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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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挑釁
早晨碼頭邊往來的行人已是頗多, 到了午時，人依舊是一茬一茬地從船上下來。
天氣相對於幾個時辰前，更加炎熱。大多人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也有人像王八十那般, 戴著自己的家夥什, 走兩步路就是滿頭的汗。
太陽毒辣，要命地烘烤著這些行人, 叫他們迫切想找個地方休息, 喝一碗涼茶。
這可便宜了吳懷夕的茶攤, 最近朝食備得少，她不用起得過早，到了這個點兒, 人也並不是很困。許離在家裏待不住，也是來得早，二人乒乒乓乓的，忙得不可開交。
一鍋剛撈上，一鍋又下去，“刺啦刺啦”滾油冒泡的聲音如同樂曲那般好聽。
牛乳冰與果冰供不應求, 炸雞塊與炸地豆香氣四溢, 再加上李春喜的說書話題也新鮮, 又有t油紙傘遮涼，這自然而然成了談天說地的好去處。
這些來安陽鎮的人不只有各個鎮不同食肆的廚子, 還有不少喜歡看熱鬧圖新鮮的與熱衷於美食的人。當然, 也有不少學徒趁著這個時候, 挑選幾個可靠的師傅, 好為以後做打算。
“安陽鎮這地兒是不錯，連個茶攤都這麽用心思。還有這地豆裹了粉一炸, 油汪汪的，味兒好。這尋常人家，炒盤地豆，可舍不得用那麽些油，這地豆外頭酥脆，內裏嘗起來綿軟，那麽大一盤，比食肆裏的炒地豆還便宜。”
一食客嚼著嘴裏的炸地豆，得趣地聽著李春喜滔滔不絕地說書，與身旁的人交頭接耳，“還有，你聽聽這是哪家話本子，我也從未聽過，聽著也怪有趣。”
“可不是嘛，來對了，來對了......不像去年在泗水鎮，那荒的，連找個好玩的去處都沒有。一到夜裏，那客棧外頭野貍子吱哇亂叫，能嚇死人。”
另一食客附和著，顯然他對面前的炸雞塊更感興趣，才剛上來一會兒，他就吃掉了好幾塊。
他嘬了嘬油潤的幾根指尖，而後捧起果冰大喝一口，長舒一口氣。對安陽鎮越滿意，就對去年自己去過的鎮極為不滿意，現下想起那會子晚上野貍子毛骨悚然的聲音，還是有些後怕。
“嗨呀，對於這住的我倒是馬馬虎虎，兩眼一閉一蓋被，雷都叫不醒我。但我聽說這兒的白鷺書院不錯，出過好幾個秀才。待我這兩日登門拜訪拜拜那先生，若真如傳聞中那樣，明年就讓我兒來這兒讀書。”
這幾位互相並不熟識，都是從不同鎮來的，卻都好這廚藝比賽，並喜歡湊熱鬧。人家興趣使然，倒也是能談到一塊兒去。
“陳師傅，我瞧著這來來往往的，還是去年那一批人，您這次必是又要奪得魁首了！”
另一桌的人點了好幾盤炸雞塊，又抓了幾捧瓜子，大談特談。
他們圍坐在一起，對中間那名穿著灰布衣的中年男子大聲誇讚。
“去年，是我運氣好。我看今年多了許多生面孔，還有好些年輕人......長江後浪推前浪，今年也未必能輪得到我，各位還是別擡舉我了。”
聽著倒是些謙虛的話語，面容瞧著也和善。這灰衣男子名為陳月半，為綠岸鎮某食肆的廚子，做菜手藝老成，是去年廚藝賽的魁首。
“陳師傅的菜，哥幾個都是吃過的，那手藝相當不錯。我敢打賭，今年吶，還得是您！”
陳月半越謙虛，圍著的幾個就越起哄，眾人哈哈大笑，那瓜子也磕得起勁，殼吐了一地。若不是隔壁桌的提醒，那瓜子殼險些飛進人家的炸地豆裏。
當然，聽得這邊這桌這樣說，那邊那桌也不服氣，紛紛起身爭辯幾句，說得無非就是自個兒才是那魁首的預定者。
茶攤上愈發熱鬧，聲音都要蓋過李春喜的說書聲去。
“這些人都好自大......”
