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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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師徒
連續下了兩日的雨, 傍晚吹來的是涼風。
已是五月的尾巴。風中裹挾著一點兒泥腥味與青草香，小河邊不再悶悶的，而是有些涼快。
“吳小娘子，這最後一艘船上, 有你的貨, 是明大官人托我送來的！”
趙大哥總是習慣忙到最後。夕陽西下，總會瞧見他與幾位兄弟寂寥的身影。總有人會將不少吃食的油紙或果子的外皮丟在碼頭上, 但安陽鎮的碼頭每天清晨第一批貨來之前, 永遠最幹凈。
這便是趙大哥與幾位他的兄弟做的, 尤是夏日裏，若不將這些東西清理t走，很快就能吸引許多蚊蟲來。趙大哥幹這行多年, 也早已經有了幾只自己的船，但對於扛貨這件事，他能幫則是多幫些。
他為人善良，很多做生意的，都喜歡用他的船。
他的肩膀上扛著一個筐子，那筐子上頭用黑布蒙著, 但從趙大哥走兩步就要時不時抽出一只手來擦了擦鼻子的動作來看, 想必裏頭裝的定是最近極受歡迎的水蜜桃。
果然, 趙大哥將筐子擺到吳懷夕面前，她揭開黑布一瞧, 那一筐裏整齊地擺放著許多飽滿圓潤的水蜜桃。
每一只水蜜桃像是經過精挑細選, 比一般她見過的桃子還要大, 且大小都差不多相等。為了防止它們碰撞, 還塞上了不少的細軟的布頭，足見挑選之人的用心。
桃尖是誘人的嫩粉色, 逐漸延伸到桃身時便摻雜著橙黃。它們的表面看似光滑，實際上都附著著一層細小的絨毛。
撲面而來的，是水蜜桃獨有的蜜桃香。
吳懷夕輕輕用指尖按壓，其中一只水蜜桃上便泛起輕微的凹陷。她並不挑選那只被按壓過的，而是重新挑了幾只，遞到趙大哥的手裏。
趙大哥本不用幫她扛貨，見他這麽熱心，便笑盈盈地請他吃桃。
“謝謝趙大哥，您還一路幫我扛過來。您早些知會我一聲，我自個兒去拿便是。辛苦了，您吃桃。”
趙大哥倒不客氣，接過吳懷夕遞過去的幾只水蜜桃，將其餘的放進他背著的布包，又拿了一只隨意用衣袖蹭了蹭，直接開口咬。
“吳小娘子你這話說的，你這身板怎得搬起這麽大一筐水蜜桃。我且給你拿來就是......謔，真是甜啊。也是托你與明大官人的福，今夏的第一只水蜜桃算是讓我給吃著了。”
桃源縣盛產水蜜桃，而這筐裏的又是經過明軒精挑細選的。只是咬上一口，舌尖便充斥著清甜。
水蜜桃多汁，咬開一個口子輕輕一嗦，便是絲絲果肉，也像是喝了一泡蜜桃水，軟糯幹冽。
趙大哥方才辛苦，額上還不斷淌著搬貨的汗珠，水蜜桃自是他的解渴之物。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水蜜桃啃了個幹凈，只剩下一個大桃核。
“趙大哥這桃子您也不上我這兒給您洗洗，那絨毛不齁嗓子嘛。”
吳懷夕見趙大哥吃得迅速，連那皮都一同咽了下去，忍不住捂嘴直笑。
“嗨，咱們粗人要啥幹不幹凈的，這樹上結的果就是幹凈，又沒去夜香桶裏滾上一圈，吃了便吃了。”
