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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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宴席
六月裏的蓮花開得鼎好。
清晨蓮葉上的露水還未被太陽蒸騰幹凈, 小食攤前就已經有兩位忙碌的身影。
“一會兒你多休息些，好好養足精神。”
許離才將一疊生煎包放到一食客的桌前，便將吳懷夕手裏頭的活搶過來做，動作麻利, 已然是能獨當一面。她也卻如許父所說的, 似是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牛勁。
“不過是做頓宴席，且午後還能睡呢, 你現下都搶來做, 我去做些什麽？”
吳懷夕站在泥爐的一旁, 手中端著的是一杯楊梅冰沙，正慢慢地用調羹擓來吃。自從用硝石制出冰沙來，小食攤內有什麽好吃的果子, 她都碾碎了混在冰沙中，總有不同的風味。不僅她們倆自個兒嘗著新鮮，還能在備完朝食後解暑。
“那我不管，你今日就得少做些。”
許離拿了一只調羹，也在吳懷夕的碗中擓了一勺搶來吃，“我聽說姑蘇人極為喜甜, 連炒個青菜都要放兩勺糖, 這定是不好拿捏她們的口味。”
那一碗楊梅冰沙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中也見了底。
“上次溫拂曉做的那道松鼠桂魚, 便是他們那兒的口味，我自己心裏有t數。”
前世的她將為了自己的飯點, 將南北口味的菜都學了個遍。當然, 也正是這樣, 才總是操勞地日夜顛倒。
吳懷夕將裝了楊梅冰沙的碗洗幹凈, 便去幫許離的忙，“且全讓你幹, 要是陳笙見了，還不怪我苛待你？”
“他說了可不算。”
“來碗冰雪冷元子！”
“好嘞。”
度過最忙的那一陣子，二人便一同坐在樹下吃冰沙。
“你們倆一天要吃上幾碗冰沙？”
溫拂曉今日與陳笙去西市采買了一些新的筆墨紙硯。一月的田假已是要到了，他倆也該回白鷺書院去。待再讀一陣子，便要起身去臨淵準備院試。
只是方才去西市前就瞧見二人在吃一碗楊梅冰沙，等回來後還在一人一碗擓水蜜桃冰沙。
“就一碗半，也還好吧。”
吳懷夕快速用調羹擓了幾口，那碗冰沙立刻就見了底。
“確實還好，只是這個月怕是要像上個月那般，多喝上三碗紅糖姜茶才是了。”
許離默默收起了二人的碗，知道這兩人似是要辯嘴，迅速與陳笙逃離此地，往小食攤裏頭去了。
“不吃了......”
福娘這具身子十多年來一直受累，寒冬臘月都要將手浸在冷水裏給一家人浣衣。吳懷夕來了以後，也體會到了原來每個月竟還能這麽疼！
從前的她算是體質好，想怎麽吃就怎麽吃，如今可是不同。每每到此時，能要一直燒熱水來喝，天氣愈熱，她還要用上湯婆子捂肚子。
宵食攤才開張的那幾日，她成日忙著，受累了便更加疼，卻也一直憋著不說。
倒是偶有一日溫拂曉晚歸才發現她一直在扶著腰，面色蒼白如紙。夜裏紅糖姜茶咕嘟咕嘟冒泡，白日裏又去藥鋪掌櫃那裏配了不少苦藥，然後又發現自己枕邊又多了兩個湯婆子。