許離窩在小食攤內小聲嘟囔著，也是怕外頭的人聽見，“這魁首只有一人，我聽聞每年參賽的，都有上百人，哪會這般容易。”
她給自己舀了好大一勺冰，也不加牛乳或果子，只是將冰含在嘴裏，咬得“咯吱”作響。
“我就認為這規則得改改，吳小娘子你就應該去參加，到時候殺殺這些人的銳氣，反正我覺著你做得菜最好吃。”
“你也不怕凍壞牙齒。”
吳懷夕瞧著許離碗裏的大半碗冰，又見著她邊嚼邊齜牙咧嘴，這哪像是嚼冰，更像是吃了什麽燙嘴的物什。
她又下了一鍋地豆，油鍋劈裏啪啦，泥爐熱烘烘的，將二人的臉又熏紅了不少。
但這時間一長，二人也就習慣了，烘著也比被外頭的太陽烤著來得好。
而後她朝著許離淺淺一笑，悄聲說道，“誰說我不參加了？”
“嗯？比賽改規則了？像我們這般的小食攤也可參加？”
許離的臉上浮現出驚喜之色，紅撲撲的臉蛋滿是躍躍欲試，她又擓了一勺冰咀嚼，“那我是不是也可報名，我如今可是炸地豆與拌涼皮的高手，說不定也能進那入圍賽。”
她這般興奮的模樣，讓吳懷夕更是忍俊不禁。她用指頭彈了彈她的腦袋，“未改規則，只是溫掌櫃讓我代表風味齋去參賽。唉，咱們阿離可是要難過咯......”
“好你個吳小娘子，也學會走後門了......”
許離佯裝生氣，眼睫微顫，叉著腰，“原就我一人蒙在鼓裏，我也想參加，最近我的廚藝大有進步，誰不想代表安陽鎮取得這份榮譽呢。”
這廚藝比賽乍一聽只是各個鎮廚子指尖的切磋，像是登不得大雅之堂，實則哪個鎮贏了比賽，就在縣裏有了名氣。更何況這比賽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了，一年才得一次，誰不想拿個第一。
不僅自個兒的名頭打出去，在飲食這還當，還能讓人高看幾分。
看似是廚藝切磋，其實還是鎮與鎮之間暗暗的較量。
“好了好了。”
吳懷夕將炸好的地豆用漏勺撈出，吸了油的地豆條金黃誘人，“那我們今年努努力，爭取明年有自己的食肆，那樣，我們就真能參加了。”
“哎唷！”
“怎麽了阿離？”
“真冰到牙齒了！”
等新的一鍋地豆出鍋，外頭依舊吵得火熱。小食攤上好久沒有這般熱鬧了，即便是人多，也大多嘮嘮家常，講講八卦趣事，誰的嗓音都蓋不過李春喜。
如今可不同，李春喜的嗓子都快說冒煙了，也壓不住這些人對自個兒的吹噓與對他人的吹捧。
“李大哥，喝碗枇杷茶。”
半場講完，李春喜如同水牛般將碗中的茶喝得一幹二凈。枇杷茶是枇杷葉煮的，有護嗓潤嗓之效。
“哎唷這幫人，也太沖了，我瞧著眼神都嚇人，如仇人般，恨不得都互相撕了。”
李春喜用衣袖擦了擦嘴，也只敢小聲說上幾句。若是叫他們聽見，說不定能將他撕了。
“這大概就是對於贏的渴望吧，誰不想贏呢。”
吳懷夕則是表現得比較淡然，她又為李春喜盛了一碗枇杷茶。
“逞口舌之快誰不會，我也能說我能拿說書魁首呢。”
一碗枇杷茶顯然不夠，李春喜咕嘟咕嘟又給自己灌了個水飽，將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滑潤的醒木給擦幹凈，預備著進行下半場。
“賣冬瓜咯，個頭又大又甜的冬瓜喲，只要五文錢一個，快來瞧瞧看看......”