趙大哥將桃核往小河邊一扔，將手往身上擦了擦手，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這是明大官人托我給你帶的信......這天也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也好叫我媳婦兒與閨女嘗嘗明大官人精挑細選的水蜜桃。吳小娘子，明個兒見。”
趙大哥咧著嘴揮手告別，為了不撞爛方才放進布包裏的水蜜桃，他特地將布包從身後給拿了下來捧在懷裏，三步變作兩步走，往家趕去。
吳懷夕則是將那只她方才用手按壓過的水蜜桃挑出來，握在手裏。
經過按壓的水蜜桃不能長久存放。那力道雖小，對它來說則像是受了內傷，隔幾個時辰，那塊地方就會有發爛的跡象。
“這是明軒送來的？”
溫拂曉買了菜回來，見吳懷夕立在原地，而她的面前，是一筐成色極好的水蜜桃。
只是一眼就猜出地上那筐水蜜桃是來自桃源縣，且是明軒所買，他挑了挑眉，“還以為他將我們給忘記了。”
也顧不得這筐上還帶著些許塵土，溫拂曉也像方才趙大哥那般，將地上這筐水蜜桃扛在肩上，走了幾步，放進了吳懷夕的小食攤中。
隨後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塵土，那件寶藍的外衫像是沒經歷過筐子的擠壓似的，依舊一塵不染。
“那信上寫得什麽？”
見吳懷夕一直拿著信，他將椅子拉開，順勢讓她坐下，用手托起下巴，對信上的內容有些許好奇，“念來聽聽。”
且不說吳懷夕念書少，看到有些繁體的字，她就發暈，再看看紙上那如鬼畫符般的字，她就更暈了。
“明公子之前與我們說，先生在他念書時，還誇獎過他，真的假的......”
吳懷夕看著這些字，對這件事產生了強烈的懷疑。
溫拂曉笑了笑，將她手中的信接了過去，淡淡掃了一眼。
“是在他五六歲時誇獎的，像春生這般年紀的明軒，已經扛了兩年貨。如今他能將字寫成這樣，還沒有寫錯，對他來說，已是不錯。”
溫拂曉嘴角含笑，對於明軒的來信，他自然心中也是歡喜，便慢慢開口念給吳懷夕聽。
【親愛的仲玉，你最近在忙些什麽？我回了桃源縣，可是無聊透頂。這兒好熱，雖有酥山冰酪吃，但我實在是想念吳小娘子做的菜。秋日裏院試，你是不是會經過桃源縣？到時候一定要來找我啊！據說孫大人馬上就要被調走了，明年春日裏就會有新的桃源縣縣令，也不知道是不是會如同孫大人般，希望他也會像孫大人那樣，來安陽鎮體察民情，那樣我就又能來久住了！重光還好嗎？他何時娶親？到時我一定告假來參加。給你們寄的水蜜桃，你們多吃些，且別舍不得吃，這玩意兒放不長，等隔陣子，我再托人寄來......對了，仲玉，你打算何時對吳小娘子......】
明軒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紙，將平裏裏所見所聞，全都給記了下來，或是今日吃到什麽好吃的，或是又抓到了什麽小賊......
溫拂曉極有耐心，一一念給吳懷夕聽。只是念著念著，他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怎麽不念了？”
