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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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將軍
瘦了的騾子轉了性子, 這兩日倒是多願意站起身來圍著磨盤轉上幾圈。許是也有秋風吹個不停的緣由，它也是怕冷，想著自己也得暖和暖和。
緊跟著時令，熱豆漿該備上, 原本皮蛋瘦肉粥也重新熬了起來。吳懷夕特意托李大叔用竹竿做了個能憑借重量左右擺動的梆子, 只將浸泡好的黃豆擺在上頭，便能一會兒左, 一會兒右的落入磨盤, 不用在旁看著, 能省好多力氣。
沒有許離的時候，吳懷夕起得早，一人多幹些也能完成, 就是累得很。現下二人分分工，她還能多睡上一個時辰也好。
梨花木的床做得極好，不僅雕上了花且寬敞，聞著還有淡淡舒雅的清香，非常好眠。這與原先小食攤裏頭那張床實在沒得比，天氣稍冷, 吳懷夕還得在上頭賴上一會。
今日的小食攤前人來人往, 熱鬧得很。秋日裏蒸騰的熱氣與香味更加明顯, 朝食生意比夏日裏好得多。
“喲，錢掌櫃最近在哪兒發財呢, 多日不見, 看著又富貴兒不少啊。”
孫大哥捧著一碗皮蛋瘦肉粥, 一邊舀, 一邊順勢用那發燙的瓷碗烘手，“怎麽不見您那寶貝鸚鵡......今日倒是捧個匣子出來, 給你娘子的妝匣給偷出來啦？”
錢掌櫃的身板又大了一圈，彎著腰打開匣子，卻用匣蓋遮了一半，雙眼瞇成了一條縫，盯著裏頭瞧上一眼後又蓋上，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那匣子做工與成色都不錯，想必裏頭也裝了好東西。
“我有那膽子拿我娘子的妝匣嗎？這是我前兩日又從客商那兒買的寶貝，比我那鸚鵡還貴，金貴得很！”
此話一出，不僅是孫大哥，小食攤上的人都來了興趣，端碗的端碗，著筷的著筷，紛紛湊上前來。
“什麽好東西，也給我瞧瞧。”
“珍珠還是翡翠，用這麽漂亮的匣子裝，定是個寶貝，看打開看看，也讓咱們開開眼吶。”
“是啊老錢，快些快些！”
見眾人都對他的匣子嘖嘖稱讚，錢掌櫃眉毛上揚，嘴也快咧到天上，一手捧匣，一手覆蓋，眉飛色舞道，“當真想看？”
“盡扯些廢話......”
“這般賣關子，速速打開！”
錢掌櫃這般得意，食客們更是好奇，眾人一時間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催個什麽勁吶，我給你們瞧便是......不過你們得湊近些，省得我的金貴寶貝跑了。”
錢掌櫃用手將匣蓋挪開一條縫，朝著幾人招了招手。
這副做派，說是他將皇宮裏頭的寶貝給偷來了也行。
“嗨。”
“哎唷......這不，這不......”
