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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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發瘋
杜芳娘手中抱著的冬瓜, 正是從範婆婆那兒買來的那個。雖然放了兩天，表皮摸起來白蒙蒙的，似是結了一層霜，但梗還是翠綠, 依舊新鮮。
本與杜芳娘抽在一組裏, 周大心裏本是痛快得很，想著用著這一年學來的真本事, 好好打壓她一番。若是像去年一樣, 能將她擠出入場賽, 那就更好了。
未曾想，面前這光滑溜圓的冬瓜才往杜芳娘桌上一擺，這叫他瞬間黑了一張臉, 原本這昂揚的鬥志都下了幾分。
“你這是什麽意思，今年依舊做冬瓜？”
他倆的竈臺隔得遠，但他遠遠瞧見這冬瓜，就快步走到了杜芳娘面前，眼神似一把淬了毒的刀，“去年許是你運氣好, 讓你進了這入場賽, 今年你還想用老一套不成？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他看到這冬瓜就來氣, 這杜芳娘不就是在成心膈應他嗎！這又是安的什麽心！
杜芳娘並不看他，反而慢悠悠地將冬瓜用清水洗凈後切開, 鋒利的刀刃切過表皮, “咚”得一聲脆響, 瓜就被切成了兩半。刀好, 瓜也好。
“比賽也未說不能用冬瓜......還是說，嘖, 是周師傅不讓我用冬瓜？周師傅何時當選了比賽的裁判，嗯......我記得這比賽裁判，似乎是要至少有三年進了比賽前五，才能當得。”
她本不他願意搭理周大，可在周大看來，杜芳娘用冬瓜就是在嘲諷他，也瞧不起他。
“你實在是太囂張了！”
她輕笑了一聲，握刀的指節並未因周大的話語停下，冬瓜也在她精巧的刀工下褪去了身上的綠衣，露出晶瑩剔透的瓜肉來。
她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悠悠地咀嚼，又順勢拿了一塊在周大面前晃了晃。
“周師傅，天氣熱，要不嘗冬瓜消消火吧。嗯，脆甜，看來那婆婆果真說得沒錯，她的瓜都是好瓜，也怪不得她的孫女極愛吃她做的什麽菜來著......哦，我想起來了......”
“紅燒冬瓜。”
杜芳娘的不遠處有另一只竈臺，那師傅本正認真地將他的食材焯水，聽了杜芳娘與周大的對話，不茍言笑的那張臉上泛起了漣漪，竊笑了一聲。
別說是去年他也是參加了這比賽的，就連這底下圍觀的不少百姓中，也知曉杜芳娘與周大之間，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故事。周大趴在杜芳娘竈臺上，大聲控訴她造假，卻被杜芳娘身邊的那高個子男子一下子推翻在地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雖是竊笑，也是讓周大聽了去。
“你！”
窘迫與惱怒兩種滋味一時間在他的心中縈繞。
見周大的手指幾乎要指到杜芳娘的臉，杜芳娘一旁的那名高個男子走過來，拿著刀背敲了敲他的手指。
他並未用刀尖，光是刀背，就嚇得周大連忙收回了手指。畢竟雖是夏日，那刀子卻磨得鋒利，寒光陣陣，也當真是令人膽怯。
“周師傅，這攏共就八個名額，大家都已經在忙活了......若是屆時又擠不進去，可不要又怪我用這冬瓜搶了你的名額......阿淳，那那塊肉浸會水再切。”
杜芳娘知曉周大欺軟怕硬的性子，說完這話後，便仔細低頭忙活自個兒的菜，不再與他說任何一句話。
去年裏也是這樣，明明杜芳娘早就將菜做好，進了入場賽，也是另外幾人在與周大掙名額。可待整場比賽結束，周大沒掙過別人，他卻不敢去找他們，偏偏找了看瞧起來最好欺負的杜芳娘。
那時的杜芳娘才滿十六歲，面容稚氣未脫不說，更是第一次參賽，是比賽上的新面孔，卻僅憑一道冬瓜入了選，這可氣壞了周大。
他比不過別人的五花八門的菜色，比不過別人的看家本領，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小姑娘的冬瓜不成？以至於比賽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懷疑，杜芳娘是不是給評菜人送了禮，或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在裏頭。
其實，杜芳娘那道冬瓜並不是普通的紅燒冬瓜。她將冬瓜切成方塊，再在表面改刀，切成小格子樣式，在熱油中煎至金黃。
屆時，用姜蒜與辣椒爆香，加水與豆醬混煮，在其間佐以炸幹的油渣與小蝦幹，燉到冬瓜軟爛為止。
