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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編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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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編排

要說春日是緩緩見暖, 時不時曬些暖陽,秋日卻是不同。

昨日裏還穿著件輕薄的單衣與褙子,夜裏忽然刮了陣大風,下了場冷雨, 夢裏都覺得冷颼颼的。到了今晨, 推開房門,秋風直往衣袖裏灌, 叫人沒有辦法, 只得多添件衣。

小院裏栽了不久的桂花開了, 冒出了些骨朵。從東市裏買的幾只小雞,這一月來吃了吳懷夕拌好的米糠,長了不少個頭, 不再是毛茸茸奶黃色一片,嘰嘰喳喳的擠作一團,而是只只變得比巴掌還要大。

“怎麽是我餵你,你胃口不好?”

原本滿身肥膘的騾子,在溫拂曉走後一個多月後,像是洩了氣般, 瘦了好大一圈。幹草放到它面前, 也是象征性地嚼上幾口, 而後閉眼睡覺。

很顯然一點兒也不給面子。

“等他回來,將你賣給他去, 真是沒有良心......罷了罷了, 這麽久過去了, 人家許是不想回來了。”

吳懷夕嘀咕了幾句, 掃興地用幹草掃了掃騾子的眼皮,簡單收拾了, 便拉著板車去了自個兒小食攤。

生煎包是在自個兒家後廚便包好,只需一起帶到小食攤上鍋上油煎即可。她將小食攤內一部分的家夥什搬到小宅子去,如今裏頭寬敞些,走進去可算能輕松轉身了。

有了小宅子,便也不用再租房放東西,將租的房一退,也能省上一筆。

原本想多賣幾日冰飲,可秋風那麽一吹,便覺得身上寒津津的,她心裏想著午時再將冰缸都搬回家去。

“來一碟子生煎包。”

李春喜今日趕早,臂彎裏夾著兩本書,手裏執著一支墨漬未幹的毛筆,“就在這吃,順帶幫我泡壺濃茶,多謝您了吳小娘子。”

“李大哥您回來啦。”

許離特意多放了些毛尖,將一壺茶泡得濃濃的,待走到李春喜身旁,他一擡頭,險些笑出聲來,“您怎麽這般憔悴?昨晚做賊去啦。”

李春喜眼圈烏青,整張臉腫了一圈,眼含血絲,唇角處還沾了些墨跡。他這副樣子要是半夜被人瞧見,保不齊會被當成什麽山魈精怪。

他接過茶壺,倒了一杯猛喝了一口,將自個兒燙得齜牙咧嘴,連連哈氣,“哎唷哎唷,不是的,說到哪去了......咳咳咳,我這話本子寫到了關鍵處,這不寫完啊,我睡不著覺,得將它寫完!”

他用毛筆搔了搔腦袋,楞是一個字也沒編排出來。

吳懷夕給其他食客做好兩個煎餅果子,嘴裏叼著方才許離買給她的糖角包,順手幫他倒了兩杯茶涼著,“還是得註意身子,您這架勢,像是三天三夜沒睡似的。還有這茶才泡,您涼會再喝。”

李春喜卻不願意等那茶晾涼,而是又要了一只茶杯,將杯中的茶來回倒著。今日天涼,輾轉著倒來倒去的兩杯茶水散出幾股熱氣,熏得他眼裏更紅。

“我說李春喜,你給你那頭梳梳......不知道的真以為像許小娘子說的那般,你夜裏當黃鼠狼鉆人家雞窩裏去了。”

“你哪懂,是李春喜這小子去了一趟臨淵府,將他自個兒那疊話本子一賣,你猜怎麽著,大火啊!”

“真的?李春喜不是去臨淵府院試去了嗎?咋去賣書了?”

“嗨,這行行出狀元吶......趕明兒t我也買本瞅瞅,聽說臨淵府的女子都愛看,很快就被拓了不少,廣為流傳啊。現下臨淵府可是一書難求,都催著他出下本的,把他給愁的喲,要不他如今能是這幅偷雞的模樣嗎?”

“可了不得,可了不得,那得賣多少錢?不少吧?”

“那可不......他還給自個兒取了個什麽諢名,叫什麽顏先生,好像是這名吧,這取的,還以為是個女子寫的書。”

一旁的食客你一言我一語的開著李春喜的玩笑,其他人也跟著笑。一時間,小食攤前笑聲陣陣,也只有李春喜,像沒聽見似的,再喝完兩口濃茶後,忽然拿起毛筆,從懷裏掏出了了一方硯臺,磨了片刻,提筆便寫。

“你這兒寫得不行。”

孫申使勁地塞了一口生煎包,用手指夾著一本書反覆細品,“這男主角也太冷臉了,如此這般,怎麽能招女子喜歡?”

“這般性格,才有人看......對他人冷臉,去對女主角關心,這不招人喜歡嗎?”