“蛐蛐啊！”
這人人都好奇瞇著眼睛瞧上一眼，卻又在瞧完後都一哄而散。
“錢掌櫃你又在唬我們，誰將蛐蛐當寶貝啊。”
“怎麽不是寶貝？貴得很！貴得很！”
“老錢，這蛐蛐，多少錢？”
“十兩白銀。”
“多......多少？”
才趕來喝豆漿的陳福來一口豆漿湧進了鼻子，在桌前大聲咳嗽，一張臉嗆得通紅，舌頭也打不直，不知是嗆的還是燙的，“十，十兩？”
他搬上幾月貨物，都不知能不能存下來十兩銀子。這也不是只金蛐蛐，瞧著與普通蛐蛐並無分別，竟要花那麽多的價錢。
“錢掌櫃，果然是財大氣粗，咱們誰花得起這錢。”
孫大哥一碗皮蛋瘦肉粥搜刮下肚，碗筷一放，叮當作響，“這麽著，咱也不多收，要不十文錢一只，我能去給您抓來一匣子。”
小食攤上的食客都是些做工或是種地的，秋日一到，蛐蛐滿田跑，夜裏還擾人清夢，誰會將蛐蛐當寶貝養著。
原本以為是寶玉珍珠，都想一飽眼福，卻未曾想到是只蛐蛐。這下他們又都回了自個兒的位置，一只蛐蛐哪及一口熱粥。
“去去去！”
錢掌櫃擺了擺手，又小心地合上匣蓋，將它擺在桌上，“我這可不同，我這是蛐蛐王，我給它取了個諢名——常威將軍，將軍哪能跟田裏隨意一只蛐蛐相比。這不明個重陽，我可是要靠我這位常威將軍奪個魁首的。”
“這不就是一蛐蛐嗎，兩只眼睛六條腿，我左瞧又瞧也瞧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
“我瞧是著這蛐蛐比我自家田裏的還小些......錢掌櫃，要不我給不捉兩只我家田裏的如何？我不收你錢，就是你給它們封兩個將軍當當，哦不對對，既是已經有了將軍，那就當校尉也行，給你那常勝將軍護法。”
“是常威將軍！”
眾人嘴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與錢掌櫃打呵呵，但錢掌櫃也不生氣，他這一身富貴樣，活像個彌勒佛，對誰都一臉笑意。
“咱們先叫常威將軍小憩會，休息足了明日才能打勝仗。倒是錢大哥坐下好一陣了，不如瞧瞧今日要吃些什麽？”
任由眾人嬉鬧，吳懷夕將錢掌櫃面前的熱茶添滿，一鍋多出來的幾只生煎包也是人人那去分發一只。
“我聞著你這皮蛋瘦肉粥又煮上了，那勢必要來上一碗，幾個月不嘗，想得緊......還是吳小娘子會說話，不像你們，根本不懂我這常威將軍的厲害之處。”
見吳懷夕順勢給他的皮蛋瘦肉粥中也覆上兩只生煎包，三兩口下肚依舊肚裏空空，便招了招手，“罷了罷了，全都來上一樣。天氣一涼，就想吃些熱乎的，肚裏每日都餓得慌。你這裏頭的朝食哪樣都香，吃了這口，其他的也想嘗。”
今日是豆漿與皮蛋瘦肉粥重備的日子，這兩樣東西賣空得比生煎包還要快。
尤其是陳福來，原本他就愛吃豆花與豆渣餅，今日更是一連吃了好些。豆渣餅還是有些噎得慌，他狼吞虎咽的，一時間坐在凳子上“捶胸頓足”，喝了好大一碗茶才將餅子都順下去。
“小陳吃這麽猴急做什麽，小心噎壞了。”
一碗茶下肚，餅子是順下去了，可打起了嗝，一會一個嗝，一旁的食客看了也替他操心。
“能吃得不急嗎，吃完小陳還得去扛貨呢，吃得多才有力氣。最近他扛貨可有勁頭，都是搶著扛，一上午他自個兒能扛上一船。”
“這般賣力，怪不得我瞧著小陳這些日子愈來愈壯了，瞧他這一膀子肉，真結實，這小臉蛋子，看著就有朝氣。不像我，天一冷，只想像只小雞似的鎖著......”