是冬瓜，卻又有肉的口感，軟嫩清甜的同時，燉爛的油渣魚小蝦幹又提了鮮，在夏日裏爽口又令人新奇。
且味道才是入選的唯一標準。
周大未曾嘗過那道菜，只是對杜芳娘年紀輕輕入了選心有不甘以及瞧不起便宜的冬瓜罷了。
他一向如此，一直保持著越貴的食材，越好吃的理念。
等回到了自個兒的竈臺，周大便將這一年收藏的寶貝食材一一展現出來，像是擺放珍寶似的擺在竈臺上。他平覆了自己的心情，暗暗發誓，今年一定要一雪前恥。
“師傅這次您定是能入選，這麽多好東西，再配上師傅高超的廚藝，直接要那杜芳娘好看！”
“什麽入選，怎麽說話呢。咱們師傅這次是來拿魁首的，區區一個杜芳娘？我瞧著什麽面點師，什麽陳月半，還有風味齋那個叫什麽......算了，我也記不住這些什麽手下敗將的名字。”
周大的兩位學徒似是十分篤定周大會入選似的，一邊幫著周大處理食材，一邊又對周大溜須拍馬。
二十個竈臺齊開火，尤其是好些人的菜還用了爆炒，增加鍋氣，此刻已臨近午時，場地上更加熱了。
即t便是場地上搭了大棚，也是無濟於事。
範婆婆這會子又有了門道，她采了許多蓮葉，放在她的籮筐裏，用扁擔挑著籮筐，滿場地賣蓮葉。
盛夏的蓮葉長得巨大又翠綠，舉在頭頂，就像是一把小傘，不僅能蔽日，還能聞到蓮葉的清香。兩文錢一支，雖說只能用上幾次，但若是離了位置，又很快會被人占去，比起好位置，兩文錢又算得了什麽，故依舊有許多人買。
“吳小娘子，還沒到你嗎，快拿兩片蓮葉遮遮，可別曬黑了。”
範婆婆一眼就瞧見了人群中的吳小娘子，趕忙遞到她的手心。
吳懷夕知曉範婆婆的性子，就算是付錢，她也不會收，便接了蓮葉遮在頭上，連連感謝，還不忘遞給了尹芳菲一枝。
“你這蓮花多少錢一枝？”
尹鄺倒是對範婆婆籮筐裏的蓮花更感興趣，那蓮花粉裏透白，他拿起來瞧了兩眼後，便掏出荷包來付錢。
這本是摘給自家小孫女的，安陽鎮上的人，範婆婆認識的，十有八九。見面前這公子看著面生，想必是最近來觀賽的客人，又見他與吳小娘子走在一起，也不好多收，幾枝蓮花，也只收了兩文錢。
“送你。”
這幾支蓮花開得正好，此刻正幽香襲人，尹鄺付了錢後，便將蓮花往吳懷夕面前一遞。
“多些尹公子的美意了。”
吳懷夕並不去接，反而握了握手中的蓮葉梗，拒絕道，“只是我並不喜愛蓮花，實在是不能笑納。且我一會兒要去比賽，蓮花芬芳，會被太陽給曬蔫的。”
尹鄺握著蓮花的手一怔，方才還帶著笑意的眼角登時閃過一絲冷意與失落。
不喜愛蓮花？
那他昨日去她小食攤時，見她的小食攤內明明用木桶養了好幾枝蓮花，且養在了最顯眼的位置，讓人一眼就能瞧見。
他見她捧著把玩的。
如今她與他說，她不喜愛蓮花......
尹鄺握著蓮花的手愈發用力，幾乎要將蓮花的梗給折斷。
“蓮花，花之君子者也。她就喜歡炒菜，不喜愛蓮花也很正常，我想她喜歡油菜花還差不多。哥，你趕緊收回去吧，等比賽結束，回了風味齋，讓我來養，她養不明白。”
尹芳菲舉著蓮葉蔽日，也並未瞧見那梗早已被尹鄺握得滲出了汁液，根本無法再養下去。只是她方才被吳懷夕拉著東竄西竄的，吃了個半飽，如今天氣太熱，這日頭曬著，她還想再吃一碗冰。
“你吃冰不？我請你吃。”
尹芳菲扯了扯吳懷夕的袖子，兩頰因天熱而熏得發紅。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我的小食攤，請我吃冰。”
吳懷夕舉著蓮葉眉頭一挑，就喜歡聽這些財大氣粗的話，“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給你生意不行啊，你這人可不要好賴不分。畢竟方才你帶著我嘗到的那些菜，確實挺好吃的......這算是還你人情吧。”
尹芳菲這話說得變扭，許是天太熱了，她的臉頰更加緋紅，說話斷斷續續的。
“走走走，我可吃兩碗啊。”
“你吃十碗都成，瞧瞧你沒見過錢的樣子，還怕我付不起錢不成？”
吳懷夕與尹芳菲頭頂著兩柄蓮葉，鬥了一會嘴，又在看了會比賽後，實在是受不住，便去找許離買冰。
“好吃。”
尹芳菲捧著一大碗果冰，將頭上的蓮葉摘下，倚在小食攤的門口乘涼。
“這兩缸都是冰沙，是如何制成的？”
她使勁往裏頭瞧了兩眼，今日裏頭未開竈火炸雞塊與地豆，而是只放了冰缸，其上蓋著竹匾，只是在門口，就能感受到裏頭冒出的絲絲涼意。
黃總趴在門口休息，在吃果冰的同時，她還不忘摸了兩把黃總的腦袋。
黃總親昵地蹭了蹭尹芳菲，引得尹芳菲專門去要了個竹勺子，餵了它好幾口果冰。
“想知曉？”
吳懷夕用調羹擓了一勺混著冰沙的楊梅汁，笑盈盈地瞧著尹芳菲，“就不告訴你。”
“我還不稀罕呢。”
尹芳菲癟了癟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冰沙，又往小食攤裏靠了靠，貪那一點兒涼意，“我家的酒樓後頭挖了個大冰窖，裏頭凍了好些冬日裏的冰塊。那些冰塊都凍得邦邦硬，咬都咬不動，比你這碎冰沙厲害多了。”