見有人對他的書提出了意見,李春喜才緩緩擡頭。也不知孫申哪裏尋來的話本子,他對於了解這些新出的話本子來路,總有些門道。

“你就應該寫這個嘛,換個男主角......就寫這個冷臉夥計拋棄了開點心鋪子的廚娘,而後,一位姓孫的翩翩公子出現,對廚娘噓寒問暖,廚娘大受感動,最後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孫申用手指將其中一部分指給李春喜瞧,生煎包的湯汁也順勢沾到了上頭,化開了一點兒墨跡。

雖是嘴裏這般說,但他對於這些難求的話本子還是疼惜,連忙用自個兒的衣袖去擦。

“別想了孫家小子,杜小娘子已經回家去了,哈哈哈......你也梳梳頭,別就比賽那幾日擦頭油啊。”

“原是以杜小娘子為原型的話本子嗎,我就說孫申這小子比賽那幾日打扮得人模狗樣的,原是看上杜小娘子了。”

“胡說!胡說!”

孫申一時漲紅了臉,將話本子往懷中一塞,“我只是對李春喜這書提些意見,提提......提些意見。再說人家是開點心鋪子的,杜小娘子是開食肆的。要,要知道,那句話說,說的,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多是讀書人!這話本子裏頭那男主角得了功名,還會回頭要這廚娘嗎!”

他吼得極為大聲,聲音響徹整個小食攤。原先快活熱鬧的氛圍被他一吼,霎時間安靜了下來,在場的食客個個你看你,我看看我,面面相覷,臉色有些尷尬。

要知曉安陽鎮上出去考秀才的幾位童生,幾乎都回來了,他們熟識的便有李春喜與陳笙,偏偏這風味齋的溫小少爺卻遲遲未歸。

按理說八月的院試,也只需月餘便可出成績,即便是留在臨淵府等,也該回來了,又何況那成績也可到時候桃源縣也會貼告示,無須在那多留。

李春喜的話本子中,偏偏是個不知什麽緣由離開鋪子的夥計與點心鋪子掌櫃的搭配,這不活脫脫的像......

“你可別說了......”

有食客偷偷攥了攥孫申的衣角,在他身旁小聲嘀咕,“我年輕時去過臨淵府,那地方可好,瓦是綠的,墻是紅的,就連整條街都是香的,那臨淵府的女子,個個白得很,長得也水靈,可好......”

“可不,那可是臨淵府。”

“我聽著你門也閉嘴吧,怎得咱們吳小娘子還比不過臨淵府的女子?”

李春喜聽著周圍的人小聲議論,手上的筆桿子也不動了,“我話本子裏頭的主角,偏偏就能在一起。再說了,這男主角也不是個考科舉的讀書人啊,莫說些混賬話!”

“我讚同,咱們吳小娘子才贏了廚藝比賽,也水靈,是咱們安陽鎮最水靈的女子了!”

“我也認為對。再說了,溫小公子不是那樣的人,定是有什麽事給耽擱了。”

“那可不,溫小公子不可能拋下吳小娘子的。”

今日天氣轉涼,吃上一口熱生煎包,身子本就感覺暖和,又因大家都在討論這個問題,使小食攤更加熱鬧。

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吳懷夕倒好像並不在意的樣子,聽了幾人的攀談,依舊笑瞇瞇的給人添置朝食。

“老遠就聽見你說‘咱們’吳小娘子,怎麽這兩三日不見,膽子也是大了不少。”

遠遠走過來一女子,她穿了件暗色褙子,隨意將袖口翻起兩截,手上提著一條麻繩,上頭串著一塊上好的排條。

她將那排條往李春喜桌前一放,見了李春喜這般模樣,眉心微皺,“喲,李春喜,做賊呢?”

“哪呢,哪呢,嬌顏,這都是誤會。”

李春喜“嗖”得一聲從凳子上站起身來,扶著她坐下,再將晾涼的茶遞到跟前,“他們編排吳小娘子呢,我給說兩句,你也知曉,吳小娘子幫了我頗多,要不是她,我還過著一日掙二十個銅板的日子。”

那女子舉手投足之間,頗有雷厲風行之勢。

“嘿,孫二姑娘倒是有空來這兒,你的肉攤子不是在東邊嘛......怎麽的,你也想與吳小娘子做些生意?”

“話不會說,便少說些。”

她老遠便聽見議論聲,知曉此人是方才最編排吳懷夕的,孫嬌顏沒好氣的朝他翻了個白眼。

“我不是與你說,不可夜裏不睡覺寫這些......可以寫,但你這般耗費心神,可別死了。”

孫嬌顏確實人如其名,長了張標志的臉,可她的嗓門卻與她的長相極為不相配,一開口便十分響亮。

“孫二姑娘嘴裏真是蹦不出什麽好話。”

那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卻被孫嬌顏一個眼神狠狠剜了回去,低下了頭。

“待下冊寫完,若是賣得好,便可買西街那處宅院了......屆時,你舅舅才肯點頭的。”

“怕他作甚,大不了我殺豬養你!”