吳懷夕疑惑地擡起頭，見溫拂曉的面色微微一變。
“後頭都是些嘰嘰喳喳的廢話，沒什麽好聽的。”
溫拂曉不再繼續往下念，他將這些紙整理了，準備重新再塞回信封裏。
“怎得沒什麽好聽的？”
吳懷夕眉頭一皺，想著溫拂曉定與明軒之間定是有什麽秘密瞞著她。見溫拂曉整理紙張迅速，這更加深了她的懷疑，趁著他整理信紙的間隙，伸手便去奪。
“明公子身在桃源縣，還這麽掛念我們。你聽聽，他張口閉口全是你，你怎麽能他全是廢話？且我怎聽得後面還提到我了？你快與我念念！”
“不念。”
溫拂曉將信紙拿著，手往後一縮，那信紙才沾到吳懷夕的手，卻很快從她的指尖溜走。
一抓一個空。
“你不給我念，我自己看便是。字我還是識得些的！”
這叫吳懷夕怎能善罷甘休，她立刻站起身，從對面的桌邊瞬溜到溫拂曉的身邊，繼續搶奪他手裏的紙張。
“不給。”
一抓又一個空。
溫拂曉依舊是不讓她得逞。
她站，那他也站，他足足比吳懷夕高了一整個腦袋，再用胳膊將手中的信紙一舉，這叫她根本夠不著。
“拿來！”
一抓再一個空。
吳懷夕登時氣急，這溫拂曉不給就罷了，如今倒像是戲弄她一般。瞧著他面上的笑已是藏不住，那狐貍眼也不知偷偷在樂些什麽，全靠那幾分“端莊雅正”憋著。
她何時受過這般戲弄？區區一封信，還叫她拿不著不成！
說時遲那時快，她“嗖”得一聲，爬到了凳子的上方，趁溫拂曉得意之際，晃晃悠悠且快速地站起身，去奪那信紙。
可那凳子哪裏又比得過人腿靈活，溫拂曉轉個身，吳懷夕又又又撲了個空。
“再撲就掉下來了。”
見吳懷夕被衣裙絆得晃晃悠悠，撲空了還在叉著腰盡力穩著身子。她臉頰緋紅，若是她此刻長了胡須，那胡須想必是都氣得飛起來了。
如此這般乖張可愛，真是看了叫人心生歡喜。
溫拂曉笑著搖了搖頭，只是扣住她的肩膀一扛，就將她從凳子上扛了下來。
吳懷夕：？
“這是在做什麽呢？”
許離與陳笙正拉著板車回來，撞見這兩人打鬧，也正好見著溫拂曉將吳懷夕從凳上扛下來這幕。
許離捂著嘴，尖叫了一聲，眼睛彎成了月牙狀，她的雙眼亮澄澄的，竟是直直在原地蹦了一跳。
這總歸叫她瞧見好東西了！
“仲玉，你總戲弄吳小娘子做什麽？這是什麽信？”
見吳懷夕被溫拂曉戲弄得連脖頸都染上無盡的緋紅，陳笙今日倒是站出來抱不平，對這一行為進行了強烈的譴責。
“是明公子寫給我們的信，溫拂曉他不讓我看。”
吳懷夕在原地小聲嘟囔了一聲。
“仲玉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既是寫給大家的，就都看便是。”
陳笙聽了這t話，自覺得著實有道理，繼續譴責溫拂曉。
這明兄本就是大家的朋友，又怎能連信都不給吳小娘子瞧瞧，仲玉此番確實是有些過分。
“那你看吧。”
溫拂曉像是擊鼓傳球般，從吳懷夕的上方，將那封信遞到了陳笙手心。
“你倆擱這打籃球呢！”
吳懷夕就這樣看著那封信，從她的頭頂傳了過去，她依舊連個信紙都沒摸著。
生氣！
陳笙接過那信，一目十行，原先臉上還帶著譴責之色，當看到最後時，又將信折起來還給了溫拂曉，他長舒了一口氣後，假咳了一聲，“咳咳咳，吳小娘子，明兄的水蜜桃放在哪邊，我洗個來吃吃......”