對此，她還特地偷偷問陳笙。
可真是十七歲？真未娶妻過？有沒有青梅竹馬？
真，未，無。
這便是陳笙的回答。他也是個坦誠的，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撒謊的樣子。
“不過你想吃便吃吧，反正藥鋪掌櫃說，若兩月吃下來還不好，那再多開幾張方子。”
溫拂曉撐著下巴淡淡開口，“反正不是我吃，反正那藥瞧著也不像是甜滋滋的。”
“不想再聽。”
人總是在愜意的時候忘記自己的苦楚，疼的時候齜牙咧嘴，喝中藥的時候也是齜牙咧嘴。原以為上輩子喝的中藥已是夠多了，這輩子她只想短暫地喝幾個月便好！
還是少吃冰沙為妙，等完全調理好這幅身子，到那時再吃也不遲。
今日宵食攤並不停業，吳懷夕去做宴席，宵食攤便交給許離來做。她拍著胸膛向吳懷夕保證，定是超額完成任務。
要說血氣足放的姑娘是哪般模樣，大概就是許離這般。
溫娘子的宅子在安陽鎮的最東邊的一條小巷中。這小巷也是臨河，但由是不靠近碼頭的緣故，較為幽靜。除了小河裏的一些野鴨時不時叫上幾聲，便只有有人拿著木樁在河邊敲打與浣衣發出的“噠噠”聲。
待吳懷夕到了宅子中，溫娘子的姐妹們已然是等候多時了。
“快過來讓我瞧瞧。”
才踏進宅子，便有一美婦人笑盈盈地走上來拉她的手心。
這婦人生得極美，與溫娘子是一種全然不同的風采。她頭上簪著珍珠步搖，身著一襲月白色衣裙，其上用銀線繡著玉蘭，可見此衣裙價值不菲。
她生了一雙極引人註目的桃花眼，一顰一笑，風姿綽約。
當真是一副好相貌，這大抵是吳懷夕來到這兒後，見到過最美的女子。
“長得這般乖巧，叫人瞧著就心生歡喜。”
這美婦人拉過吳懷夕，將她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而後滿意地自我介紹道，“我是嫣然的表姐，你可喚我霍娘子。”
竟是溫娘子的表姐，雖說她盤了牡丹發髻，穿著成熟些，但吳懷夕怎麽瞧她都不過為三十左右的年紀。
隨著霍娘子爽朗的笑聲，其他的婦人也紛紛出來從宅中走出。她們每個人有打扮不同，或是清爽幹練只別一支木簪，或是雍容富態簪上幾根玉簪......但每人都含笑且親切。
尤其是見到吳懷夕，人人都要如同霍娘子般，上來拉著她左看右看。
“怎這般瘦弱？嫣然說你擅於烹調，怎也不將自己養壯些。”
有一婦人握住吳懷夕的手腕，盈盈一握只覺纖細無比。方才還笑著，此刻從她的眼裏卻是透出幾分心疼來，“年齡是比仲玉小些吧？”
“我，我十六歲。”
今日，是來做菜的嗎？見這幾人都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吳懷夕透出幾分疑慮。
在現代也不是沒有左右逢源地招待過人，怎這次感覺實在是有些不同。
吳懷夕的手裏還提著一條四娘子才給她處理幹凈的魚，那魚被細柴吊著，在這輪番拉來拉去的操作下晃晃悠悠，極為不瞑目。
“果真是這般年輕，聽聞你還擺了一個小食攤，生意倒是極好。”
“也還好吧......”