“那下次可讓我去瞧瞧？我到真想知道大冰窖是何模樣。”
“你真想去？”
尹芳菲原先還被熱得皺著眉的面容一時爬上一抹喜悅，眼睛裏也亮亮的。
但這情緒很快一閃而過，她繼續嚼著冰，腮幫子鼓鼓的，“那你若是能進前五，我便帶你去，若是你連入選賽都進不去，我才不帶去你看呢。”
“好，那我一定拼盡全力，尹小娘子可一定要讓我開開眼吶。”
“好！”
吳懷夕越瞧這尹芳菲越是可愛，也不知何時從哪裏學來的逗人心思，就想哄逗她。
她已是摸透了尹芳菲的性子，這人吧若是捧著她說話，她也會給你好臉色瞧，這倒是與她從前的一位故友有些像。
雖然吳懷夕手裏捧著楊梅汁，但只放了一點兒冰沙，貪個涼便可，比賽就在眼前，可不敢多吃。
“吳小娘子，還聊呢，這都快半個時辰了！”
許離在一旁看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忘了時辰，搖著頭趕忙提醒。
她起先知曉尹芳菲似是對溫拂曉上心，將她當作了敵人，畢竟她許離誓死保衛吳小娘子與溫公子的感情。後來，從她尹芳菲的一言一行瞧下來，嗯......似乎不需要她保衛的樣子。
“我就不該與你出來......竹簽呢！竹簽呢！”
尹芳菲上下摸索了一番，總算找到了寶貝竹簽。她用調羹擓了好幾口冰沙，將碗放下後，拿起那兩梗蓮葉，遞了一根給吳懷夕，焦急遞推搡她，“快回去快回去，我可不想風味齋因為廚子不見了而退賽！”
她這副著急忙慌的樣子，卻是真切地為了風味齋好。
反倒是早就忘記了自家廚子這會兒在場地上揮汗如雨的事兒了。
實則小食攤離比賽場地並不遠，二人吃冰也只是花了一會兒功夫，此刻回去，也正好趕上參賽的廚子們不約而同地敲鑼上交著自個兒的菜。
已是有好幾位廚子拿到了名額，因為他們拿的分實在是高，其中不乏湯鮮味美的滋補聖品飛龍湯，肉質細嫩卻麻辣鮮香的太白鴨，鮮嫩滑潤媲美蟹羹的宋嫂魚羹。
這都是名菜，早就讓百姓搶了個遍。眾人端著盤子細細品嘗，也不枉起了個大早出來搶占位置，才能有這般口福。
“錢正！通過！”
“李大牛！通過！”
“吳貴！不通過！”
“......”
隨著名字越喊越多，這名額卻越來越少，如今只剩下最後兩個名額，這讓剩餘的幾人都捏了一把汗。
“杜芳娘......”
裁判響亮地叫出杜芳娘的名字，周大比她本人還焦急，急切地伸長了脖子，想要看她失敗的好戲。
“通過！”
“這這這......這怎麽可能呢！”
周大瞪大了他的雙眼，彼時十分不可置信，自言自語道，“又是冬瓜，她她她她......又因為一道冬瓜，就這麽輕飄飄的通過了？”
他切切實實地瞧見了，方才杜芳娘端上去的菜，就是一道冬瓜湯。
“陳盛！不通過！”
“趙大川！不通過！”
裁判按照方才評菜人給出的分數，繼續念著剩餘的最後一個名額，到了此刻，場上還有周大與另一人的名字，還未念到。
周大心急火燎地盯著剩下那人。那人是一位年紀較大的老者，連發絲都已經半白，背也有些佝僂，一點都不像能做出一道美味佳肴的樣子。況且年紀大了，嘗東西的味覺，定是退化了不少。
周大松了一口氣，想必這最後一個名額，非他莫屬了。
“周大！不通過！”
“孫城！通過！”
最後兩個名字，裁判很快輕飄飄地報過。
“師傅......咱，咱好像沒通過。”
學徒小心地嘀咕了一句，面露窘迫。
周大還沈浸在自個兒的世界裏，聽到了這兩聲，如遭雷劈，站都沒站穩，搖搖晃晃地就要向後倒去。
“怎麽可能呢！這怎麽可能呢！”
被學徒扶穩的周大此刻更加激動，說出的話語也比方才更加大聲。他t氣急敗壞，人似突然瘋了般，一把推開學徒，一下子跳到了竈臺上，一把綽起竈臺上的鑼，一邊敲打，一邊吶喊。
“造假！你們這是赤裸裸的造假！騙子比賽！騙子比賽！”
“鏘鏘鏘......”
“師傅，你快下來吧，哎唷，這都是什麽事啊。”
竈臺旁站著的學徒叫苦連天，原先以為這人有能力能去廚藝比賽上走一遭，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才會拜了師傅。
如今怎麽這般瘋樣，真是悔不當初。
為了這廚藝比賽，竈臺上每個鑼都是檢查了好幾遍的新鑼，敲起來的聲音又清脆又響。
現下這周大這番模樣，別說是吸引了場上那些參賽者，更加吸引住了場地上所有的百姓。
“這是在做什麽？這沒過也不能說比賽造假吧，這可是辦了好幾十年的比賽了。”
“嗨，你甭理他，這不周大嘛......”
另一圍觀百姓接了這話茬，“去年他就這副樣子，今年還來，你就當一個笑話看得了，這比舞獅還精彩呢。”
“哦......就去年那人，我想起來了，去年他還在地上打滾，今年怎麽跳竈臺上了。看來還得是安陽鎮的竈臺結實，抗造啊。”
“......”