見吳懷夕茶攤這兒人多，範婆婆就將自個兒的冬瓜挑到她這兒來賣。
她挑著扁擔，兩頭分別懸著籮筐，每只籮筐裏都擺著好幾個冬瓜。這冬瓜的個頭確實如範婆婆所說的那般個頭極大，皮還翠綠著，瞧著就新鮮。
只是冬瓜們的個頭大，就意味著每個都很重。範婆婆身材矮小，扁擔將她的背壓得更加佝僂，額上的汗更是如同落雨一般往下淌。
她半白的頭發被汗水浸濕，在這樣炎熱的午後，連河邊其他的蔬果攤子還未擺起來時，就挑著扁擔叫賣，就是為了多掙些錢。
就算是汗淌進眼睛裏，她的臉上也瞧不見半點愁容，反而很有精神氣。
“我說老太婆，你挑兩筐冬瓜來，是想讓我們吃生冬瓜不成？我說，你不如挑兩筐西瓜來，我還能真買上兩個，讓大夥解解渴。”
有食客方才的氣兒正沒地方撒，恰巧瞧見範婆婆賣賣冬瓜。這綠油油的冬瓜讓他想到去年他的對手，僅憑一道紅燒冬瓜就將他贏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去去去，到別處叫賣去，聽得我心煩。”
範婆婆向來是個老實淳樸的，她未聽出此人的言外之意就是迫切地想讓她離開，她都汗濕的衣袖擦了擦眼睫上的汗水，連忙開口解釋。
“西瓜，西瓜老婆子也是種了，可摘得那兩個嘗起來都不怎麽甜，一根西瓜藤上的，想必剩餘的那幾個也是不甜，老婆子就不拿出來坑人了......可這冬瓜長得好啊，皮薄肉嫩，好吃得很，就像老婆子小孫女，倒是很愛吃老婆子做得紅燒冬瓜。”
範婆婆環抱起一個冬瓜，還專t門給那人瞧，“瞧這蒂也綠，是老婆子今日新摘的......等賣上幾個，我還給我小孫女做紅燒冬瓜，甜鹹適口，她喜歡得不得了。”
她的眼裏滿是熱情，眼裏根本沒有平日裏被生活壓迫的消極之色，反而閃動著光輝。
那是一種對生活的熱愛與向往的光輝。
可此話一出那還得了，那食客本就聽不得“冬瓜”二字，這“紅燒冬瓜”，更是聽不得了！
“誰要你的冬瓜，趕緊帶著你的冬瓜滾，晦氣死了！誰不會做紅燒冬瓜似的！”
他揮手驅趕著範婆婆，嫌棄地將範婆婆一推，範婆婆正高興地介紹著她的紅燒冬瓜，哪會想到此人會做出這般舉動。
懷裏的冬瓜本來就重，範婆婆腳跟沒有站穩，也是沒有反應過來，竟徑直向後倒去。
“範婆婆！”
吳懷夕放下手中的盤子，想要上前扶住她。可範婆婆距離她好幾張桌子那般遠，是怎麽都來不及的。
“怎麽周師傅還跟冬瓜過不去呢。”
範婆婆並沒有摔在地上，反而被她身後的一位女子用胳膊穩住了她向後仰的身子。
那女子一身綠裙，柳葉細眉，小家碧玉。
女子將範婆婆扶穩，抱起她籮筐裏頭的一個冬瓜，掂量了一下，而後笑著朝她道，“老婆婆，賣我一個吧，您這冬瓜長得真好。”
範婆婆被自己差點摔了嚇楞了神，她要是出點什麽事，她的小孫女可怎麽辦？
見此女子面容和善，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轉身感謝，“好，好，小娘子扶了老婆子，老婆子送你一個當謝禮。”
“這可不好。”
女子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了五文錢遞到範婆婆手心，“我還能白吃了您的不成？”
她將背上的大箱籠放下，打開後小心地將冬瓜收進箱籠裏。
“杜小娘子才到安陽鎮，就買個大冬瓜，也不嫌重得慌。是住在哪家客棧裏，我一會也幫你背去。”
“多謝李大哥好意，區區冬瓜，我背得動。”
女子找了一張桌坐下，將箱籠放在一旁，按照掛著的小木牌上，點了一疊炸雞塊與炸地豆，又要了兩碗牛乳冰。
“杜小娘子一人吃這麽多，吃得完嗎？”