“可是家中有事？若是有什麽難處，小陳，你與我知會一聲，錢叔有能幫襯到你的地方，盡量幫襯上。”
錢掌櫃算是看著陳福來長大的，這小子自小就老實，遇到t難事時，會放在心裏，寧願自個兒受著，也不麻煩別人。
平時他鋪子裏的貨大多都是陳福來扛的，偶爾買個米面，他見了也會幫忙。一個夏天過去，陳福來不僅壯了，還曬黑了好些。
“不用了錢掌櫃，嗝，我家中無事，只是想多掙些錢。我還年輕，不過多搬些貨……嗝，我力氣多著，扛上三袋米，都不帶喘氣的，嗝。”
陳福來唇角沾著些豆渣，一咧嘴渣往下掉，說起話來還是止不住打嗝。
“錢掌櫃，小陳家中可無事，他娘老子康健，您也別擔心……您瞧瞧他腰上別的汗巾，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與陳福來一同在碼頭搬貨的另外兩位食客自然是知曉陳福來現下是個什麽情況，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雖然天氣稍冷，但碼頭做工的人卻穿得並不多，畢竟只要扛兩筐貨物便會出汗。因怕身上弄臟，所以他們都穿灰襖。
原本陳福來坐著，他的汗巾藏在桌子底下，自然是沒人註意。如今經這兩位一提醒，眾人都不由自主的將視線落在他的汗巾上。
扛貨人的汗巾一般都是苧麻的，一日要抹不知多少下，不會有多幹凈，可陳福來腰上的卻是不同。那是一條白色綢巾，瞧著料子不錯，但更吸引人的是其上繡了兩只翩飛的蝴蝶，針腳走線精美，與黝黑的他有些格格不入。
“哎唷，我總算是知曉了！”
孫大哥自然是個率先瞧出門道的，他伸長脖子仔瞧了好幾眼，而後嘿嘿一樂，“小陳吶，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是哪家的姑娘？”
“這......嗝嗝嗝。”
方才因那一大口豆漿嗆到的紅還未消下去，這下子臉更是紅了，連嗝都止不住多打了倆。
“陳大哥的臉像是包公似的，孫大哥您可別再逗他了，這嗝打得更厲害，都止不住了。”
許離連忙將熱茶遞到陳福來跟前，但也是忍不住捂住了嘴。
“來哥，你這副樣子，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吃到你的席，一句話就臉紅成這般，就跟見那李姑娘時無一二。”
一旁的食客幫著開口道，“不是咱們鎮上的，是隔壁六楊鎮上的姑娘。這不，那時夏日裏廚藝比賽，人家姑娘坐船來看。說巧不巧，那幾日下雨，上岸時被剛冒出頭的青苔給跌了一跤，滾河裏去了......多虧了咱們來哥。這不，一來二去，來哥這腰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條這麽好看的汗巾，你說我怎麽沒這福氣。”
“別......別說嗝了......幹活嗝。”
伴隨著逐漸增加的打嗝聲，陳福來紅著臉一溜煙繼續跑碼頭上去了。·
“哎唷來哥，你別害臊啊，李姑娘不是說今日還要過來嗎！”
陳福來的幾位好友跟在他後頭，環抱著胳膊哈哈大笑。
“安陽鎮，喜事不斷吶，這小陳，藏著掖著不讓我們知曉。”
孫大哥吃完朝食，從懷裏掏出一本似是自家兒子收藏的李春喜那本書，用手指撚了撚舌尖翻看起來。他特地坐到了煎餅果子一旁的位置，泥爐熱烘烘的，熏得他渾身暖和。
“吳姐姐！我給你送糕來了！”
春生的聲音隔著半裏地在遠處響起，等到了面前，才不過片刻光景。
他提著一個大竹籃，裏頭堆疊滿了重陽糕。
“我阿娘做的，叫我給你送些來。這是才做好的一鍋，還熱乎著。”
“替我多謝四娘子了。”
吳懷夕接過籃子，用瓦罐給春生裝了些昨日才熬好的桂花蜜。
“怎麽幾日不見，似是又躥高了些。”
初識春生時，是在一個樹上垂著青枇杷的春日裏，那時他的個頭到吳懷夕的肩膀處，可如今大半年過去，個頭躥得已是與她齊平。
“過了重陽節，我便要上學堂去了，我阿娘說，去了學堂，日後便是大人了......況且我就該長高些，仲玉哥不在，我保護吳姐姐。今晨起我就將重陽糕堆疊在了頭頂，來年我會長得更高的。吳姐姐你嘗嘗，我阿娘做得可好吃了。”
春生的臉脫去了些稚氣，說起話來一半稚嫩，一半老成。
四娘子做的重陽糕色彩斑斕，其間嵌著紅棗、核桃與桂花，糯米粉蒸出的糕體中，還夾雜著現熬的豆沙。
“能拉這麽長啊。”
咬上一口，那糕體像是咬不斷似的軟糯。桂花有一股秋日裏特有的清香，而豆沙甜潤，核桃又香氣十足，軟、彈、糯、韌互相交雜，叫人欲罷不能。
“吳姐姐，最近風大，天氣爽快，你有空能和我一起去放紙鳶嗎？我的朋友都想與你去......許姐姐，你也一起去唄，陳哥哥他最近幫我備了好些束脩禮，我阿娘讓我多謝謝他。”
“再做些蛋黃酥，可好？”
“吳姐姐真是最最最最好的姐姐！”
“那我就備些瓜果吧，我家院裏的柿子快熟了，梨子個頭也大，再帶些鹵味去。”
“許姐姐與吳姐姐，都是天下最最最最好的姐姐！”
春生的心如今比手裏捧著的那罐桂花蜜，還要甜。
他也是特別大方，也給小食攤上的食客們每人分上一塊。一塊重陽糕，再配上一碗毛尖，整個小食攤都混雜在甜蜜的香氣中。
“錢，錢掌櫃。”
錢掌櫃這會子在美滋滋地品鑒著重陽糕，順勢又夾上一口生煎包，甜鹹搭配，愈吃愈多，愈吃愈樂。忽然，一雙指甲裏還嵌著“芬芳”泥土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錢掌櫃，你看，你看我哥那個腿......”