“聽聞仲玉總去那兒，他可有欺負你？”
“怎麽說呢，算......沒有吧。”
這真的是叫她來做菜？怎麽像是來嘮家常？
“何姨若是想知道，一會在飯桌上仲玉與您好好說說便是。”
溫拂曉手中拿了好些蓮花，伸出手扯過吳懷夕的衣袖，也借力將她從這堆身影中拉出來，“但您此番若還抓住她不放，想必今日不用吃暮食了，咱們直接去吳小娘子的宵食攤上吃燒烤可還好？”
這一捧的蓮花幾乎要將吳懷夕的身影遮擋住。為了今日的宴席，她特地起身時還換了一身青綠色的新衣。
西市的布行極會做生意，什麽季節該穿什麽款式的，都會去進些時興的來，這身衣裙到與這些蓮花極為相配。
“你這孩子，尋常每年來時不是都不愛說話嗎？仲玉原是這般巧舌如簧啊，倒是有幾分清清的樣子了。”
“顧兄現下可好？”
所謂清清，便是霍娘子的孩子，如今恰逢十七，與溫拂曉同齡。
他記得，他與霍娘子一般，好玩好吃。
瞧著二人的身影，霍娘子也只是笑，“你倒是也關心他，他現下好得很，就是成日裏愛聽戲......你們且去做罷，不然叫我們真要去小食攤坐坐了。”
溫娘子的宅子並不大，攏共加起來是三間瓦房與一間後廚，院裏種了些蔬果，搭了些藤架子，如今已有不少黃瓜與豇豆墜著，似是要將那些藤架子壓塌。
“你家的親戚好多啊。”
離開婦人堆的吳懷夕終於能透上兩口氣，手裏那條被吊了一路的魚，也終於能被好好地放在後廚的桌上。
而無論是竈臺上還在竈臺旁，都擺上了各式各樣的食材。溫娘子特地叫人風味齋的小張，采購了許多食材來。
“都是姑姑兒時的玩伴，並非親戚，就連霍姨也是。是我母親與姑姑兒時去姑蘇的學做菜時，認識的好友。聽說她們三人關系極為好，直接結拜成姐妹了。霍娘子家裏有酒樓，當時母親與姑姑去的便是她家的酒樓學菜，方才她提到的兒子，也算為我表兄。”
溫娘子的一幫小姐妹，全都是學做菜時認識的。來自不同地方的姑娘，都為了一個目的，聚集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朋友。
“去學姑蘇菜嗎？”
“嗯。”
原來溫拂曉一家子都是做菜高手。那也就是說，溫拂曉的母親與溫娘子自幼便相識，那與溫掌櫃？
也不知溫拂曉的母親是何模樣，是何性子。
不知為何，吳懷夕的腦海中浮現出許離與陳笙的臉來。
青梅竹馬，最為妙。
“昨日裏姑姑說的什麽口味，你且不要為難，其實她們口味並不刁鉆。譬如霍姨，雖是姑蘇人氏，與我母親與姑姑相處了，什麽口味都吃。”
“我也這般猜的，本就只做幾道姑蘇菜，不然也不會弄這麽多蓮花來。”
吳懷夕打了清水，將溫拂曉放在竈臺上的蓮花都一一洗幹凈，又用刀與剪子，將蓮花、蓮葉、蓮梗全都分割開。
“蓮花宴？”
溫拂曉幫忙用水將那條魚清洗幹凈，又切了姜絲與黃酒腌制，“蓮是樣寶物，遠觀清新脫俗，出淤泥而不染。濂溪先生不讓褻玩，你倒是全用來吃了。蓮子倒還好，只是其t餘的，很少用人用它們入菜。”
“這麽高的藥用價值，對身體好，明日降火，適合夏日，且吃且吃。我們先遠觀它的姿態，也將它欣賞過了，再將它吃掉，也不算辜負它吧。”
說起這濂溪先生，在吳懷夕離開大山前，是上過學的。外婆省吃儉用，怎麽的都將她送進了大山裏唯一的學校。
只不過學校條件簡陋，大多的書全靠外頭捐贈，很混雜。課本是新的，可捐來的書卻什麽都有。《愛蓮說》就混在其中，在外婆給她采蓮蓬來吃的時候，她還念給外婆聽過呢。
只是所有的書未念完，外婆走了，她也不念書了。《愛蓮說》，她就記得那兩句，如同外婆的樣貌般，在記憶裏越來越模糊。
“要不，你念首《愛蓮說》來聽聽？”
她將蓮蓬拿到面前，去剝出裏頭的蓮子，淡淡開口。
“你這做蓮花宴，還講究個情境合一？”
“念不念？”
“念。”
六月的蓮子飽滿大顆，被她一顆一顆，慢慢地從蓮蓬裏剝離出來。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剝出的蓮子被挑去其中苦澀的蓮心，投入到百合銀耳羹中。
今日的菜倒是別具匠心。
宅子的大桌上，擺著一只瓷瓶，裏頭插了好幾枝荷花，形態優雅，隱隱又透著一股特殊的香氣。
蓮花作宴，淡雅且精妙。
蓮花炒蛋為新鮮的蓮花瓣與雞蛋一同炒制，嫩滑爽口；花瓣連同蜂糖腌制，便是一道蓮花蜜餞，清甜誘人。
蓮子銀耳百合羹被燉得甜糯，最為安神；蓮子糕是混了蓮子與糯米粉蒸制，香甜彈牙。
蓮葉蒸雞與蓮葉蒸魚都在它們原有的風味上，更是添上了蓮的清香。
蓮藕排骨燉了湯，既有肉的鮮香又有藕的清甜。
當然，若如此豈非太過單調。
姑蘇的霍娘子愛吃東坡肉且備上，嘗起來肥而不膩，皮肉晃晃悠悠彈滑；臨淵的何娘子喜剁椒魚頭也備上，夾一塊香辣鹹香，連湯汁都極為下飯；雍都的李娘子愛吃燉大鵝，又怎麽能忘記，咬一口鵝肉與骨頭分離，酥爛入味......
