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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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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宵

時間一晃兒就過, 等到了廚藝比賽的最後兩日,已是七月末尾。

天氣愈發熱起來,即便是不下雨,場地上也擠滿了人, 大家都撐著油紙傘, 為了遮擋那像是要將人給曬化了的烈日。

想必廚藝比賽這些日子,一會兒烈日當空, 一會兒又刮風下雨, 那賣油紙傘的小販們定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吳懷夕今日紅光滿面, 比賽在即卻見不到她眉眼中的一絲緊張。她一身素色衣裙,上頭繡有蓮花樣式,將所有的青絲都挽成雙螺發髻。

而在她的手腕上, 戴著一只顏色翠綠的青玉鐲,這便是溫拂曉贈她的那只。那天晚上她是喝了不少的甜酒釀,腦袋雖然暈乎乎的,但對於吳懷夕來說,她的意識可是清醒的。

本想待比賽結束,又或是待他院試後, 再去好好歸整兩人的感情。卻也不知怎麽的, 見到溫拂曉眼裏的真誠與灼熱, 她嘴裏竟不願蹦出半個“不”字。

結果到了第二日,溫拂曉對她愈發認真起來, 就連用的朝食都要端到她的房間裏去。

風味齋的夥計們個個覺得奇怪, 尤其是夥計小張。明明公子這陣子看書看得困倦, 白日裏頭的精神也一般, 平日裏也是個不茍言笑的人,怎麽近日對誰都是擺著一張笑臉。

就連雨那位陳笙公子作晦澀難懂的《策論》時, 也是忍不哼上兩句。

倒是溫娘子倒像是看出些什麽......就在昨日,她買了好幾籃子的糖果點心風味齋,鋪了個滿桌,每一樣都讓夥計們試吃,勢必要找出他們選出個最好吃的糖果點心來。

故昨日裏,無論風味齋的夥計,還在宿在風味齋的客人,人人都被溫娘子塞了一把糖。

今日大家都來得格外的早,尤其是場外的百姓。只是卯時就已經站了不少人,待吳懷夕和另外其他的參賽者來到場地時,幾乎自己都擠不進去,還是雷勇用搟面杖硬生生地給他們開辟了一條道路。

比賽的主題在昨夜就已經用一張薄紙,送到各位參賽者手上。這次的主題為“肉”。說起肉類,便是個廣義詞,一切葷食都為肉類,豬肉,羊肉,雞肉,鴨肉......聽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本以為主題會局限於某一樣食物身上,往年亦是如此,今年卻只給“肉”這樣一個字。這就是為了讓每t一位參賽者做出各種各樣的葷菜,不拘泥於一個菜系,要的就是百花齊放。

許離推著的小食攤幾乎要停在各位評菜人的身旁,時不時就有人去小食攤旁買冰飲,其間包含了為評菜人買的幫工。

明明還是早晨,太陽卻格外刺目,熱極了。坐著的十位評菜人,相對於前兩日,身上少添了幾件衣物,就連身旁,都隨時放著浸了井水的手巾擦汗。

雖說是評菜人,也無一人先躲到涼快的地方去休息。畢竟場外的百姓們曬著,場上的參賽者曬著,他們坐在搭好的棚架下,已是比其他人好了不知多少。

許離今天來的比場外的百姓更早,就是為了讓給自己騰出一個地方,去賣安陽鎮上只許她一家的冰飲。今日她給自己定的目標便是,無論如何,都要掙上個五兩。

每一位參賽者都對自己極有自信,不僅是吳懷夕,其他幾位參賽者都容光煥發,這哪像是一場決賽,看上去比初入賽時還輕松。

這場比賽無論輸贏,他們都已經進入了比賽的前五,小有名氣,為縣裏知曉。若是有機會能拿魁首自然是好,若是拿不到也不覺得可惜。

“吳小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杜芳娘走到吳懷夕的身邊,她一雙眼睛滿是笑意,說起話來的一舉一動,像是老友嘮家常。她此次前來安陽鎮,便是宿在風味齋裏頭,就像第一道用冬瓜做的菜,亦是受了吳懷夕的影響。

昨夜裏吳懷夕睡不著覺,就躲到風味齋的後廚裏餵她的騾子,在那裏,也恰好遇到了睡不著覺的杜芳娘。

要說那哪裏是一頭騾子,就根本就是一頭肥碩的“黑豬”,要不說溫拂曉說自己很有養豬的技巧呢。

原本想著,待自個兒買上一間青磚瓦房,便將便將騾子給挪回青磚瓦房裏去,這樣等到冬日裏,她就又可以做豆漿,豆花,也用不著她用自己“天生神力”般的胳膊去磨那些豆子,用騾子便可。