“覺得新奇，想都試試。多謝鄭大哥關心，我不會浪費食物。”
又有人想與此女子搭話，可她卻淡淡回應，全然沒了方才對範婆婆那般的客氣。
“嗨，你與她搭腔作甚，她出了名的脾氣古怪。畢竟是知味樓杜掌櫃的千金，哪會願意與你多說兩句。”
“對啊，你就讓周師傅與她聊去，他倆淵源可大著呢。”
這兩人規勸了那搭話的人幾句，說完這話後還不忘捂嘴偷笑。
“確實，杜小娘子還是心善啊，這才到安陽鎮，就又整起你那套助人的樣子來，裝模作樣，惺惺作態。”
“怎麽周師傅還在因為那道紅燒冬瓜而在生我的氣不成？所以瞧見這位老婆婆賣冬瓜，想起了傷心事？我瞧著老婆婆賣的冬瓜新鮮，買一個都不成了？又或是，周師傅因紅燒冬瓜這菜，連冬瓜都不讓我買了？”
此女子嘗了一口牛乳冰，擡頭瞥了他一眼。
“你！”
這話說得極妙，嗆得他說不出話，又叫周圍好幾位繼續捂嘴偷樂。
原來，周師傅名叫周大，此女子喚杜芳娘，正是去年憑借紅燒冬瓜贏了他的那人。
“你少惺惺作態！你都不認識這老太婆，你幫她作甚？背個冬瓜，累死你！”
周大氣急敗壞，一氣也是對杜芳娘惡語相向起來。
“你這樣的人，是贏不了比賽的。”
杜芳娘將調羹放下，長舒了一口氣，“倘若今日賣冬瓜的是一位身強力壯的中年男人，你還會作如此狀？你敢嗎？我敬你年紀比我大，又入行早，才尊稱你一句周師傅。現下我不願意了......你周大，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種！”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
周大聽了這話，登時怒火中燒，快步走到杜芳娘跟前，揚起胳膊就要打人。
未曾想，這揚起的胳膊還沒到杜芳娘面前，就被人一把扣住。
她身邊跟著的男子格外有力氣，站起來還比周大整整高了大半個個頭。
他冷著一張臉，“不準打我家小姐。”
周大確實是個欺軟怕硬的種，此人往他跟前一站，他就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你還真以為自個兒有多大的本事。”
杜芳娘連看都不看周大一眼，反而將視線落在了在範婆婆跟前挑選冬瓜的吳懷夕身上。
“這安陽鎮，臥虎藏龍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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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碼頭邊往來的行人已是頗多, 到了午時，人依舊是一茬一茬地從船上下來。
天氣相對於幾個時辰前，更加炎熱。大多人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也有人像王八十那般, 戴著自己的家夥什, 走兩步路就是滿頭的汗。
太陽毒辣，要命地烘烤著這些行人, 叫他們迫切想找個地方休息, 喝一碗涼茶。
這可便宜了吳懷夕的茶攤, 最近朝食備得少，她不用起得過早，到了這個點兒, 人也並不是很困。許離在家裏待不住，也是來得早，二人乒乒乓乓的，忙得不可開交。