既來了安陽鎮，要保不齊要溫拂曉做兩道風味齋的特色小菜。既知曉她開了小食攤，那主食何不加上涼皮，甜品用上桃源縣盛產的水蜜桃制成的冰沙？
總之這場宴席，吳懷夕與溫拂曉足足忙碌了兩個時辰，才都備完。
吳懷夕抹了一把汗，頗有一種大廚做滿漢全席之感。
一場宴席酣暢淋漓，其間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待夜間準備離開時，溫娘子將十兩銀子用布包了，遞到吳懷夕的手心。
“我聽聞，仲玉請你去做菜時，也給了銀錢，他給了多少？”
“有二十兩。”
那二十兩至今還被她好好藏著，她還準備攢著買她的青磚大房。
“二十兩？”
溫娘子捂著偷笑，轉過身去瞧了一眼正還在與她的小姐妹說話的溫拂曉。
“我怎聽哥哥說，當時他就給了仲玉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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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裏的蓮花開得鼎好。
清晨蓮葉上的露水還未被太陽蒸騰幹凈, 小食攤前就已經有兩位忙碌的身影。
“一會兒你多休息些，好好養足精神。”
許離才將一疊生煎包放到一食客的桌前，便將吳懷夕手裏頭的活搶過來做，動作麻利, 已然是能獨當一面。她也卻如許父所說的, 似是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牛勁。
“不過是做頓宴席，且午後還能睡呢, 你現下都搶來做, 我去做些什麽？”
吳懷夕站在泥爐的一旁, 手中端著的是一杯楊梅冰沙，正慢慢地用調羹擓來吃。自從用硝石制出冰沙來，小食攤內有什麽好吃的果子, 她都碾碎了混在冰沙中，總有不同的風味。不僅她們倆自個兒嘗著新鮮，還能在備完朝食後解暑。
“那我不管，你今日就得少做些。”
許離拿了一只調羹，也在吳懷夕的碗中擓了一勺搶來吃，“我聽說姑蘇人極為喜甜, 連炒個青菜都要放兩勺糖, 這定是不好拿捏她們的口味。”
那一碗楊梅冰沙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中也見了底。
“上次溫拂曉做的那道松鼠桂魚, 便是他們那兒的口味，我自己心裏有t數。”
前世的她將為了自己的飯點, 將南北口味的菜都學了個遍。當然, 也正是這樣, 才總是操勞地日夜顛倒。
吳懷夕將裝了楊梅冰沙的碗洗幹凈, 便去幫許離的忙，“且全讓你幹, 要是陳笙見了，還不怪我苛待你？”
“他說了可不算。”
“來碗冰雪冷元子！”
“好嘞。”
度過最忙的那一陣子，二人便一同坐在樹下吃冰沙。
“你們倆一天要吃上幾碗冰沙？”
溫拂曉今日與陳笙去西市采買了一些新的筆墨紙硯。一月的田假已是要到了，他倆也該回白鷺書院去。待再讀一陣子，便要起身去臨淵準備院試。
只是方才去西市前就瞧見二人在吃一碗楊梅冰沙，等回來後還在一人一碗擓水蜜桃冰沙。
“就一碗半，也還好吧。”
吳懷夕快速用調羹擓了幾口，那碗冰沙立刻就見了底。
“確實還好，只是這個月怕是要像上個月那般，多喝上三碗紅糖姜茶才是了。”
許離默默收起了二人的碗，知道這兩人似是要辯嘴，迅速與陳笙逃離此地，往小食攤裏頭去了。
“不吃了......”