場地上圍觀百姓的聲音你一言我一語，如同蜜蜂“嗡嗡”般鉆進了周大的耳朵裏，這讓他更加發狂。
他在竈臺上又是蹦跳，又是敲鑼，口中不斷吶喊。
“造假！定是造假！冬瓜湯能過，我的珍饈佳肴卻過不了，你們評委，到底有沒有味覺！”
“趕緊將此人拉下來，這像是什麽樣子，後頭還有好幾組呢。再蹦下去，安陽鎮的竈臺再結實，也要被他蹦壞了。”
坐在評菜人最中間的師爺蘇義發了話，此番前來安陽鎮，孫大人還給他派了兩名衙役。
“阿爹，就別勞煩兩位大哥了，我去將他拉下來便是。”
蘇義身旁的女子輕聲笑了笑，發了話。
“那月兒小心些，此人看起來瘋癲異常，說不定前來參賽的路上，有被狂犬撕咬的嫌疑。”
蘇義語氣關切，他對自個兒的女兒疼愛有加。但，他的女兒，確實是個有本事的。
話音剛落，只見那女子一個轉身，竟從評菜臺前飛身離開，還還未等周大將下一個鑼敲響，他就被直直拉下竈臺。
“嘭”得一聲，周大與他手中的鑼，就這麽淒慘地掉落在了地上。
“你說這廚藝比賽有作假之嫌疑，可有證據？”
女子的折扇不離手，纖長的指尖握著手中的折扇扇了扇風，一雙眼中流露出來的，是勢不可擋的凜冽寒意。
“這這這......這還要證據嗎？”
雖說面前之人是評菜人，氣勢頭十足，但再周大的眼中，氣勢再大她也是一名女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來，一時間，士氣又提升了不少。
長期做些油膩的肉菜，讓周大自個兒也吃得塊頭極大且壯實。這會子功夫，往那女子面前一站，不僅橫向比她大，縱向也比她大。
方才還口齒不清，現下又叉起腰來，一字一句道，“我就說一句，我這道菜，不可能比不過杜芳娘的那道冬瓜湯。”
他也不逮那位與他爭最後一個名額的老者，也不逮著那早早入了選的人，就光逮著杜芳娘。
“哦？真是這般嗎？”
女子冷笑一聲，面對塊頭這般大，且滿臉橫肉的周大，她並未生出半分退縮，“可分是所有評菜人一致打的，所有人打出的分，她的都比你的高。”
“那就是你們弄虛作假。”
周大輕蔑地瞥了那女子一眼，又掃過所有評菜人，“說不定是收取了杜芳娘的錢財......又或者是......”
所有評菜人，他都見過，唯獨沒有見過坐在中間的蘇義與這位女子。
蘇義雖說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但由是終日裏在縣衙呆著的緣故，不出去風吹日曬，也整日與書墨為伍，年輕還帶著絲絲儒雅。
“說不定與你爹，有什麽關系呢......你知道，有許多女子，為了金錢或者是名利，都不擇......”
“你放屁！”
場上忽然響起兩道異口同聲的聲響。
周大話還未說完，就被一腳踹翻在地，而後“啪啪啪”，就是五個巴掌。
踹是面前的女子踹的，打是杜芳娘身邊的男子打的，話是兩人一道說的。
“毫無證據，不僅造謠清白女子，還肆意侮辱官府人員，將你關進縣衙蹲幾天大牢，才能老實。”
“官，官府人員？”
周大捂著腮幫子，疼得齜牙咧嘴，“誰誰誰，誰是官府人員？”
周大這兩日趾高氣昂，終日裏不出門，呆在房裏做他的春秋大夢，根本就沒有去了解這評菜人到底都是些什麽人。畢竟往年來，換來換去，就那幾人。
“在下的父親，便是桃源縣縣衙的師爺，你過來比賽，也不打聽打聽的嗎？就這般骯臟的想法，又對著他人的菜隨意評判，這般喜歡評判，那你就去評判評判桃源縣牢房裏的菜，是好吃還是不好吃吧！”
周大的話似是觸了那女子的逆鱗，她眼裏哪裏還只有冷意，再周大看來，明明透著殺意！
“這......師爺！我......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饒了小的吧，是小的說話沒把門，冒犯了師爺老爺！”
“你這樣人，是不會改的。屆時放了出來，想必會依舊對這位杜姑娘懷恨在心，既說我們弄虛作假，就將你的菜與杜姑娘的菜比比，到底那一道菜，更勝一籌。”
女子招了招手，杜芳娘的菜與周大的菜，便一同被端到了場外看熱鬧的百姓面前。
“讓百姓來嘗。”
有熱鬧看，又有佳肴享，這可樂壞了百姓。他們每人都自帶了家夥什，這是比賽的傳統，懷裏一掏就是一雙筷，或是一只碗。這兩人都做了湯羹，湯羹一勺勺地，分別被舀進了百姓的碗裏。
“芳菲，你再擠擠，我勢必要嘗到那兩道菜。一道冬瓜湯能入選，畢竟是滋味極好的。”
吳懷夕拉著尹芳菲，又是擠進了人群中。這下子尹芳菲頭上的蜻蜓簪子，可真是被擠得歪了又歪。
“仙，仙女！仙女我來吃你做的菜了！”
擁擠的人群中，還有一個人奮力地在往前擠。他眼下還是烏青一片，人卻格外有精神氣，綁著的發絲似是新梳過。
孫大哥坐在後頭，因搶不過這些年輕人而直撇嘴。這也是他頭一回瞧見自家的兒子這般有活力。
罷了罷了，就讓他擠去了吧。