一鍋剛撈上，一鍋又下去，“刺啦刺啦”滾油冒泡的聲音如同樂曲那般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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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鎮這地兒是不錯，連個茶攤都這麽用心思。還有這地豆裹了粉一炸, 油汪汪的，味兒好。這尋常人家，炒盤地豆，可舍不得用那麽些油，這地豆外頭酥脆，內裏嘗起來綿軟，那麽大一盤，比食肆裏的炒地豆還便宜。”
一食客嚼著嘴裏的炸地豆，得趣地聽著李春喜滔滔不絕地說書，與身旁的人交頭接耳，“還有，你聽聽這是哪家話本子，我也從未聽過，聽著也怪有趣。”
“可不是嘛，來對了，來對了......不像去年在泗水鎮，那荒的，連找個好玩的去處都沒有。一到夜裏，那客棧外頭野貍子吱哇亂叫，能嚇死人。”
另一食客附和著，顯然他對面前的炸雞塊更感興趣，才剛上來一會兒，他就吃掉了好幾塊。
他嘬了嘬油潤的幾根指尖，而後捧起果冰大喝一口，長舒一口氣。對安陽鎮越滿意，就對去年自己去過的鎮極為不滿意，現下想起那會子晚上野貍子毛骨悚然的聲音，還是有些後怕。
“嗨呀，對於這住的我倒是馬馬虎虎，兩眼一閉一蓋被，雷都叫不醒我。但我聽說這兒的白鷺書院不錯，出過好幾個秀才。待我這兩日登門拜訪拜拜那先生，若真如傳聞中那樣，明年就讓我兒來這兒讀書。”
這幾位互相並不熟識，都是從不同鎮來的，卻都好這廚藝比賽，並喜歡湊熱鬧。人家興趣使然，倒也是能談到一塊兒去。
“陳師傅，我瞧著這來來往往的，還是去年那一批人，您這次必是又要奪得魁首了！”
另一桌的人點了好幾盤炸雞塊，又抓了幾捧瓜子，大談特談。
他們圍坐在一起，對中間那名穿著灰布衣的中年男子大聲誇讚。
“去年，是我運氣好。我看今年多了許多生面孔，還有好些年輕人......長江後浪推前浪，今年也未必能輪得到我，各位還是別擡舉我了。”
聽著倒是些謙虛的話語，面容瞧著也和善。這灰衣男子名為陳月半，為綠岸鎮某食肆的廚子，做菜手藝老成，是去年廚藝賽的魁首。
“陳師傅的菜，哥幾個都是吃過的，那手藝相當不錯。我敢打賭，今年吶，還得是您！”
陳月半越謙虛，圍著的幾個就越起哄，眾人哈哈大笑，那瓜子也磕得起勁，殼吐了一地。若不是隔壁桌的提醒，那瓜子殼險些飛進人家的炸地豆裏。
當然，聽得這邊這桌這樣說，那邊那桌也不服氣，紛紛起身爭辯幾句，說得無非就是自個兒才是那魁首的預定者。
茶攤上愈發熱鬧，聲音都要蓋過李春喜的說書聲去。
“這些人都好自大......”
許離窩在小食攤內小聲嘟囔著，也是怕外頭的人聽見，“這魁首只有一人，我聽聞每年參賽的，都有上百人，哪會這般容易。”
她給自己舀了好大一勺冰，也不加牛乳或果子，只是將冰含在嘴裏，咬得“咯吱”作響。
“我就認為這規則得改改，吳小娘子你就應該去參加，到時候殺殺這些人的銳氣，反正我覺著你做得菜最好吃。”
“你也不怕凍壞牙齒。”
吳懷夕瞧著許離碗裏的大半碗冰，又見著她邊嚼邊齜牙咧嘴，這哪像是嚼冰，更像是吃了什麽燙嘴的物什。
她又下了一鍋地豆，油鍋劈裏啪啦，泥爐熱烘烘的，將二人的臉又熏紅了不少。
但這時間一長，二人也就習慣了，烘著也比被外頭的太陽烤著來得好。
而後她朝著許離淺淺一笑，悄聲說道，“誰說我不參加了？”
“嗯？比賽改規則了？像我們這般的小食攤也可參加？”
許離的臉上浮現出驚喜之色，紅撲撲的臉蛋滿是躍躍欲試，她又擓了一勺冰咀嚼，“那我是不是也可報名，我如今可是炸地豆與拌涼皮的高手，說不定也能進那入圍賽。”
她這般興奮的模樣，讓吳懷夕更是忍俊不禁。她用指頭彈了彈她的腦袋，“未改規則，只是溫掌櫃讓我代表風味齋去參賽。唉，咱們阿離可是要難過咯......”
“好你個吳小娘子，也學會走後門了......”