福娘這具身子十多年來一直受累，寒冬臘月都要將手浸在冷水裏給一家人浣衣。吳懷夕來了以後，也體會到了原來每個月竟還能這麽疼！
從前的她算是體質好，想怎麽吃就怎麽吃，如今可是不同。每每到此時，能要一直燒熱水來喝，天氣愈熱，她還要用上湯婆子捂肚子。
宵食攤才開張的那幾日，她成日忙著，受累了便更加疼，卻也一直憋著不說。
倒是偶有一日溫拂曉晚歸才發現她一直在扶著腰，面色蒼白如紙。夜裏紅糖姜茶咕嘟咕嘟冒泡，白日裏又去藥鋪掌櫃那裏配了不少苦藥，然後又發現自己枕邊又多了兩個湯婆子。
對此，她還特地偷偷問陳笙。
可真是十七歲？真未娶妻過？有沒有青梅竹馬？
真，未，無。
這便是陳笙的回答。他也是個坦誠的，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撒謊的樣子。
“不過你想吃便吃吧，反正藥鋪掌櫃說，若兩月吃下來還不好，那再多開幾張方子。”
溫拂曉撐著下巴淡淡開口，“反正不是我吃，反正那藥瞧著也不像是甜滋滋的。”
“不想再聽。”
人總是在愜意的時候忘記自己的苦楚，疼的時候齜牙咧嘴，喝中藥的時候也是齜牙咧嘴。原以為上輩子喝的中藥已是夠多了，這輩子她只想短暫地喝幾個月便好！
還是少吃冰沙為妙，等完全調理好這幅身子，到那時再吃也不遲。
今日宵食攤並不停業，吳懷夕去做宴席，宵食攤便交給許離來做。她拍著胸膛向吳懷夕保證，定是超額完成任務。
要說血氣足放的姑娘是哪般模樣，大概就是許離這般。
溫娘子的宅子在安陽鎮的最東邊的一條小巷中。這小巷也是臨河，但由是不靠近碼頭的緣故，較為幽靜。除了小河裏的一些野鴨時不時叫上幾聲，便只有有人拿著木樁在河邊敲打與浣衣發出的“噠噠”聲。
待吳懷夕到了宅子中，溫娘子的姐妹們已然是等候多時了。
“快過來讓我瞧瞧。”
才踏進宅子，便有一美婦人笑盈盈地走上來拉她的手心。
這婦人生得極美，與溫娘子是一種全然不同的風采。她頭上簪著珍珠步搖，身著一襲月白色衣裙，其上用銀線繡著玉蘭，可見此衣裙價值不菲。
她生了一雙極引人註目的桃花眼，一顰一笑，風姿綽約。
當真是一副好相貌，這大抵是吳懷夕來到這兒後，見到過最美的女子。
“長得這般乖巧，叫人瞧著就心生歡喜。”
這美婦人拉過吳懷夕，將她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而後滿意地自我介紹道，“我是嫣然的表姐，你可喚我霍娘子。”
竟是溫娘子的表姐，雖說她盤了牡丹發髻，穿著成熟些，但吳懷夕怎麽瞧她都不過為三十左右的年紀。
隨著霍娘子爽朗的笑聲，其他的婦人也紛紛出來從宅中走出。她們每個人有打扮不同，或是清爽幹練只別一支木簪，或是雍容富態簪上幾根玉簪......但每人都含笑且親切。
尤其是見到吳懷夕，人人都要如同霍娘子般，上來拉著她左看右看。
“怎這般瘦弱？嫣然說你擅於烹調，怎也不將自己養壯些。”
有一婦人握住吳懷夕的手腕，盈盈一握只覺纖細無比。方才還笑著，此刻從她的眼裏卻是透出幾分心疼來，“年齡是比仲玉小些吧？”
“我，我十六歲。”
今日，是來做菜的嗎？見這幾人都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吳懷夕透出幾分疑慮。
在現代也不是沒有左右逢源地招待過人，怎這次感覺實在是有些不同。
吳懷夕的手裏還提著一條四娘子才給她處理幹凈的魚，那魚被細柴吊著，在這輪番拉來拉去的操作下晃晃悠悠，極為不瞑目。
“果真是這般年輕，聽聞你還擺了一個小食攤，生意倒是極好。”
“也還好吧......”