“仙，仙女......哎唷，你別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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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芳娘手中抱著的冬瓜, 正是從範婆婆那兒買來的那個。雖然放了兩天，表皮摸起來白蒙蒙的，似是結了一層霜，但梗還是翠綠, 依舊新鮮。
本與杜芳娘抽在一組裏, 周大心裏本是痛快得很，想著用著這一年學來的真本事, 好好打壓她一番。若是像去年一樣, 能將她擠出入場賽, 那就更好了。
未曾想，面前這光滑溜圓的冬瓜才往杜芳娘桌上一擺，這叫他瞬間黑了一張臉, 原本這昂揚的鬥志都下了幾分。
“你這是什麽意思，今年依舊做冬瓜？”
他倆的竈臺隔得遠，但他遠遠瞧見這冬瓜，就快步走到了杜芳娘面前，眼神似一把淬了毒的刀，“去年許是你運氣好, 讓你進了這入場賽, 今年你還想用老一套不成？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他看到這冬瓜就來氣, 這杜芳娘不就是在成心膈應他嗎！這又是安的什麽心！
杜芳娘並不看他，反而慢悠悠地將冬瓜用清水洗凈後切開, 鋒利的刀刃切過表皮, “咚”得一聲脆響, 瓜就被切成了兩半。刀好, 瓜也好。
“比賽也未說不能用冬瓜......還是說，嘖, 是周師傅不讓我用冬瓜？周師傅何時當選了比賽的裁判，嗯......我記得這比賽裁判，似乎是要至少有三年進了比賽前五，才能當得。”
她本不他願意搭理周大，可在周大看來，杜芳娘用冬瓜就是在嘲諷他，也瞧不起他。
“你實在是太囂張了！”
她輕笑了一聲，握刀的指節並未因周大的話語停下，冬瓜也在她精巧的刀工下褪去了身上的綠衣，露出晶瑩剔透的瓜肉來。
她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悠悠地咀嚼，又順勢拿了一塊在周大面前晃了晃。
“周師傅，天氣熱，要不嘗冬瓜消消火吧。嗯，脆甜，看來那婆婆果真說得沒錯，她的瓜都是好瓜，也怪不得她的孫女極愛吃她做的什麽菜來著......哦，我想起來了......”
“紅燒冬瓜。”
杜芳娘的不遠處有另一只竈臺，那師傅本正認真地將他的食材焯水，聽了杜芳娘與周大的對話，不茍言笑的那張臉上泛起了漣漪，竊笑了一聲。
別說是去年他也是參加了這比賽的，就連這底下圍觀的不少百姓中，也知曉杜芳娘與周大之間，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故事。周大趴在杜芳娘竈臺上，大聲控訴她造假，卻被杜芳娘身邊的那高個子男子一下子推翻在地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雖是竊笑，也是讓周大聽了去。
“你！”
窘迫與惱怒兩種滋味一時間在他的心中縈繞。
見周大的手指幾乎要指到杜芳娘的臉，杜芳娘一旁的那名高個男子走過來，拿著刀背敲了敲他的手指。
他並未用刀尖，光是刀背，就嚇得周大連忙收回了手指。畢竟雖是夏日，那刀子卻磨得鋒利，寒光陣陣，也當真是令人膽怯。
“周師傅，這攏共就八個名額，大家都已經在忙活了......若是屆時又擠不進去，可不要又怪我用這冬瓜搶了你的名額......阿淳，那那塊肉浸會水再切。”
杜芳娘知曉周大欺軟怕硬的性子，說完這話後，便仔細低頭忙活自個兒的菜，不再與他說任何一句話。
去年裏也是這樣，明明杜芳娘早就將菜做好，進了入場賽，也是另外幾人在與周大掙名額。可待整場比賽結束，周大沒掙過別人，他卻不敢去找他們，偏偏找了看瞧起來最好欺負的杜芳娘。
那時的杜芳娘才滿十六歲，面容稚氣未脫不說，更是第一次參賽，是比賽上的新面孔，卻僅憑一道冬瓜入了選，這可氣壞了周大。
他比不過別人的五花八門的菜色，比不過別人的看家本領，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小姑娘的冬瓜不成？以至於比賽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懷疑，杜芳娘是不是給評菜人送了禮，或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在裏頭。
其實，杜芳娘那道冬瓜並不是普通的紅燒冬瓜。她將冬瓜切成方塊，再在表面改刀，切成小格子樣式，在熱油中煎至金黃。
屆時，用姜蒜與辣椒爆香，加水與豆醬混煮，在其間佐以炸幹的油渣與小蝦幹，燉到冬瓜軟爛為止。