許離佯裝生氣，眼睫微顫，叉著腰，“原就我一人蒙在鼓裏，我也想參加，最近我的廚藝大有進步，誰不想代表安陽鎮取得這份榮譽呢。”
這廚藝比賽乍一聽只是各個鎮廚子指尖的切磋，像是登不得大雅之堂，實則哪個鎮贏了比賽，就在縣裏有了名氣。更何況這比賽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了，一年才得一次，誰不想拿個第一。
不僅自個兒的名頭打出去，在飲食這還當，還能讓人高看幾分。
看似是廚藝切磋，其實還是鎮與鎮之間暗暗的較量。
“好了好了。”
吳懷夕將炸好的地豆用漏勺撈出，吸了油的地豆條金黃誘人，“那我們今年努努力，爭取明年有自己的食肆，那樣，我們就真能參加了。”
“哎唷！”
“怎麽了阿離？”
“真冰到牙齒了！”
等新的一鍋地豆出鍋，外頭依舊吵得火熱。小食攤上好久沒有這般熱鬧了，即便是人多，也大多嘮嘮家常，講講八卦趣事，誰的嗓音都蓋不過李春喜。
如今可不同，李春喜的嗓子都快說冒煙了，也壓不住這些人對自個兒的吹噓與對他人的吹捧。
“李大哥，喝碗枇杷茶。”
半場講完，李春喜如同水牛般將碗中的茶喝得一幹二凈。枇杷茶是枇杷葉煮的，有護嗓潤嗓之效。
“哎唷這幫人，也太沖了，我瞧著眼神都嚇人，如仇人般，恨不得都互相撕了。”
李春喜用衣袖擦了擦嘴，也只敢小聲說上幾句。若是叫他們聽見，說不定能將他撕了。
“這大概就是對於贏的渴望吧，誰不想贏呢。”
吳懷夕則是表現得比較淡然，她又為李春喜盛了一碗枇杷茶。
“逞口舌之快誰不會，我也能說我能拿說書魁首呢。”
一碗枇杷茶顯然不夠，李春喜咕嘟咕嘟又給自己灌了個水飽，將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濕滑潤的醒木給擦幹凈，預備著進行下半場。
“賣冬瓜咯，個頭又大又甜的冬瓜喲，只要五文錢一個，快來瞧瞧看看......”
見吳懷夕茶攤這兒人多，範婆婆就將自個兒的冬瓜挑到她這兒來賣。
她挑著扁擔，兩頭分別懸著籮筐，每只籮筐裏都擺著好幾個冬瓜。這冬瓜的個頭確實如範婆婆所說的那般個頭極大，皮還翠綠著，瞧著就新鮮。
只是冬瓜們的個頭大，就意味著每個都很重。範婆婆身材矮小，扁擔將她的背壓得更加佝僂，額上的汗更是如同落雨一般往下淌。
她半白的頭發被汗水浸濕，在這樣炎熱的午後，連河邊其他的蔬果攤子還未擺起來時，就挑著扁擔叫賣，就是為了多掙些錢。
就算是汗淌進眼睛裏，她的臉上也瞧不見半點愁容，反而很有精神氣。
“我說老太婆，你挑兩筐冬瓜來，是想讓我們吃生冬瓜不成？我說，你不如挑兩筐西瓜來，我還能真買上兩個，讓大夥解解渴。”
有食客方才的氣兒正沒地方撒，恰巧瞧見範婆婆賣賣冬瓜。這綠油油的冬瓜讓他想到去年他的對手，僅憑一道紅燒冬瓜就將他贏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去去去，到別處叫賣去，聽得我心煩。”
範婆婆向來是個老實淳樸的，她未聽出此人的言外之意就是迫切地想讓她離開，她都汗濕的衣袖擦了擦眼睫上的汗水，連忙開口解釋。
“西瓜，西瓜老婆子也是種了，可摘得那兩個嘗起來都不怎麽甜，一根西瓜藤上的，想必剩餘的那幾個也是不甜，老婆子就不拿出來坑人了......可這冬瓜長得好啊，皮薄肉嫩，好吃得很，就像老婆子小孫女，倒是很愛吃老婆子做得紅燒冬瓜。”
範婆婆環抱起一個冬瓜，還專t門給那人瞧，“瞧這蒂也綠，是老婆子今日新摘的......等賣上幾個，我還給我小孫女做紅燒冬瓜，甜鹹適口，她喜歡得不得了。”
她的眼裏滿是熱情，眼裏根本沒有平日裏被生活壓迫的消極之色，反而閃動著光輝。
那是一種對生活的熱愛與向往的光輝。
可此話一出那還得了，那食客本就聽不得“冬瓜”二字，這“紅燒冬瓜”，更是聽不得了！
“誰要你的冬瓜，趕緊帶著你的冬瓜滾，晦氣死了！誰不會做紅燒冬瓜似的！”
他揮手驅趕著範婆婆，嫌棄地將範婆婆一推，範婆婆正高興地介紹著她的紅燒冬瓜，哪會想到此人會做出這般舉動。
