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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帶走 你是有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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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帶走 你是有福之人。

皇後此言一出, 江愁餘猜到她打的算盤。

她疑心胥衡的忠誠,唯恐他掌兵後直搗黃龍,查清自己同胥衡的關系便想以此脅迫。

江愁餘覺得可悲,或許是親眼所見胥衡在真相和家國大義之間的取舍, 她忽然有些體悟, 若上一世京城也是步步相逼, 那胥衡謀反便是必行之策。

他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對國盡忠不代表他肯忍氣吞聲, 上位者忝居,諸州不定, 他信能者居之, 天下無人能唾他奸佞, 如他所言, 不過是只為了自保而已。

江愁餘捏緊了手中的茶杯, 指節微微發白, 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那副茫然又驚喜的表情:“民女知曉。”

寧皇後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如同面具般紋絲不動,只是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和審視。

她輕輕籲了口氣, 像是放下了什麽重擔, 聲音恢覆了之前的柔和,“阿衡是國之柱石, 一心為公, 本宮是放心的。只是身處高位,難免有小人窺伺,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謹慎。”她的目光若有實質,在江愁餘臉上逡巡, 每一個字都說得意味深長,“阿餘,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更要好生規勸他,才能不負胥家從前的英名。”

江愁餘不再言語,只是默默點頭,像是聽進去了的模樣。寧皇後似乎終於滿意了,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她擡手,姿態優雅地用一方素白的絲帕輕輕擦拭了一下唇角——方才飲茶時,那裏沾染了一丁點幾乎看不見的水漬。

“嗯,本宮知道你是個好的。”寧皇後點點頭,“本宮瞧你在宴席上用了些芙蓉糕,這是禦膳房新琢磨的方子,你既喜歡,多帶些回去嘗嘗?”

江愁餘立刻站起身,行了個標準的禮,臉上是受寵若驚的感激:“謝娘娘賞賜!”

寧皇後微笑著頷首,對侍立一旁的常內侍使了個眼色:“去,給江娘子包上一匣子。”

常內侍領命而去。殿內只剩下皇後和江愁餘兩人。皇後端起茶盞,又輕輕抿了一口。

江愁餘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心裏卻無奈:天殺的!別說是糕點,現在就是龍肝鳳髓她都沒食欲,只希望那匣子點心趕緊拿來,她能趕緊溜走。

然而寧皇後似乎沒打算放過她,又開口問道:“本宮聽說,江娘子曾游歷許多州縣,譬如垣州,可否……”

殿外,一道清泠泠、帶著慣有慵懶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如同久違的天籟般響起:

“皇嫂還未同江娘子說完話嗎?”

貞寧帝姬不知何時來了,她臉上帶著慣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那雙深邃的鳳目掃過江愁餘低眉順眼的神情,唇角勾起一個極其自然的弧度。

寧皇後顯然也有些意外貞寧帝姬的到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貞寧怎麽過來了?”

“時辰差不多了。”貞寧帝姬走到江愁餘身邊站定,“聖人命本宮好生送江娘子出宮。” 她刻意加重了“聖人”兩字。

她說著,又擡眼看向皇後,笑容得體,語氣輕描淡寫:“皇嫂若是問完了,可否先讓這丫頭先隨本宮去?況且本宮府中亦有事,耽擱不得。” 她搬出聖人,又是陳明自己亦有事在身,饒是皇後也無法輕易駁回。

寧皇後的目光在貞寧帝姬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情緒——有被打斷的不悅,也有對貞寧帝姬如此維護一個民女的驚疑。但最終,她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的試探從未發生:

“原來如此。倒是本宮疏忽了,竟忘了時辰。”寧皇後擺了擺手,“既如此,阿餘你便隨貞寧帝姬去吧。有空本宮再請你進來說話。”

“是,皇後娘娘。”江愁餘如蒙大赦,總算有人來救場了,接著便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貞寧帝姬身後。

貞寧帝姬並未多言,只對著寧皇後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帶著江愁餘施施然地離開了昭明宮。

直到離昭明宮遠了,江愁餘才偷偷擡眼,看著前方那道慵懶華貴的背影,輕聲道:“多謝殿下。”

貞寧帝姬腳步未停,卻懶洋洋地拋過來一句:“若是本宮方才不來,你該如何脫身?”

江愁餘猶豫片刻,才道:“……那不久民女便會因身體不適暈厥。”她估摸這身子也撐不了多久。

貞寧帝姬輕笑:“滑頭。”

江愁餘反問:“那真是聖人命您來帶我出宮?”

貞寧帝姬停下腳步,回頭看她:“本宮看上去像是會假傳聖旨嗎?”

江愁餘點頭,還挺像,“總之,還是多謝殿下。”

貞寧難得無言,忍無可忍翻了個與美人形象不符的白眼:“不用謝本宮,要謝便謝你的表兄吧。”

龍傲天?他奪回失地了?

