,這些戰馬,是並肩作戰的夥伴,此刻,卻要親手結果它們的性命,飲其血,啖其肉。幾個馬術嫻熟的騎兵抱著自己坐騎的脖子,臉埋在馬鬃裏,肩膀劇烈地聳動。

“動手!”趙鋒咬牙,厲聲喝道。他第一個拔出腰間的短匕,走向自己的戰馬。那匹棗紅馬似乎預感到了什麽,不安地用蹄子刨著沙子,大大的眼睛裏滿是不解。

匕首刺入頸項,滾燙的、帶著濃重腥氣的馬血噴湧而出。士卒們用頭盔、用破損的水囊接著,有人迫不及待地湊上去痛飲,有人則背過身去,劇烈地幹嘔。

章修站在一旁,看著這匹隨他長大的神駿,此刻也疲憊地低著頭。他走上前,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馬頸上濕漉漉的鬃毛。神駿似乎明白了,溫順地用頭蹭了蹭他的胸膛,發出一聲低低的的嘶鳴。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絕。他拔出短匕,動作快如閃電,精準地刺入戰馬的頸動脈。滾燙的血瞬間湧出,濺在他的手上、臉上。神駿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四蹄一軟,轟然跪倒在沙地上,巨大的頭顱依偎在章修腳邊,漸漸停止了呼吸,眼神依舊溫順,似乎還在寬慰主人。

章修沈默地接過親兵遞來的頭盔,接了半盔溫熱的馬血。那血在滾燙的空氣中冒著絲絲熱氣,濃稠得如同融化的瑪瑙。他仰起頭,喉結滾動,將那腥鹹滾燙的液體灌了下去。一股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裏,他也忍不住想嘔,卻硬生生忍下。

任何一滴血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快!割肉!埋沙!”趙鋒紅著眼嘶啞地催促著。

士卒們強忍著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不適,用刀割下大塊馬肉,用能找到的、相對幹凈的布匆匆包裹,然後在沙地上刨出淺坑,將肉塊埋進去,再蓋上滾燙的沙子,整個過程沈默而迅速,只有刀鋒割裂皮肉的悶響和沈重的喘息。

當最後一匹馬倒下,最後一塊馬肉被埋進沙裏,隊伍重新集結。每個人腰間都掛著或大或小的、沾滿沙塵的肉塊包裹,臉上、手上沾著暗紅的血漬,眼神比之前更麻木。

“走。”章修的聲音打破了沈寂,他指向那片巨大的陰影,率先邁開腳步。靴子踩在滾燙的沙礫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身後的士卒們互相攙扶著,踉蹌跟上。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時辰,或者更久。他猛地睜開眼。一種尖銳的、如同金屬刮擦骨頭的異響,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狠狠紮進每個人的耳膜!

“嗚——嗚——嗚——嗚——”

那是東胡集結的號角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更加迫近,是巴山的精兵,他不再滿足於遠遠吊著,他要收網了。

士卒們瞬間拔出佩劍,或許知曉這次是必死的結局,他們每個人反倒沒了之前的茫然。

“趙鋒!”章修的聲音又快又急,“你帶所有人,立刻向西,貼著那片最高的沙丘背陰處走!不準回頭!不準停留!能跑多快跑多快!”

“如果有幸能逃出去,一定要給京城傳信!”

“主子!”趙鋒聞言臉色大變。

“我去斷後!”章修斬釘截鐵,他轉身面向號角方向。

“主子不可!”趙鋒失聲喊道,“太危險了!末將願往!”

“這是軍令!”章修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他們走!七日後,若見不到我,你便是主將!走!”

最後一個“走”字,如同霹靂,趙鋒渾身一震,看著章修眼睛不容置辯的決心,甚至還有一絲決絕的死志。他猛地一咬牙,血絲瞬間從幹裂的嘴角滲出。

“遵……遵令!”趙鋒的聲音哽咽了,他猛地轉身,對著士卒嘶吼,聲音因巨大的情緒沖擊而扭曲變形,“列隊!向西!跟著我!快!違令者斬!”

士卒們在他的厲聲驅趕下跌跌撞撞地向西湧去。混亂中,有人回頭,只看到章修緩緩登上一個地勢稍高的沙堆,落日的金暉打在他身上。

“巴山——!”章修的吼聲帶著不懼,“來戰——!!”

趙鋒帶著殘部,正亡命奔向西邊那道巨大的沙丘陰影。他聽到了身後那聲撕裂長空的戰吼,腳步一個踉蹌,幾乎栽倒。

他沒有回頭,只是咬碎了嘴唇,血混著沙土的味道在口中彌漫。他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如同巨獸脊背般的陰影,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快!再快!別回頭!別辜負將軍!”

章修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前方,煙塵彌漫,號角聲震耳欲聾。他看清巴山的身影,表示東胡的旗幟在煙塵中若隱若現。

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聽到粗野的呼喝和戰馬興奮的嘶鳴。

“咄!咄!咄!”四面八方箭矢狠狠釘入他身側的沙地,發出沈悶的聲響。一支勁弩擦著他的臂甲掠過,帶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巴山人如其名,身形如同小山強壯,他大笑著,駕著烈馬沖過來,煙塵中影影綽綽的騎兵輪廓完成了最終的合圍。

章修擡劍擋住巴山的大刀,身形狠狠往後大腿,巴山似乎覺得這般不盡興,直接下了馬,沖著他用不太熟練的官話道:“你不如胥衡。”

隨後便又是猛沖,章修反覆躲閃,他的氣力遠遠不及巴山,只能如此,可再怎麽躲閃,也總有避之不及。

大刀狠狠砍砸他的肩頭,似乎還想往下壓,徹底斷了他的手臂。

章修咬著牙,絲毫不顧劇痛,手中劍刺向巴山胸膛,然則被堅硬無比的盔甲卸掉八分力道,進了半寸便止住。

巴山嘖了一聲,有些厭煩這人的反抗,收回大刀,往章修的頭顱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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