懷裏的冬瓜本來就重，範婆婆腳跟沒有站穩，也是沒有反應過來，竟徑直向後倒去。
“範婆婆！”
吳懷夕放下手中的盤子，想要上前扶住她。可範婆婆距離她好幾張桌子那般遠，是怎麽都來不及的。
“怎麽周師傅還跟冬瓜過不去呢。”
範婆婆並沒有摔在地上，反而被她身後的一位女子用胳膊穩住了她向後仰的身子。
那女子一身綠裙，柳葉細眉，小家碧玉。
女子將範婆婆扶穩，抱起她籮筐裏頭的一個冬瓜，掂量了一下，而後笑著朝她道，“老婆婆，賣我一個吧，您這冬瓜長得真好。”
範婆婆被自己差點摔了嚇楞了神，她要是出點什麽事，她的小孫女可怎麽辦？
見此女子面容和善，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轉身感謝，“好，好，小娘子扶了老婆子，老婆子送你一個當謝禮。”
“這可不好。”
女子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了五文錢遞到範婆婆手心，“我還能白吃了您的不成？”
她將背上的大箱籠放下，打開後小心地將冬瓜收進箱籠裏。
“杜小娘子才到安陽鎮，就買個大冬瓜，也不嫌重得慌。是住在哪家客棧裏，我一會也幫你背去。”
“多謝李大哥好意，區區冬瓜，我背得動。”
女子找了一張桌坐下，將箱籠放在一旁，按照掛著的小木牌上，點了一疊炸雞塊與炸地豆，又要了兩碗牛乳冰。
“杜小娘子一人吃這麽多，吃得完嗎？”
“覺得新奇，想都試試。多謝鄭大哥關心，我不會浪費食物。”
又有人想與此女子搭話，可她卻淡淡回應，全然沒了方才對範婆婆那般的客氣。
“嗨，你與她搭腔作甚，她出了名的脾氣古怪。畢竟是知味樓杜掌櫃的千金，哪會願意與你多說兩句。”
“對啊，你就讓周師傅與她聊去，他倆淵源可大著呢。”
這兩人規勸了那搭話的人幾句，說完這話後還不忘捂嘴偷笑。
“確實，杜小娘子還是心善啊，這才到安陽鎮，就又整起你那套助人的樣子來，裝模作樣，惺惺作態。”
“怎麽周師傅還在因為那道紅燒冬瓜而在生我的氣不成？所以瞧見這位老婆婆賣冬瓜，想起了傷心事？我瞧著老婆婆賣的冬瓜新鮮，買一個都不成了？又或是，周師傅因紅燒冬瓜這菜，連冬瓜都不讓我買了？”
此女子嘗了一口牛乳冰，擡頭瞥了他一眼。
“你！”
這話說得極妙，嗆得他說不出話，又叫周圍好幾位繼續捂嘴偷樂。
原來，周師傅名叫周大，此女子喚杜芳娘，正是去年憑借紅燒冬瓜贏了他的那人。
“你少惺惺作態！你都不認識這老太婆，你幫她作甚？背個冬瓜，累死你！”
周大氣急敗壞，一氣也是對杜芳娘惡語相向起來。
“你這樣的人，是贏不了比賽的。”
杜芳娘將調羹放下，長舒了一口氣，“倘若今日賣冬瓜的是一位身強力壯的中年男人，你還會作如此狀？你敢嗎？我敬你年紀比我大，又入行早，才尊稱你一句周師傅。現下我不願意了......你周大，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種！”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
周大聽了這話，登時怒火中燒，快步走到杜芳娘跟前，揚起胳膊就要打人。
未曾想，這揚起的胳膊還沒到杜芳娘面前，就被人一把扣住。
她身邊跟著的男子格外有力氣，站起來還比周大整整高了大半個個頭。
他冷著一張臉，“不準打我家小姐。”
周大確實是個欺軟怕硬的種，此人往他跟前一站，他就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你還真以為自個兒有多大的本事。”
杜芳娘連看都不看周大一眼，反而將視線落在了在範婆婆跟前挑選冬瓜的吳懷夕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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