江愁餘臉上疑惑,貞寧也不賣關子:“東胡突襲,胥衡力戰,重創大將巴山,使得東胡只敢按兵不動,雖失了錫府,但也及時撤退當地百姓,守住了淮邊城。捷報傳來,聖人便命本宮來接你。”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本宮也不懼跟你說真話,公孫水請我在宮中看顧些你,本宮覺得不必。”

“只要安國戰亂不定,仍然需要胥衡,你便死不了,換言之,如今京城才是最安穩之地,起碼多數人都不會想你死,反而會竭盡心力護住你。”

貞寧目光透過江愁餘,似乎看到什麽,又笑了一聲,飽含不知名的心緒。

“你是有福之人。”起碼有人為你萬般籌謀,甚至以自身為盾。

話畢,也到了宮門,貞寧停住腳步,“便送你到此處。”說罷,便帶著宮婢去了另一方向。

江愁餘心緒覆雜,卻還是按著禮作揖,隨後獨自一人,提著寧皇後贈她的糕點,邁出了那道宮門,她腳步不停,沿著禦道旁官員家眷馬車等候的側路,快步走向自家那輛不起眼的青幔小馬車。禾安早已等在車轅旁,見她出來,趕緊放下腳凳。

江愁餘爬上了馬車,厚重的車簾在她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車廂明亮,她背靠著冰涼的車廂壁,長長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顫抖著吐出來。

她低頭看著自此再也離身的鳥哨,擡起手,指尖冰涼,輕輕撫過那冰涼的紋路。方才貞寧帝姬所言,皆是胥衡回京時同她說過的一手消息,沒想到捷報此時才傳到京城,時機還如此合適。

車軲轆開始轉動,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嘎吱”聲。馬車緩緩動起來,江愁餘閉上眼,將頭重重地靠在晃動的車廂壁上,進宮時的場景如同走馬燈般在腦中晃過。

忽然停頓到章問虞對她說的那件事,除夕那日寧皇後疑似出了宮,今日又提及她同胥衡父母是故交,而平邊侯府隔壁府邸恰好又是皇後母家。

這都是巧合嗎?

江愁餘睜開眼,她甚至懷疑,方才所見的寧皇後是她的真面目嗎?

離宮之人心潮起伏不定,宮墻之人也在沈思。

常內侍去小廚房端了藥膳,同守在殿外的雲岫,兩人鬥膽進殿,只見寧皇後目光落在窗外的紅墻綠瓦,眉宇間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愁思。

“娘娘,藥膳好了,趁熱用些吧。”常內侍輕聲細語,將一只溫潤的青玉碗奉上。碗中是色澤醇厚、散發著淡淡藥香和肉香的羹湯。

寧皇後並未立刻去接,目光有些飄遠,半晌之後才回神,她才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卻並未端起。

“常綸,雲岫,”寧皇後的聲音響起,“方才你們也瞧見了這位江娘子,說說看,覺得她是個怎樣的人?”

這問話來得突然,片刻之後常內侍斟酌著詞句,垂首恭敬答道:“回娘娘,奴瞧著江娘子年紀尚小,性子似乎……頗為單純怯懦。” 他說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那姑娘看起來就是個沒見過大世面的小家碧玉。

雲岫則直接道:“娘娘何必做這惡人。”

寧皇後聽著兩位心腹的評價,臉色都沒變:“單純怯懦?惡人?”皇後重覆著這兩個詞,唇角卻緩緩向上彎起一個極其覆雜的弧度。

“倒是你們越活越回去了,她可不是軟柿子。”

兩人同時跪下:“奴婢愚鈍!請娘娘示下!”

寧皇後並未看他們,目光依舊停留在藥膳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她真是那等單純怯懦、毫無見識的草包,能在本宮問及胥衡和北疆之事上,只顧著害羞含糊,多的一字未提?尋常沒見過世面的姑娘,被本宮那般問話,要麽直接跪下謝恩,要麽便是諂媚應下,可她呢?”

她頓了頓,指尖在碗沿輕輕一敲,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只頷首垂眉,回答得笨拙,卻句句都在本分二字上打轉,既是言明她不敢多問,又是暗指胥衡並無不臣之心。”

“還有,你們沒瞧見貞寧那護短的架勢麽?她章嵇靈是何等人物?眼高於頂,心思深沈,等閑人連她一個眼神都得不到。如今卻為了這麽個小丫頭,親自下場,不惜得罪本宮也要把人帶走?”雖是如此說話,她嘴角卻勾起看戲的笑意。

她將攪動藥膳的玉勺輕輕放下,“依本宮看,”皇後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這丫頭,十有八九是在裝傻充楞。倒是懂得藏拙。”

“娘娘明鑒!”兩人對視一眼,回憶起江愁餘的舉動,終究心悅誠服。

寧皇後端起那碗已經微溫的藥膳,湊到唇邊,卻並未立刻飲下,她看著碗中倒映出的自己雍容卻略顯疲憊的面容,以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仿佛自言自語般又加了一句:“不過也好,聰明人總是更省心一些,如若本宮不做這壞人,誰又來做好人呢?”說完,她仰頭,將碗中那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知曉她說的是誰,兩人更是不敢說話,雲岫只奉上清水和帕子。寧皇後接過帕子,輕輕拭了拭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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