錢掌櫃愉悅的心情在此刻蕩然無存。
沈二貴衣衫襤褸，如今已是秋日，他的身上還穿著夏日裏的那件薄衫。他變得很瘦，整個人也不太精神，蔫蔫的。
“你哥是我生的啊？”
錢掌櫃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娘子給自己新做的衣裳上赫然印上了一個灰色的印子。
“當初給你家二十兩銀子，已是我仁至義盡。這都兩年過去了，你家還有臉嗎？”
他長嘆了一口氣，而後用手使勁擦衣袖，想要將那塊印子擦去。
“是啊，沈二貴，你有手有腳，從前還讀了些書，不能自己掙錢嗎？”
“對啊，我記得你家還有兩畝田，你把那雜草翻一翻，總是餓不死吧。”
連一旁的食客都沒眼瞧下去，可沈二貴卻並不領情，見錢掌櫃往後縮，他便使勁拍打桌子。
“錢掌櫃！我哥的腿可是因為你而斷的！”
“那狗也不是我養的啊！那河也不是我挖的呀！”
“錢富貴！”
沈二貴愈激動，便愈用力地拍打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被他拍得搖搖晃晃。
只聽“軲轆”一聲，似是有什麽東西從桌上滾落。
小食攤上此刻爆發出一聲尖叫，連河裏的野鴨子都被驚得飛走了。
“我的常威將軍！天殺的！我要報官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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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了的騾子轉了性子, 這兩日倒是多願意站起身來圍著磨盤轉上幾圈。許是也有秋風吹個不停的緣由，它也是怕冷，想著自己也得暖和暖和。
緊跟著時令，熱豆漿該備上, 原本皮蛋瘦肉粥也重新熬了起來。吳懷夕特意托李大叔用竹竿做了個能憑借重量左右擺動的梆子, 只將浸泡好的黃豆擺在上頭，便能一會兒左, 一會兒右的落入磨盤, 不用在旁看著, 能省好多力氣。
沒有許離的時候，吳懷夕起得早，一人多幹些也能完成, 就是累得很。現下二人分分工，她還能多睡上一個時辰也好。
梨花木的床做得極好，不僅雕上了花且寬敞，聞著還有淡淡舒雅的清香，非常好眠。這與原先小食攤裏頭那張床實在沒得比，天氣稍冷, 吳懷夕還得在上頭賴上一會。
今日的小食攤前人來人往, 熱鬧得很。秋日裏蒸騰的熱氣與香味更加明顯, 朝食生意比夏日裏好得多。
“喲，錢掌櫃最近在哪兒發財呢, 多日不見, 看著又富貴兒不少啊。”
孫大哥捧著一碗皮蛋瘦肉粥, 一邊舀, 一邊順勢用那發燙的瓷碗烘手，“怎麽不見您那寶貝鸚鵡......今日倒是捧個匣子出來, 給你娘子的妝匣給偷出來啦？”
錢掌櫃的身板又大了一圈，彎著腰打開匣子，卻用匣蓋遮了一半，雙眼瞇成了一條縫，盯著裏頭瞧上一眼後又蓋上，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那匣子做工與成色都不錯，想必裏頭也裝了好東西。
“我有那膽子拿我娘子的妝匣嗎？這是我前兩日又從客商那兒買的寶貝，比我那鸚鵡還貴，金貴得很！”
此話一出，不僅是孫大哥，小食攤上的人都來了興趣，端碗的端碗，著筷的著筷，紛紛湊上前來。
“什麽好東西，也給我瞧瞧。”
“珍珠還是翡翠，用這麽漂亮的匣子裝，定是個寶貝，看打開看看，也讓咱們開開眼吶。”
“是啊老錢，快些快些！”
見眾人都對他的匣子嘖嘖稱讚，錢掌櫃眉毛上揚，嘴也快咧到天上，一手捧匣，一手覆蓋，眉飛色舞道，“當真想看？”
“盡扯些廢話......”