可面前這一頭肥碩的黑豬還能磨得動她的豆子嗎?她的計劃趕不上變化,原本遙想的在鄉間的青磚瓦房也變成了一座漂亮的小宅子。本想種兩畝田,卻被溫拂曉告知種田需要交各種各樣的稅收。

鄉間的田大多都歸桃源縣裏的許多富人所有,種來的糧食卻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個兒想種就種,想買就買。

但若是真想種,走上許多步驟,也是能擁有自己的田地的。但屆時春耕秋收,腰挑選種子,要打打田鼠,要捉捉蟲子,再去割割稻子......施肥、篩米,更是要忙得不可開交。

那要什麽時候她才能擁有一間自己的酒樓?她的小食攤已經是夠她每日忙得走上幾萬步了,總不能去招一個人手給自己種兩畝地吧。

“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個念頭在她的腦海裏愈發深刻,牛已是不會再想,騾子已是買好,日後買一些雞鴨養著便好,甚至買上兩窩兔子也行......但那兩頭小豬,她勢必要拿下,溫拂曉也勢必要幫她蓋上一個小豬圈。

來了安陽鎮已是半年有餘,原本她想平靜的過自己的小日子。對於喜歡的人,能有是好,若是沒有,她也是能一個人安安心心的過日子,就像在現代那樣,一個人也沒什麽不好。

畢竟她自個兒想著自己與古代人之間,關於想法,定是有著極大的溝壑。譬如讓她呆在家裏,相夫教子,她定是不願意的。

可偏偏這個叫溫拂曉的人,就這樣不知何時,又莫名其妙的闖進了她的生活裏,她是想過小日子,可她現在覺得,兩個人其實也能過小日子。

他是對她極好。她嘴裏蹦出的新鮮詞匯,他不覺得怪異,反而偶爾還會請教一二。

吳懷夕私心覺得溫拂曉是個聰明的人,她不可能看不出她身上與他人不同的地方。

她知曉他知曉,可他從來不提。那日的夜晚,她也問過為什麽溫拂曉,為什麽要這樣呢?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他卻是揉著她的青絲,笑著不說話。

罷了罷了,吳懷夕自個兒也不知何時早就陷進去。只是以後她的板車怕是要有第二個主人......若是百年之後,她與板車說起話來,勢必有人坐在她旁邊與她一起嘮家常。

原本對於決賽,她倒是沒有多緊張的地方,反倒是這件事情讓她揪著心。畢竟明日比賽之時,溫拂曉與陳笙將離開安陽鎮,去往臨淵府。

要走兩個月,也抽不出身送他。

吳懷夕用盆架旁邊的幹草撓了撓了撓騾子的鼻子。

沒想到那騾子早早被夥計餵了個飽,□□草撓了鼻子以後,連眼皮都不願意眨,更別說擡眼看她,早就與周公下棋去了。

而溫拂曉院試在即,一連多日,他的房間內連燭火都不曾熄滅過,每每到了清晨才將那一方蠟燭燃盡。吳懷夕雖然心裏藏了諸多的事,更不願意多去打擾。

杜芳娘本就宿在風味齋,夜裏思緒頗多,便出來走走。她恰好發現了在後廚與正睡著的騾子“相談甚歡”的吳懷夕。

杜芳娘家裏是同溫拂曉一般的情況,開了一家食肆,只不過家裏就生了他一個女兒。雖然說大梁民風淳樸,但依舊還是極少由女兒家當家作主的。

即便是她從小就表現出超乎常人的做菜天賦,再到她及笄,她的做菜水平在他們的小鎮上小有名氣,也是不行。要真正繼承父親的食肆,她還是被許多人不看好。

她的祖父有好幾個子女,父親只是其中的一位,光是她的兄弟姐妹就一大堆。祖父自個兒也是開的食肆,杜家的食肆,算是百年傳承。

她的父親能力高,不僅將杜家的食肆經營得風生水起,還比百年前名氣更甚。可食肆總歸要有繼承人,杜芳娘是父親老來得女,她的父親年事已高,就只有她這麽一個女兒。

杜芳娘的兄弟姐妹們,甚至叔伯們都蠢蠢欲動,一雙眼睛溜圓的盯著她這件食肆。這間食肆傾註了父親的心血,她勢必不會讓它落到別人的手上。

這便杜芳娘來參加廚藝比賽的原因,若是她真正有了些什麽名聲回去,就再也沒有人去說閑話,拿性別來壓她,拿“女子無才便是德”來壓她,拿她年紀輕輕來壓她,逼她放棄父親的食肆。