“不可!萬萬不可!”

李春喜筆桿子一抖,連忙開口,“能得嬌顏青睞已是我李春喜最大的福分,又怎麽能讓你養我......此,此非君子所為!”

孫嬌顏見頭發亂作一團,原先還懂得好好梳洗的他如今為了寫這話本子熬紅了眼,又見他聽自己這般說手忙腳亂的樣子,既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噗嗤”一樂,替他撩了撩頭發,“好了,既要好好寫,別弄成這般樣子......今晨剛殺了豬,我燉了些豬肝枸杞子湯。這湯明目,你回去與我喝些,睡飽了覺再寫,可好?”

“好好好,我都聽嬌顏的。”

李春喜將桌上的紙張胡亂往懷裏塞了塞,跟在孫嬌顏後頭便走。

“孫二姑娘,你的排條沒拿!”

見那塊排條依舊擺在桌上,吳懷夕大聲朝著二人的背影呼喊。

“那本就是給你的......多謝你幫春喜哥!”

孫嬌顏未回頭,但嘹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小食攤。

“這排條真好,這豬生前定是頭體面的豬。”

許離將桌上的排條收起來,掛在小食攤的門框旁,“怎麽個吃法呢?”

“燉蓮藕咯!”

尹芳菲不知何時挎了一只竹籃出現在她身旁,晃了晃胳膊,“範婆婆剛挖的蓮藕,皮都給我削好了,用來燉排條,好喝得不得了。”

竹籃中的蓮藕看起來像是精心挑選過般,每一截都差不多大小,被仔細的打理過的蓮藕通體潔白,像是塊未經雕琢的白玉。

“我倆忙著呢,再說吧。”

許離看了一眼竹籃,來不及招呼尹芳菲,便去忙活做煎餅果子。

“怎......唔,怎敢勞煩兩位姐姐,我來,我來唄。”

見許離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尹芳菲用手指夾了一只生煎包放進嘴裏,還未咽下又塞了一只,“這怎麽說,我爹爹也是開酒樓的,難道我還沒見過豬跑不成?給我騰出只泥爐便成。”

見了這麽多日二人點泥爐,尹芳菲點起來也是得心應手。刀工雖說沒有吳懷夕厲害,卻也是將排條剁得方正。

平日裏她下廚少,但耳濡目染的,總能學到些東西,焯水、下鍋,一切都有模有樣。

“香吶,香吶......”

時間慢慢過去,小食攤這會子該收攤了,孫申卻還坐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中的話本子看。砂鍋中的蓮藕燉排條漸漸熟透,香味縈繞在小食攤上。

“來一碗?”

尹芳菲滿懷期待地看了看孫申。

她幾乎不做菜,也不能確保鍋中的蓮t藕燉排條是否符合吳懷夕與許離的胃口。見小食攤上只剩下孫申,她便“熱情”地邀請孫申試試這道菜。

“果真?”

“果真。”

話音剛落,一碗冒著熱氣的蓮藕燉排條便放在了孫申的面前。

雖燉了許久,但排條處理幹凈,湯汁瞧著清澈,微微泛起琥珀色。肉與排條微微分離,而藕塊橫臥在排條之中,雖染上了一層淡褐色,但更加誘人。

孫申先嘗了一口湯。湯汁醇厚,毫不油膩,反而清雅。

他再去輕咬排條與藕塊。排條肉質酥爛,一嘬便脫骨,藕塊清甜,吸了不少湯汁,失了爽脆卻有沙沙之感。

一會兒功夫,孫申便已經一碗下了肚。

“如何?”

“佳肴,佳肴吶!”

尹芳菲長舒一口氣,放心蓋上鍋蓋,幫忙著二人收拾碗筷。

“原先嘗了杜小娘子的油渣肉冬瓜湯,驚為天人,沒想到尹小娘子的排條燉蓮藕,也是仙品......哦不對,尹仙女......”

碗裏湯汁已是幹了,孫申依舊“不依不饒”捧起碗,想要倒個幹凈。

“尹......尹仙女,好,好惡心。”

尹芳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陣惡寒。

“仙品,自然是仙女所做。”

“別說了。”

“怎麽了尹仙女?”

“我說,別說了!”

那把切排條的刀不知何時已是被尹芳菲握在手裏。

“這這這!這是為何?我,我還有事,吳小娘子,我先走了。”

孫申一臉驚恐,順勢一溜煙跑了。

“站住!”

“不要啊!尹仙女!”

“你還說!”

風吹起孫申落在桌前的話本子,吳懷夕起身去幫他收好。

那本名為《酥心蜜意》的話本子下赫然拓著作者的名字,許離好奇地湊過頭去瞧。

“原來是這麽個‘春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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