吳懷夕：？
他們讀書人都是一夥的，一個比一個都叫人窩火！
方才這陳笙還義正言辭，現下怎得說變就變！這兩個人就應該抓到現代去，若是幫她談生意，這不一談一個大單子？
“在小食攤裏，自個兒洗去。”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越想越氣......她手中還捏著方才她試探軟硬的水蜜桃，心中憤恨，便狠狠咬了一口。
“吐出來。”
“幹嘛。”
“它沒洗。”
“沒洗怎麽了......阿嚏。”
水蜜桃上的小絨毛果然是一把“殺器”。
溫拂曉轉身與陳笙一同去了小食攤，挑了個水蜜桃後，將它洗幹凈，又認真地剝了皮，往吳懷夕的面前一送。
“吃這個。”
剝了皮的水蜜桃像是一顆粉嫩的玉珠，圓滾滾的，叫人口舌生津。
“哦。”
吳懷夕將這水蜜桃當作溫拂曉，狠狠地繼續啃咬。
接下來，她將嘴皮子都快說破了，溫拂曉都沒有將明軒寫給他們的信下半張給念出來。她又想著這兩人才是兄弟，信確實是放在溫拂曉那兒才是最佳。
她越想越氣，卻沒有什麽理由去辯駁。
故，罷工。
當然，罷得只是黃昏那頓暮食的工。
溫拂曉又拿出幾個水蜜桃，將上面的皮剝了，切成小塊，裝進盤子裏，像模像樣地放到吳懷夕面前，他另一只手中，也拿著一只水蜜桃，啃了一口後慢條斯理，“來，師傅，吃桃兒。”
“為師腹中饑餓，你就拿桃子打發我？”
那盤中的水蜜桃可是不同，都被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塊，極為平整，也很好入口。
“那師傅且稍等片刻，徒兒給您做飯去。”
溫拂曉繼續啃了一口手上的水蜜桃，意味深長地抿著唇，唇邊帶著絲絲淺笑，轉身進了小食攤。
許離今日心情大好，她安慰著吳懷夕，嘴上狠狠地臭罵了溫拂曉一頓，手中卻用竹簽子嘗著他切得方方正正的桃，呲著大牙直樂呵。
她真是選對了地方，小食攤每日都有趣得很，一點兒都不會無聊。
吳懷夕杵著腦袋，欣賞起切菜的溫拂曉。
豌豆在他的手中“沙沙”地被切成沫。他的脖頸線條流暢，切菜時眼眸微垂。
嗯，有些好看。
只是她越瞧他嘴裏啃著的那個水蜜桃越眼熟，那桃子的另一端，怎麽先被啃了一口？
夏日裏的黃昏，用不著燉上幾樣大菜，吃得清淡最為佳。
桌上擺著的是豌豆肉沫、苦瓜雞蛋、清蒸魚與一盤炒蝦。
溫拂曉還順帶將飯也給吳懷夕盛了，將這位師傅侍候得極為周到。
那飯端上來時桃香四溢，其上蓋了幾塊切好的水蜜桃，原本潔白的米粒被水蜜桃染上了一絲嫩粉，著實誘人且飽含食欲。
“這是？”
吳懷夕用筷子戳了戳上面的水蜜桃，它燉得軟糯，泛著微微的透明，只是一戳，筷子便能嵌進去。
“蟠桃飯，今日用的蜜桃，且先叫作蜜桃飯吧。”
洗幹凈的蟠桃用淘米的水煮熟，放於冷水中去核，而後在煨飯時，將蟠桃切片，鋪於米上，一同燜熟。
當然，溫拂曉用得是水蜜桃。米飯原本就帶有絲絲甜味，再與桃片一同燜煮，更為香甜。
溫拂曉將炒好的蝦替吳懷夕剝了殼，蘸了蘸湯汁，給她剝了一大碗。
“吃了這道蜜桃飯，師傅的氣可消了？”
豌豆肉沫極為下飯，炒蝦也是清甜飽滿。吳懷夕一邊嚼一邊用筷子戳起一只蝦。
“且日後再說吧。”
風卷殘雲後，天也漸漸暗沈。吳懷夕幾人將蠟燭點上，木炭燃上，宵食攤開張。
前兩日下雨，宵食攤的生意便沒有往常好。今天天晴，且晚風吹拂在臉頰上，帶著絲絲涼意，出來乘涼的人自然是多。
再者，燒烤這樣夜宵，一陣子不吃，就會想著。
“吳小娘子，十串葷，十串素，打包！”
“老樣子老樣子，就在這兒吃！”
“兩碗涼皮，東西全放，辣鹵隨意，在這兒吃！”
“......”