是冬瓜，卻又有肉的口感，軟嫩清甜的同時，燉爛的油渣魚小蝦幹又提了鮮，在夏日裏爽口又令人新奇。
且味道才是入選的唯一標準。
周大未曾嘗過那道菜，只是對杜芳娘年紀輕輕入了選心有不甘以及瞧不起便宜的冬瓜罷了。
他一向如此，一直保持著越貴的食材，越好吃的理念。
等回到了自個兒的竈臺，周大便將這一年收藏的寶貝食材一一展現出來，像是擺放珍寶似的擺在竈臺上。他平覆了自己的心情，暗暗發誓，今年一定要一雪前恥。
“師傅這次您定是能入選，這麽多好東西，再配上師傅高超的廚藝，直接要那杜芳娘好看！”
“什麽入選，怎麽說話呢。咱們師傅這次是來拿魁首的，區區一個杜芳娘？我瞧著什麽面點師，什麽陳月半，還有風味齋那個叫什麽......算了，我也記不住這些什麽手下敗將的名字。”
周大的兩位學徒似是十分篤定周大會入選似的，一邊幫著周大處理食材，一邊又對周大溜須拍馬。
二十個竈臺齊開火，尤其是好些人的菜還用了爆炒，增加鍋氣，此刻已臨近午時，場地上更加熱了。
即t便是場地上搭了大棚，也是無濟於事。
範婆婆這會子又有了門道，她采了許多蓮葉，放在她的籮筐裏，用扁擔挑著籮筐，滿場地賣蓮葉。
盛夏的蓮葉長得巨大又翠綠，舉在頭頂，就像是一把小傘，不僅能蔽日，還能聞到蓮葉的清香。兩文錢一支，雖說只能用上幾次，但若是離了位置，又很快會被人占去，比起好位置，兩文錢又算得了什麽，故依舊有許多人買。
“吳小娘子，還沒到你嗎，快拿兩片蓮葉遮遮，可別曬黑了。”
範婆婆一眼就瞧見了人群中的吳小娘子，趕忙遞到她的手心。
吳懷夕知曉範婆婆的性子，就算是付錢，她也不會收，便接了蓮葉遮在頭上，連連感謝，還不忘遞給了尹芳菲一枝。
“你這蓮花多少錢一枝？”
尹鄺倒是對範婆婆籮筐裏的蓮花更感興趣，那蓮花粉裏透白，他拿起來瞧了兩眼後，便掏出荷包來付錢。
這本是摘給自家小孫女的，安陽鎮上的人，範婆婆認識的，十有八九。見面前這公子看著面生，想必是最近來觀賽的客人，又見他與吳小娘子走在一起，也不好多收，幾枝蓮花，也只收了兩文錢。
“送你。”
這幾支蓮花開得正好，此刻正幽香襲人，尹鄺付了錢後，便將蓮花往吳懷夕面前一遞。
“多些尹公子的美意了。”
吳懷夕並不去接，反而握了握手中的蓮葉梗，拒絕道，“只是我並不喜愛蓮花，實在是不能笑納。且我一會兒要去比賽，蓮花芬芳，會被太陽給曬蔫的。”
尹鄺握著蓮花的手一怔，方才還帶著笑意的眼角登時閃過一絲冷意與失落。
不喜愛蓮花？
那他昨日去她小食攤時，見她的小食攤內明明用木桶養了好幾枝蓮花，且養在了最顯眼的位置，讓人一眼就能瞧見。
他見她捧著把玩的。
如今她與他說，她不喜愛蓮花......
尹鄺握著蓮花的手愈發用力，幾乎要將蓮花的梗給折斷。
“蓮花，花之君子者也。她就喜歡炒菜，不喜愛蓮花也很正常，我想她喜歡油菜花還差不多。哥，你趕緊收回去吧，等比賽結束，回了風味齋，讓我來養，她養不明白。”
尹芳菲舉著蓮葉蔽日，也並未瞧見那梗早已被尹鄺握得滲出了汁液，根本無法再養下去。只是她方才被吳懷夕拉著東竄西竄的，吃了個半飽，如今天氣太熱，這日頭曬著，她還想再吃一碗冰。
“你吃冰不？我請你吃。”
尹芳菲扯了扯吳懷夕的袖子，兩頰因天熱而熏得發紅。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我的小食攤，請我吃冰。”
吳懷夕舉著蓮葉眉頭一挑，就喜歡聽這些財大氣粗的話，“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給你生意不行啊，你這人可不要好賴不分。畢竟方才你帶著我嘗到的那些菜，確實挺好吃的......這算是還你人情吧。”
尹芳菲這話說得變扭，許是天太熱了，她的臉頰更加緋紅，說話斷斷續續的。
“走走走，我可吃兩碗啊。”
“你吃十碗都成，瞧瞧你沒見過錢的樣子，還怕我付不起錢不成？”
吳懷夕與尹芳菲頭頂著兩柄蓮葉，鬥了一會嘴，又在看了會比賽後，實在是受不住，便去找許離買冰。
“好吃。”
尹芳菲捧著一大碗果冰，將頭上的蓮葉摘下，倚在小食攤的門口乘涼。
“這兩缸都是冰沙，是如何制成的？”
她使勁往裏頭瞧了兩眼，今日裏頭未開竈火炸雞塊與地豆，而是只放了冰缸，其上蓋著竹匾，只是在門口，就能感受到裏頭冒出的絲絲涼意。
黃總趴在門口休息，在吃果冰的同時，她還不忘摸了兩把黃總的腦袋。
黃總親昵地蹭了蹭尹芳菲，引得尹芳菲專門去要了個竹勺子，餵了它好幾口果冰。
“想知曉？”
吳懷夕用調羹擓了一勺混著冰沙的楊梅汁，笑盈盈地瞧著尹芳菲，“就不告訴你。”
“我還不稀罕呢。”
尹芳菲癟了癟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冰沙，又往小食攤裏靠了靠，貪那一點兒涼意，“我家的酒樓後頭挖了個大冰窖，裏頭凍了好些冬日裏的冰塊。那些冰塊都凍得邦邦硬，咬都咬不動，比你這碎冰沙厲害多了。”