“聽聞仲玉總去那兒，他可有欺負你？”
“怎麽說呢，算......沒有吧。”
這真的是叫她來做菜？怎麽像是來嘮家常？
“何姨若是想知道，一會在飯桌上仲玉與您好好說說便是。”
溫拂曉手中拿了好些蓮花，伸出手扯過吳懷夕的衣袖，也借力將她從這堆身影中拉出來，“但您此番若還抓住她不放，想必今日不用吃暮食了，咱們直接去吳小娘子的宵食攤上吃燒烤可還好？”
這一捧的蓮花幾乎要將吳懷夕的身影遮擋住。為了今日的宴席，她特地起身時還換了一身青綠色的新衣。
西市的布行極會做生意，什麽季節該穿什麽款式的，都會去進些時興的來，這身衣裙到與這些蓮花極為相配。
“你這孩子，尋常每年來時不是都不愛說話嗎？仲玉原是這般巧舌如簧啊，倒是有幾分清清的樣子了。”
“顧兄現下可好？”
所謂清清，便是霍娘子的孩子，如今恰逢十七，與溫拂曉同齡。
他記得，他與霍娘子一般，好玩好吃。
瞧著二人的身影，霍娘子也只是笑，“你倒是也關心他，他現下好得很，就是成日裏愛聽戲......你們且去做罷，不然叫我們真要去小食攤坐坐了。”
溫娘子的宅子並不大，攏共加起來是三間瓦房與一間後廚，院裏種了些蔬果，搭了些藤架子，如今已有不少黃瓜與豇豆墜著，似是要將那些藤架子壓塌。
“你家的親戚好多啊。”
離開婦人堆的吳懷夕終於能透上兩口氣，手裏那條被吊了一路的魚，也終於能被好好地放在後廚的桌上。
而無論是竈臺上還在竈臺旁，都擺上了各式各樣的食材。溫娘子特地叫人風味齋的小張，采購了許多食材來。
“都是姑姑兒時的玩伴，並非親戚，就連霍姨也是。是我母親與姑姑兒時去姑蘇的學做菜時，認識的好友。聽說她們三人關系極為好，直接結拜成姐妹了。霍娘子家裏有酒樓，當時母親與姑姑去的便是她家的酒樓學菜，方才她提到的兒子，也算為我表兄。”
溫娘子的一幫小姐妹，全都是學做菜時認識的。來自不同地方的姑娘，都為了一個目的，聚集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朋友。
“去學姑蘇菜嗎？”
“嗯。”
原來溫拂曉一家子都是做菜高手。那也就是說，溫拂曉的母親與溫娘子自幼便相識，那與溫掌櫃？
也不知溫拂曉的母親是何模樣，是何性子。
不知為何，吳懷夕的腦海中浮現出許離與陳笙的臉來。
青梅竹馬，最為妙。
“昨日裏姑姑說的什麽口味，你且不要為難，其實她們口味並不刁鉆。譬如霍姨，雖是姑蘇人氏，與我母親與姑姑相處了，什麽口味都吃。”
“我也這般猜的，本就只做幾道姑蘇菜，不然也不會弄這麽多蓮花來。”
吳懷夕打了清水，將溫拂曉放在竈臺上的蓮花都一一洗幹凈，又用刀與剪子，將蓮花、蓮葉、蓮梗全都分割開。
“蓮花宴？”
溫拂曉幫忙用水將那條魚清洗幹凈，又切了姜絲與黃酒腌制，“蓮是樣寶物，遠觀清新脫俗，出淤泥而不染。濂溪先生不讓褻玩，你倒是全用來吃了。蓮子倒還好，只是其t餘的，很少用人用它們入菜。”