柳樹下，燭火通明，只過半個時辰，便空不出位置來坐。
炭火在五花肉與羊肉的肥油下劈裏啪啦的燃燒著，其上的肉串滋滋得冒著油。
肉串正在吳懷夕與許離的指尖下翻滾著，逐漸變得金黃。肉的香氣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煙火與肉香彌漫在整個小河邊。
撒一把調料，揮一把蔥花，又是香噴噴的一鍋，齊活！
夏夜，可真適合乘涼吃燒烤。
“要三十串葷串，十串素串，一碗什麽都加的涼皮與兩個鴨頭。”
這樣的吃法尤為眼熟，只是這聲卻是道男聲。
此人長相魁梧，濃眉大眼。他身邊倒是跟著一位身量嬌小的女子，身著絳紫色衣裙。
許離擡頭打眼一瞧，“咯咯”地直笑，她開口打趣，“周公子，你一人吃呀。”
周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而後認真地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
“我與婉婉同吃。”
“阿離，你莫要戲弄他。”
婉婉站在周公子的身側，許是吃了幾日苦瓜的緣故，她臉上的痘如今消退了。她面容在燭火的映襯下像嬌艷的芙蓉花，一顰一笑，都透著一股淡淡的雅致。
也只有許離知道她的小心思。
“打包嗎？這兒沒位置了。”
宵食攤上沒有多餘的空位，許離瞟了幾眼，便伸手去拿油紙。
“阿離，不要打包吧。”
婉婉用手指揉搓著她的衣角，神情扭捏，“你想想辦法，可能騰出兩個位置來？”
婉婉自然是不願打包，打包了就勢必要回家，那怎麽與周公子相處？即便是陳笙與許離這般關系，也不能貿然去女子的家中。
吳懷夕拌好一碗涼皮，莞爾一笑，“倒是有個地方，但是如今這個日子，那兒蚊蟲定是有許多，婉婉你可願意去？”
婉婉將衣角揉搓得更叫用力，咬了咬唇。
“無礙的。”
吳懷夕轉身向給食客們倒楊梅飲的溫拂曉招了招手，故意調高了聲音，能聽出一絲戲謔之色。
“來，徒兒。”
溫拂曉挑了挑眉，將茶壺放在一邊，抱著胳膊，很是聽話。
“將婉婉與周公子帶到你們總是乘涼的地方。那兒還擺著桌椅，對了，記得多點兩只蠟燭哦。”
“好。”
溫拂曉在婉婉的目瞪口呆下，轉身進了小食攤，從裏頭哪了兩根點好的蠟燭。
“請吧。”
周公子自是認識溫拂曉，他也是他與陳笙的同窗，只是他與陳笙更加熟識些。
畢竟在白鷺書院裏的溫拂曉，實在是不茍言笑，看著也不好相處。且他沒有多少學問，也與溫拂曉搭不上幾句話。
如今看來，這溫拂曉怎與平日裏完全不同？是極俱和顏悅色，說話做事如沐春風般。
在婉婉與周公子同時的目瞪口呆中，他們倆被溫拂曉帶了到了從前釣魚乘涼的好場所。
小河邊蟲鳴蛙叫，見來人，驚得幾只青蛙“撲通撲通”跳入水中。
一旁的灌木叢裏，有點點微光似有若有。
柳樹蔭下的桌椅並沒有被撤走，且還添了一把新的大油紙傘，恐淋雨將桌椅淋懷。
他們並不想撤。若是一直擺在那兒，像是過不了多久，那兒就會出現個釣魚的身影，喋喋不休地訴說著每日的趣事。
可身影不會再出現。
那一張桌子，三張小凳，卻成了最好的回憶。
這桌椅溫拂曉與陳笙每日都會過來坐坐，除了落下的柳樹芽苞，瞧不見一點兒灰塵。
婉婉與周公子才坐下不久，吳懷夕與許離就已經將他們兩個的串烤好。
“吳小娘子，你與溫兄，是什麽關系啊？”
見吳懷夕笑意盈盈地送來了燒烤，周公子也按耐不住自己內心八卦的心情，偷偷問了一嘴。
怎得溫兄還當起吳小娘子的跑堂來了？
“那自然是我是師傅，他是徒弟咯，他是我座下大弟子！”
吳懷夕拍了拍胸膛，滿臉得意，“不然他怎麽會聽我的話，定是想從我這兒學些真本事！”
其實吳懷夕心中真是如這般所想。
其一，溫拂曉總是會向她t請教一些做菜方面的事，且對她的做菜水平大為誇讚。其二，溫拂曉對於買菜，做菜這些事，歡喜得很。其三，溫拂曉這一聲聲“師傅”，不是叫得十分自得其樂？
正從小河邊往小食攤處走的溫拂曉，聽著吳懷夕大聲的誇誇其談，偷偷一笑。
她到底是何時默認他成為他的徒弟了。
罷了，她高興便好。
“我同你們講，不要聽吳小娘子胡說八道。”
趁著吳懷夕先走，許離湊在桌前，臉上那彎彎的月牙叢今日黃昏起，就沒有變得圓潤過，“溫公子的父親可是開風味齋的，若是真學廚，又怎麽會跑到吳小娘子攤子上......”