去年的比賽,她未進前二十,今年既然已經進了前五,便已經在桃源縣裏小有名氣了,這樣的能力是完全有資格繼承食肆的,可她卻不願意把這個消息告訴家裏。

譬如衛娘子與雷師傅便已經將自己的好名次寫信告知自己的家人。可她就是不願意,別說是寫信,就是連一張紙都不願意去拿。

決賽在即,杜芳娘卻怎麽也睡不著覺,到底是什麽緣由,她也說不清楚。在他們鎮上人人見她都誇讚她一句杜小娘子,可心底裏到底是更加看好她的表兄。

安陽鎮有一位吳小娘子,吳小娘子似乎永遠對人擺著一張笑臉,她做的東西新奇又好吃。

她的處境比她還要難過。她特地去打聽過吳小娘子的事,聽聞她剛開始擺小食攤時,只是賣上一碗豆花,可是她現在不僅有朝食攤、茶攤,還有宵食攤。甚至還與她一樣。參加了廚藝比賽,並且進入了前五。

實則杜芳娘心裏地是有些羨慕吳懷夕的。

杜芳娘心中最不開心的是,其實她的父親也不太看好她,似是有意無意,拿她與表兄作比較。

她這人有不開心的時候,就想吃一些食物來緩解。她想了想,嘆了口氣,還是沒有敲開一起陪同她的那人的房門。

杜芳娘問了問夥計小張,也征得了她的同意,用一用風味齋的後廚。畢竟這兩日因為廚藝比賽的緣故,來安陽鎮的人特別多,風味齋也是客滿,夥計與廚子已經夠忙了,她便想著自己來弄些吃食,也不麻煩別人。

只是她一踏入後廚,就見一個藕粉色的影子蹲坐在地上,杵著自己的下巴,百無聊賴。

“吳小娘子也是睡不著覺嗎?”

杜芳娘走到吳懷夕的身邊,學著她的樣子,蹲在她的身旁也用幹草撓了撓騾子,即便被兩個人用幹草撓鼻子,那騾子只是哼哼了兩句,依舊是不願意睜開它的眼皮。

“竟然有這般懶惰的騾子,我倒是第一次見到。”

杜芳娘被這頭騾子給逗樂了,這頭騾子連睡覺都像小狗似的趴在地上,就像稱霸了整個t風味齋的後院。而旁邊的那個磨盤,仿佛不是他的吃飯家夥什,而是擺在一旁的裝飾品。

“畢竟這騾子從來不磨豆子,整日有人用好吃的好喝的伺候它。杜小娘子您瞧瞧這哪裏是一只騾子呀?”

吳懷夕用手指戳了戳騾子的皮,只覺得回彈圓潤,手感非常好。她擡眼看了看杜芳娘,又看了看月亮,此時明月已經高懸。

“這麽晚了還不去休息嗎?”

“我瞧著吳小娘子這麽晚了,不也是沒休息嗎?”

見杜芳娘笑瞇瞇的反問她,吳懷夕反倒是拉著杜芳娘坐在一旁共同跟她鬥這只騾子。兩個人拿分別拿著幹草,勢必今天一定要把這一只騾子給吵醒不可。

“夜裏睡不著覺,想了許多事情,想著想著就覺得肚子餓了,想來看看風味齋後廚有哪些菜,給自己做頓吃的。”

面前的騾子似乎真被這幹草給逗醒了,它在睡夢中打了一個噴嚏,卻翻了個身背朝著兩位,又睡著了。

“風味齋是有宵夜的,怎麽不叫夥計給你煮?我記得每日有金絲灌湯肉餅,我去給你拿些吧。”

見這騾子實在不願意醒來,吳懷夕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裙上的碎幹草走到後廚裏。可這櫥櫃上哪裏還有金絲灌湯肉餅,只剩下各種各樣的剩菜了。

“看來這兩日風味齋的生意確實是好,我瞧這裏面沒什麽東西,就連金絲灌湯肉餅也是連根絲兒都找不到。我瞧瞧後廚的那些師傅都哪裏去了,我叫他們過來給你做些,可好?”