“這麽高的藥用價值，對身體好，明日降火，適合夏日，且吃且吃。我們先遠觀它的姿態，也將它欣賞過了，再將它吃掉，也不算辜負它吧。”
說起這濂溪先生，在吳懷夕離開大山前，是上過學的。外婆省吃儉用，怎麽的都將她送進了大山裏唯一的學校。
只不過學校條件簡陋，大多的書全靠外頭捐贈，很混雜。課本是新的，可捐來的書卻什麽都有。《愛蓮說》就混在其中，在外婆給她采蓮蓬來吃的時候，她還念給外婆聽過呢。
只是所有的書未念完，外婆走了，她也不念書了。《愛蓮說》，她就記得那兩句，如同外婆的樣貌般，在記憶裏越來越模糊。
“要不，你念首《愛蓮說》來聽聽？”
她將蓮蓬拿到面前，去剝出裏頭的蓮子，淡淡開口。
“你這做蓮花宴，還講究個情境合一？”
“念不念？”
“念。”
六月的蓮子飽滿大顆，被她一顆一顆，慢慢地從蓮蓬裏剝離出來。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剝出的蓮子被挑去其中苦澀的蓮心，投入到百合銀耳羹中。
今日的菜倒是別具匠心。
宅子的大桌上，擺著一只瓷瓶，裏頭插了好幾枝荷花，形態優雅，隱隱又透著一股特殊的香氣。
蓮花作宴，淡雅且精妙。
蓮花炒蛋為新鮮的蓮花瓣與雞蛋一同炒制，嫩滑爽口；花瓣連同蜂糖腌制，便是一道蓮花蜜餞，清甜誘人。
蓮子銀耳百合羹被燉得甜糯，最為安神；蓮子糕是混了蓮子與糯米粉蒸制，香甜彈牙。
蓮葉蒸雞與蓮葉蒸魚都在它們原有的風味上，更是添上了蓮的清香。
蓮藕排骨燉了湯，既有肉的鮮香又有藕的清甜。
當然，若如此豈非太過單調。
姑蘇的霍娘子愛吃東坡肉且備上，嘗起來肥而不膩，皮肉晃晃悠悠彈滑；臨淵的何娘子喜剁椒魚頭也備上，夾一塊香辣鹹香，連湯汁都極為下飯；雍都的李娘子愛吃燉大鵝，又怎麽能忘記，咬一口鵝肉與骨頭分離，酥爛入味......
既來了安陽鎮，要保不齊要溫拂曉做兩道風味齋的特色小菜。既知曉她開了小食攤，那主食何不加上涼皮，甜品用上桃源縣盛產的水蜜桃制成的冰沙？
總之這場宴席，吳懷夕與溫拂曉足足忙碌了兩個時辰，才都備完。
吳懷夕抹了一把汗，頗有一種大廚做滿漢全席之感。
一場宴席酣暢淋漓，其間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待夜間準備離開時，溫娘子將十兩銀子用布包了，遞到吳懷夕的手心。
“我聽聞，仲玉請你去做菜時，也給了銀錢，他給了多少？”
“有二十兩。”
那二十兩至今還被她好好藏著，她還準備攢著買她的青磚大房。
“二十兩？”
溫娘子捂著偷笑，轉過身去瞧了一眼正還在與她的小姐妹說話的溫拂曉。
“我怎聽哥哥說，當時他就給了仲玉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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