“那下次可讓我去瞧瞧？我到真想知道大冰窖是何模樣。”
“你真想去？”
尹芳菲原先還被熱得皺著眉的面容一時爬上一抹喜悅，眼睛裏也亮亮的。
但這情緒很快一閃而過，她繼續嚼著冰，腮幫子鼓鼓的，“那你若是能進前五，我便帶你去，若是你連入選賽都進不去，我才不帶去你看呢。”
“好，那我一定拼盡全力，尹小娘子可一定要讓我開開眼吶。”
“好！”
吳懷夕越瞧這尹芳菲越是可愛，也不知何時從哪裏學來的逗人心思，就想哄逗她。
她已是摸透了尹芳菲的性子，這人吧若是捧著她說話，她也會給你好臉色瞧，這倒是與她從前的一位故友有些像。
雖然吳懷夕手裏捧著楊梅汁，但只放了一點兒冰沙，貪個涼便可，比賽就在眼前，可不敢多吃。
“吳小娘子，還聊呢，這都快半個時辰了！”
許離在一旁看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忘了時辰，搖著頭趕忙提醒。
她起先知曉尹芳菲似是對溫拂曉上心，將她當作了敵人，畢竟她許離誓死保衛吳小娘子與溫公子的感情。後來，從她尹芳菲的一言一行瞧下來，嗯......似乎不需要她保衛的樣子。
“我就不該與你出來......竹簽呢！竹簽呢！”
尹芳菲上下摸索了一番，總算找到了寶貝竹簽。她用調羹擓了好幾口冰沙，將碗放下後，拿起那兩梗蓮葉，遞了一根給吳懷夕，焦急遞推搡她，“快回去快回去，我可不想風味齋因為廚子不見了而退賽！”
她這副著急忙慌的樣子，卻是真切地為了風味齋好。
反倒是早就忘記了自家廚子這會兒在場地上揮汗如雨的事兒了。
實則小食攤離比賽場地並不遠，二人吃冰也只是花了一會兒功夫，此刻回去，也正好趕上參賽的廚子們不約而同地敲鑼上交著自個兒的菜。
已是有好幾位廚子拿到了名額，因為他們拿的分實在是高，其中不乏湯鮮味美的滋補聖品飛龍湯，肉質細嫩卻麻辣鮮香的太白鴨，鮮嫩滑潤媲美蟹羹的宋嫂魚羹。
這都是名菜，早就讓百姓搶了個遍。眾人端著盤子細細品嘗，也不枉起了個大早出來搶占位置，才能有這般口福。
“錢正！通過！”
“李大牛！通過！”
“吳貴！不通過！”
“......”
隨著名字越喊越多，這名額卻越來越少，如今只剩下最後兩個名額，這讓剩餘的幾人都捏了一把汗。
“杜芳娘......”
裁判響亮地叫出杜芳娘的名字，周大比她本人還焦急，急切地伸長了脖子，想要看她失敗的好戲。
“通過！”
“這這這......這怎麽可能呢！”
周大瞪大了他的雙眼，彼時十分不可置信，自言自語道，“又是冬瓜，她她她她......又因為一道冬瓜，就這麽輕飄飄的通過了？”
他切切實實地瞧見了，方才杜芳娘端上去的菜，就是一道冬瓜湯。
“陳盛！不通過！”
“趙大川！不通過！”
裁判按照方才評菜人給出的分數，繼續念著剩餘的最後一個名額，到了此刻，場上還有周大與另一人的名字，還未念到。
周大心急火燎地盯著剩下那人。那人是一位年紀較大的老者，連發絲都已經半白，背也有些佝僂，一點都不像能做出一道美味佳肴的樣子。況且年紀大了，嘗東西的味覺，定是退化了不少。
周大松了一口氣，想必這最後一個名額，非他莫屬了。
“周大！不通過！”
“孫城！通過！”
最後兩個名字，裁判很快輕飄飄地報過。
“師傅......咱，咱好像沒通過。”
學徒小心地嘀咕了一句，面露窘迫。
周大還沈浸在自個兒的世界裏，聽到了這兩聲，如遭雷劈，站都沒站穩，搖搖晃晃地就要向後倒去。
“怎麽可能呢！這怎麽可能呢！”
被學徒扶穩的周大此刻更加激動，說出的話語也比方才更加大聲。他t氣急敗壞，人似突然瘋了般，一把推開學徒，一下子跳到了竈臺上，一把綽起竈臺上的鑼，一邊敲打，一邊吶喊。
“造假！你們這是赤裸裸的造假！騙子比賽！騙子比賽！”
“鏘鏘鏘......”
“師傅，你快下來吧，哎唷，這都是什麽事啊。”
竈臺旁站著的學徒叫苦連天，原先以為這人有能力能去廚藝比賽上走一遭，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才會拜了師傅。
如今怎麽這般瘋樣，真是悔不當初。
為了這廚藝比賽，竈臺上每個鑼都是檢查了好幾遍的新鑼，敲起來的聲音又清脆又響。
現下這周大這番模樣，別說是吸引了場上那些參賽者，更加吸引住了場地上所有的百姓。
“這是在做什麽？這沒過也不能說比賽造假吧，這可是辦了好幾十年的比賽了。”
“嗨，你甭理他，這不周大嘛......”
另一圍觀百姓接了這話茬，“去年他就這副樣子，今年還來，你就當一個笑話看得了，這比舞獅還精彩呢。”
“哦......就去年那人，我想起來了，去年他還在地上打滾，今年怎麽跳竈臺上了。看來還得是安陽鎮的竈臺結實，抗造啊。”
“......”