杜芳娘擺了擺手。

“也不好,麻煩夥計了,我只是在這裏再多待兩日,比賽一結束我便走了。我瞧著這兩日安陽鎮的人特別多,夥計也辛苦,廚子也辛苦,還是我自個兒做吧......吳小娘子要吃些嗎?”

“自然是要,自然是要!你比賽的時候你的菜我連搶都沒有搶到。到如今也只是吃到了那一口冬瓜湯,譬如那一道蜜浮酥柰花,我是想了又想,搶了又搶。”

“若是我小娘子喜歡吃,待我走的那日,我給你多做幾塊便是......只不過哪有人這般喜歡對手做的吃食。”

杜芳娘用清水洗了洗竈臺上的一些綠葉菜,又打了幾枚雞蛋。

“哪有什麽對手不對手?你做得這般好吃,誰都會願意吃,且誰都想吃。”

吳懷夕知曉杜芳娘要去木桶裏找些米飯來炒,她伸手去幫打開木桶的蓋子,卻見那米飯也是見了底。

“出大事了,風味齋後廚讓人偷了......這個點連都米飯都沒了。”

“那去櫃子裏瞧瞧有面粉嗎,做些雞蛋菜餅來吃吧。”

杜芳娘用筷子攪拌著雞蛋液,又準備將方才洗好的菜切成碎末。

“要不我做?難得咱倆在一起說說話,吃個雞蛋菜餅,也太過寡味了。”

吳懷夕打量了竈臺上剩餘的食材一眼,那罐今日才熬好的辣椒油入了她的眼。

“我還有這口福?”

杜芳娘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瞧了一眼吳懷夕。

“我做我做,我指定做得包你滿意。只不過等你離開安陽鎮之前,一定要將蜜浮酥柰花做給我吃,我一定是要吃的!”

“成交!”

竈臺上的鮮蔬已被杜芳娘洗凈,吳懷夕又切了些蘿蔔、地豆,又喚杜芳娘洗了把豆芽。

她於鍋中置油,燒熱後加入花椒、幹辣椒,炒至香辣撲鼻,色澤紅亮。而後她倒如燒好的滾水,加了姜蒜與一些八角、香葉等香料,再次煮開。

“杜小娘子的刀工真好。”

待吳懷夕煮料之際,杜芳娘已處理好木桶中的一條游動的活魚。那魚在她精巧的刀工下,變成了輕薄的魚片。二人有說有笑,吳懷夕處理肉丸時,似是又是一場刀工的對決。

“好香啊,在煮什麽?”

二人在後廚見叮叮當當作響,辣椒的香味從裏頭飄散出來,自然能吸引來人。

溫拂曉與杜芳娘身邊的那位男子一同踏入了後廚。

“阿淳,敲魚肉。”

“溫拂曉,過來將這芝麻磨成醬吧。”

“啊?”

本想著過來一飽口福,未曾想才來,便成了苦力。

待湯沸,將備好的鮮蔬與那男子敲好的魚丸,杜芳娘片好的魚片,吳懷夕捏好的肉丸投入鍋中,煮至熟透。

揭開蓋子時,後廚不知何時,已是出現了夥計與廚子若幹人。

“吳小娘子,給我盛一碗唄!”

“吳小娘子,我吃上一碗,明日給你切菜時,定是十分有動力!”

“還好我不同哥哥一樣有早睡的習慣,吳小娘子,我吃一大碗,我自己有備好的碗!”

“懷夕,手疼......”

說好煮二人份,實則煮了一大鍋。

盛上一碗,再淋上溫拂曉磨好的芝麻醬,混以辣椒油,撒些蔥花、芫荽,熱氣騰騰、香辣十足的麻辣燙便呈現在眼前。

初入口,麻辣的感覺便如同在舌尖上跳躍,既麻又辣。肉丸鮮嫩,魚片滑爽,魚丸彈牙,豆芽爽脆......芝麻醬又香又細膩,湯汁混合,醇香無比。

夏日的夜裏雖是熱,但誰也拒絕不了這樣一碗鮮香麻辣的麻辣燙。

當然,溫掌櫃與小張也沒有閑著,為眾人備好了一些楊梅飲,還從井裏撈了幾個瓜。

楊梅酸甜,瓜果脆爽。風味齋裏頭沒睡的夥計,人人都捧著一碗麻辣燙,一邊嘗一邊嬉笑打鬧......

“昨夜吃多了,真沒睡好。”

吳懷夕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朝著杜芳娘淺淺一笑。

“不過沒有關系,今日之比賽,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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