“這般賣關子，速速打開！”
錢掌櫃這般得意，食客們更是好奇，眾人一時間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催個什麽勁吶，我給你們瞧便是......不過你們得湊近些，省得我的金貴寶貝跑了。”
錢掌櫃用手將匣蓋挪開一條縫，朝著幾人招了招手。
這副做派，說是他將皇宮裏頭的寶貝給偷來了也行。
“嗨。”
“哎唷......這不，這不......”
“蛐蛐啊！”
這人人都好奇瞇著眼睛瞧上一眼，卻又在瞧完後都一哄而散。
“錢掌櫃你又在唬我們，誰將蛐蛐當寶貝啊。”
“怎麽不是寶貝？貴得很！貴得很！”
“老錢，這蛐蛐，多少錢？”
“十兩白銀。”
“多......多少？”
才趕來喝豆漿的陳福來一口豆漿湧進了鼻子，在桌前大聲咳嗽，一張臉嗆得通紅，舌頭也打不直，不知是嗆的還是燙的，“十，十兩？”
他搬上幾月貨物，都不知能不能存下來十兩銀子。這也不是只金蛐蛐，瞧著與普通蛐蛐並無分別，竟要花那麽多的價錢。
“錢掌櫃，果然是財大氣粗，咱們誰花得起這錢。”
孫大哥一碗皮蛋瘦肉粥搜刮下肚，碗筷一放，叮當作響，“這麽著，咱也不多收，要不十文錢一只，我能去給您抓來一匣子。”
小食攤上的食客都是些做工或是種地的，秋日一到，蛐蛐滿田跑，夜裏還擾人清夢，誰會將蛐蛐當寶貝養著。
原本以為是寶玉珍珠，都想一飽眼福，卻未曾想到是只蛐蛐。這下他們又都回了自個兒的位置，一只蛐蛐哪及一口熱粥。
“去去去！”
錢掌櫃擺了擺手，又小心地合上匣蓋，將它擺在桌上，“我這可不同，我這是蛐蛐王，我給它取了個諢名——常威將軍，將軍哪能跟田裏隨意一只蛐蛐相比。這不明個重陽，我可是要靠我這位常威將軍奪個魁首的。”
“這不就是一蛐蛐嗎，兩只眼睛六條腿，我左瞧又瞧也瞧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
“我瞧是著這蛐蛐比我自家田裏的還小些......錢掌櫃，要不我給不捉兩只我家田裏的如何？我不收你錢，就是你給它們封兩個將軍當當，哦不對對，既是已經有了將軍，那就當校尉也行，給你那常勝將軍護法。”
“是常威將軍！”
眾人嘴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與錢掌櫃打呵呵，但錢掌櫃也不生氣，他這一身富貴樣，活像個彌勒佛，對誰都一臉笑意。
“咱們先叫常威將軍小憩會，休息足了明日才能打勝仗。倒是錢大哥坐下好一陣了，不如瞧瞧今日要吃些什麽？”
任由眾人嬉鬧，吳懷夕將錢掌櫃面前的熱茶添滿，一鍋多出來的幾只生煎包也是人人那去分發一只。
“我聞著你這皮蛋瘦肉粥又煮上了，那勢必要來上一碗，幾個月不嘗，想得緊......還是吳小娘子會說話，不像你們，根本不懂我這常威將軍的厲害之處。”
見吳懷夕順勢給他的皮蛋瘦肉粥中也覆上兩只生煎包，三兩口下肚依舊肚裏空空，便招了招手，“罷了罷了，全都來上一樣。天氣一涼，就想吃些熱乎的，肚裏每日都餓得慌。你這裏頭的朝食哪樣都香，吃了這口，其他的也想嘗。”
今日是豆漿與皮蛋瘦肉粥重備的日子，這兩樣東西賣空得比生煎包還要快。
尤其是陳福來，原本他就愛吃豆花與豆渣餅，今日更是一連吃了好些。豆渣餅還是有些噎得慌，他狼吞虎咽的，一時間坐在凳子上“捶胸頓足”，喝了好大一碗茶才將餅子都順下去。
“小陳吃這麽猴急做什麽，小心噎壞了。”
一碗茶下肚，餅子是順下去了，可打起了嗝，一會一個嗝，一旁的食客看了也替他操心。
“能吃得不急嗎，吃完小陳還得去扛貨呢，吃得多才有力氣。最近他扛貨可有勁頭，都是搶著扛，一上午他自個兒能扛上一船。”
“這般賣力，怪不得我瞧著小陳這些日子愈來愈壯了，瞧他這一膀子肉，真結實，這小臉蛋子，看著就有朝氣。不像我，天一冷，只想像只小雞似的鎖著......”