場地上圍觀百姓的聲音你一言我一語，如同蜜蜂“嗡嗡”般鉆進了周大的耳朵裏，這讓他更加發狂。
他在竈臺上又是蹦跳，又是敲鑼，口中不斷吶喊。
“造假！定是造假！冬瓜湯能過，我的珍饈佳肴卻過不了，你們評委，到底有沒有味覺！”
“趕緊將此人拉下來，這像是什麽樣子，後頭還有好幾組呢。再蹦下去，安陽鎮的竈臺再結實，也要被他蹦壞了。”
坐在評菜人最中間的師爺蘇義發了話，此番前來安陽鎮，孫大人還給他派了兩名衙役。
“阿爹，就別勞煩兩位大哥了，我去將他拉下來便是。”
蘇義身旁的女子輕聲笑了笑，發了話。
“那月兒小心些，此人看起來瘋癲異常，說不定前來參賽的路上，有被狂犬撕咬的嫌疑。”
蘇義語氣關切，他對自個兒的女兒疼愛有加。但，他的女兒，確實是個有本事的。
話音剛落，只見那女子一個轉身，竟從評菜臺前飛身離開，還還未等周大將下一個鑼敲響，他就被直直拉下竈臺。
“嘭”得一聲，周大與他手中的鑼，就這麽淒慘地掉落在了地上。
“你說這廚藝比賽有作假之嫌疑，可有證據？”
女子的折扇不離手，纖長的指尖握著手中的折扇扇了扇風，一雙眼中流露出來的，是勢不可擋的凜冽寒意。
“這這這......這還要證據嗎？”
雖說面前之人是評菜人，氣勢頭十足，但再周大的眼中，氣勢再大她也是一名女子。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來，一時間，士氣又提升了不少。
長期做些油膩的肉菜，讓周大自個兒也吃得塊頭極大且壯實。這會子功夫，往那女子面前一站，不僅橫向比她大，縱向也比她大。
方才還口齒不清，現下又叉起腰來，一字一句道，“我就說一句，我這道菜，不可能比不過杜芳娘的那道冬瓜湯。”
他也不逮那位與他爭最後一個名額的老者，也不逮著那早早入了選的人，就光逮著杜芳娘。
“哦？真是這般嗎？”
女子冷笑一聲，面對塊頭這般大，且滿臉橫肉的周大，她並未生出半分退縮，“可分是所有評菜人一致打的，所有人打出的分，她的都比你的高。”
“那就是你們弄虛作假。”
周大輕蔑地瞥了那女子一眼，又掃過所有評菜人，“說不定是收取了杜芳娘的錢財......又或者是......”
所有評菜人，他都見過，唯獨沒有見過坐在中間的蘇義與這位女子。
蘇義雖說已經有了一個女兒，但由是終日裏在縣衙呆著的緣故，不出去風吹日曬，也整日與書墨為伍，年輕還帶著絲絲儒雅。
“說不定與你爹，有什麽關系呢......你知道，有許多女子，為了金錢或者是名利，都不擇......”
“你放屁！”
場上忽然響起兩道異口同聲的聲響。
周大話還未說完，就被一腳踹翻在地，而後“啪啪啪”，就是五個巴掌。
踹是面前的女子踹的，打是杜芳娘身邊的男子打的，話是兩人一道說的。
“毫無證據，不僅造謠清白女子，還肆意侮辱官府人員，將你關進縣衙蹲幾天大牢，才能老實。”
“官，官府人員？”
周大捂著腮幫子，疼得齜牙咧嘴，“誰誰誰，誰是官府人員？”
周大這兩日趾高氣昂，終日裏不出門，呆在房裏做他的春秋大夢，根本就沒有去了解這評菜人到底都是些什麽人。畢竟往年來，換來換去，就那幾人。
“在下的父親，便是桃源縣縣衙的師爺，你過來比賽，也不打聽打聽的嗎？就這般骯臟的想法，又對著他人的菜隨意評判，這般喜歡評判，那你就去評判評判桃源縣牢房裏的菜，是好吃還是不好吃吧！”
周大的話似是觸了那女子的逆鱗，她眼裏哪裏還只有冷意，再周大看來，明明透著殺意！
“這......師爺！我......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饒了小的吧，是小的說話沒把門，冒犯了師爺老爺！”
“你這樣人，是不會改的。屆時放了出來，想必會依舊對這位杜姑娘懷恨在心，既說我們弄虛作假，就將你的菜與杜姑娘的菜比比，到底那一道菜，更勝一籌。”
女子招了招手，杜芳娘的菜與周大的菜，便一同被端到了場外看熱鬧的百姓面前。
“讓百姓來嘗。”
有熱鬧看，又有佳肴享，這可樂壞了百姓。他們每人都自帶了家夥什，這是比賽的傳統，懷裏一掏就是一雙筷，或是一只碗。這兩人都做了湯羹，湯羹一勺勺地，分別被舀進了百姓的碗裏。
“芳菲，你再擠擠，我勢必要嘗到那兩道菜。一道冬瓜湯能入選，畢竟是滋味極好的。”
吳懷夕拉著尹芳菲，又是擠進了人群中。這下子尹芳菲頭上的蜻蜓簪子，可真是被擠得歪了又歪。
“仙，仙女！仙女我來吃你做的菜了！”
擁擠的人群中，還有一個人奮力地在往前擠。他眼下還是烏青一片，人卻格外有精神氣，綁著的發絲似是新梳過。
孫大哥坐在後頭，因搶不過這些年輕人而直撇嘴。這也是他頭一回瞧見自家的兒子這般有活力。
罷了罷了，就讓他擠去了吧。
“仙，仙女......哎唷，你別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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