“可是家中有事？若是有什麽難處，小陳，你與我知會一聲，錢叔有能幫襯到你的地方，盡量幫襯上。”
錢掌櫃算是看著陳福來長大的，這小子自小就老實，遇到t難事時，會放在心裏，寧願自個兒受著，也不麻煩別人。
平時他鋪子裏的貨大多都是陳福來扛的，偶爾買個米面，他見了也會幫忙。一個夏天過去，陳福來不僅壯了，還曬黑了好些。
“不用了錢掌櫃，嗝，我家中無事，只是想多掙些錢。我還年輕，不過多搬些貨……嗝，我力氣多著，扛上三袋米，都不帶喘氣的，嗝。”
陳福來唇角沾著些豆渣，一咧嘴渣往下掉，說起話來還是止不住打嗝。
“錢掌櫃，小陳家中可無事，他娘老子康健，您也別擔心……您瞧瞧他腰上別的汗巾，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與陳福來一同在碼頭搬貨的另外兩位食客自然是知曉陳福來現下是個什麽情況，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雖然天氣稍冷，但碼頭做工的人卻穿得並不多，畢竟只要扛兩筐貨物便會出汗。因怕身上弄臟，所以他們都穿灰襖。
原本陳福來坐著，他的汗巾藏在桌子底下，自然是沒人註意。如今經這兩位一提醒，眾人都不由自主的將視線落在他的汗巾上。
扛貨人的汗巾一般都是苧麻的，一日要抹不知多少下，不會有多幹凈，可陳福來腰上的卻是不同。那是一條白色綢巾，瞧著料子不錯，但更吸引人的是其上繡了兩只翩飛的蝴蝶，針腳走線精美，與黝黑的他有些格格不入。
“哎唷，我總算是知曉了！”
孫大哥自然是個率先瞧出門道的，他伸長脖子仔瞧了好幾眼，而後嘿嘿一樂，“小陳吶，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是哪家的姑娘？”
“這......嗝嗝嗝。”
方才因那一大口豆漿嗆到的紅還未消下去，這下子臉更是紅了，連嗝都止不住多打了倆。
“陳大哥的臉像是包公似的，孫大哥您可別再逗他了，這嗝打得更厲害，都止不住了。”
許離連忙將熱茶遞到陳福來跟前，但也是忍不住捂住了嘴。
“來哥，你這副樣子，咱們什麽時候才能吃到你的席，一句話就臉紅成這般，就跟見那李姑娘時無一二。”
一旁的食客幫著開口道，“不是咱們鎮上的，是隔壁六楊鎮上的姑娘。這不，那時夏日裏廚藝比賽，人家姑娘坐船來看。說巧不巧，那幾日下雨，上岸時被剛冒出頭的青苔給跌了一跤，滾河裏去了......多虧了咱們來哥。這不，一來二去，來哥這腰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條這麽好看的汗巾，你說我怎麽沒這福氣。”
“別......別說嗝了......幹活嗝。”
伴隨著逐漸增加的打嗝聲，陳福來紅著臉一溜煙繼續跑碼頭上去了。·
“哎唷來哥，你別害臊啊，李姑娘不是說今日還要過來嗎！”
陳福來的幾位好友跟在他後頭，環抱著胳膊哈哈大笑。
“安陽鎮，喜事不斷吶，這小陳，藏著掖著不讓我們知曉。”
孫大哥吃完朝食，從懷裏掏出一本似是自家兒子收藏的李春喜那本書，用手指撚了撚舌尖翻看起來。他特地坐到了煎餅果子一旁的位置，泥爐熱烘烘的，熏得他渾身暖和。
“吳姐姐！我給你送糕來了！”
春生的聲音隔著半裏地在遠處響起，等到了面前，才不過片刻光景。
他提著一個大竹籃，裏頭堆疊滿了重陽糕。
“我阿娘做的，叫我給你送些來。這是才做好的一鍋，還熱乎著。”
“替我多謝四娘子了。”
吳懷夕接過籃子，用瓦罐給春生裝了些昨日才熬好的桂花蜜。
“怎麽幾日不見，似是又躥高了些。”
初識春生時，是在一個樹上垂著青枇杷的春日裏，那時他的個頭到吳懷夕的肩膀處，可如今大半年過去，個頭躥得已是與她齊平。
“過了重陽節，我便要上學堂去了，我阿娘說，去了學堂，日後便是大人了......況且我就該長高些，仲玉哥不在，我保護吳姐姐。今晨起我就將重陽糕堆疊在了頭頂，來年我會長得更高的。吳姐姐你嘗嘗，我阿娘做得可好吃了。”
春生的臉脫去了些稚氣，說起話來一半稚嫩，一半老成。
四娘子做的重陽糕色彩斑斕，其間嵌著紅棗、核桃與桂花，糯米粉蒸出的糕體中，還夾雜著現熬的豆沙。
“能拉這麽長啊。”
咬上一口，那糕體像是咬不斷似的軟糯。桂花有一股秋日裏特有的清香，而豆沙甜潤，核桃又香氣十足，軟、彈、糯、韌互相交雜，叫人欲罷不能。
“吳姐姐，最近風大，天氣爽快，你有空能和我一起去放紙鳶嗎？我的朋友都想與你去......許姐姐，你也一起去唄，陳哥哥他最近幫我備了好些束脩禮，我阿娘讓我多謝謝他。”
“再做些蛋黃酥，可好？”
“吳姐姐真是最最最最好的姐姐！”
“那我就備些瓜果吧，我家院裏的柿子快熟了，梨子個頭也大，再帶些鹵味去。”
“許姐姐與吳姐姐，都是天下最最最最好的姐姐！”
春生的心如今比手裏捧著的那罐桂花蜜，還要甜。
他也是特別大方，也給小食攤上的食客們每人分上一塊。一塊重陽糕，再配上一碗毛尖，整個小食攤都混雜在甜蜜的香氣中。
“錢，錢掌櫃。”
錢掌櫃這會子在美滋滋地品鑒著重陽糕，順勢又夾上一口生煎包，甜鹹搭配，愈吃愈多，愈吃愈樂。忽然，一雙指甲裏還嵌著“芬芳”泥土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錢掌櫃，你看，你看我哥那個腿......”
錢掌櫃愉悅的心情在此刻蕩然無存。
沈二貴衣衫襤褸，如今已是秋日，他的身上還穿著夏日裏的那件薄衫。他變得很瘦，整個人也不太精神，蔫蔫的。
“你哥是我生的啊？”
錢掌櫃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娘子給自己新做的衣裳上赫然印上了一個灰色的印子。
“當初給你家二十兩銀子，已是我仁至義盡。這都兩年過去了，你家還有臉嗎？”
他長嘆了一口氣，而後用手使勁擦衣袖，想要將那塊印子擦去。
“是啊，沈二貴，你有手有腳，從前還讀了些書，不能自己掙錢嗎？”
“對啊，我記得你家還有兩畝田，你把那雜草翻一翻，總是餓不死吧。”
連一旁的食客都沒眼瞧下去，可沈二貴卻並不領情，見錢掌櫃往後縮，他便使勁拍打桌子。
“錢掌櫃！我哥的腿可是因為你而斷的！”
“那狗也不是我養的啊！那河也不是我挖的呀！”
“錢富貴！”
沈二貴愈激動，便愈用力地拍打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被他拍得搖搖晃晃。
只聽“軲轆”一聲，似是有什麽東西從桌上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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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常威將軍！天殺的！我要報官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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