燭火將許離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一提到兩人的事，就忍不住激動。
“阿離，我記得上次溫公子說，要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做菜，那這女孩子，不會是吳小娘子吧！”
婉婉霎時間領悟了許離的話，也是怕還沒走遠的吳懷夕聽見，她也小聲地問。
“哈哈哈，你還記得這事呢！”
許離捂著肚子，眼下笑得將腰都彎得直不起，“你瞧瞧，我們小食攤上就兩個姑娘，我，那定是不可能的。那溫公子他還能給誰做飯去？”
“哦~原是如此。”
婉婉與周公子心領神會，異口同聲地點了點頭。
小河邊，充滿了八卦的氛圍。
許離說起此事來，畢竟溫拂曉總是愛逗吳懷夕，這樣的趣事，一說一大堆。她一邊講，一邊更是眉飛色舞，直到聽到吳懷夕從遠處喊她的聲音。
“不說啦！我去忙咯。”
聽許離講了一大堆，連燒烤都未吃上兩口。本欲是談天說地的兩人，接下來的話題，卻是通通圍繞“溫公子與吳小娘子”展開。
宵食攤前擠了許多食客。饒是有涼風吹拂，忙碌的幾人依舊被熱炭熏得冒起了汗。
吳懷夕心中想著，天氣愈發熱，也該想辦法弄些冰。
待月上柳梢，食客才三三兩兩地走光。
等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吳懷夕又將許些水蜜桃洗幹凈，用刀子切成適當的小塊，放進瓦罐中。
一大層水蜜桃，一層冰糖，由此疊加，直至將瓦罐裝了個半滿。
而後，將燒刀子倒入瓦罐中，將瓦罐徹底裝滿，她才將瓦罐封存起來。
溫拂曉站在門邊，背倚著門檻，靜靜地看著她。
許離與陳笙收拾了桌椅，用板車將它們拉到那件租好的空屋子內，而後一起離開。
小河邊如今只剩下他們二人。
“你今日怎麽還不回家去，這麽晚了，再不回去，一會溫掌櫃該出來找你了。”
吳懷夕忙完了一切，打著哈欠，對溫拂曉下了逐客令。
“方才去找東西了。”
溫拂曉揮了揮手中的袋子，“我給你找東西，你卻要趕我走。師傅就是這般對徒兒的嗎？”
語氣裏倒是透著一股委屈，而微翹的唇卻掩蓋不了他的逗弄。
顯然，吳懷夕如今已經吃透了溫拂曉這些套路。
她接過那袋子仔細瞧了瞧，從外頭並未看出異常。
“是什麽？難道你也學春生，在裏頭裝了果子不成？”
晚風吹拂起吳懷夕的發絲，月色下的她，皎如夏月。
“世上哪有這般輕的果子，你自己打開瞧瞧不就知曉？”
月色溶溶，五月的尾巴，螢火點點。
一閃一閃的螢火從布袋中沖散開來，圍繞在二人身側。
是流螢，一點一點，吻過他們的發梢。
她的臉頰上泛起淺淺梨渦，擡頭對上他溫潤如水的眼眸。
“我的拜師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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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下了兩日的雨, 傍晚吹來的是涼風。
已是五月的尾巴。風中裹挾著一點兒泥腥味與青草香，小河邊不再悶悶的，而是有些涼快。
“吳小娘子，這最後一艘船上, 有你的貨, 是明大官人托我送來的！”
趙大哥總是習慣忙到最後。夕陽西下，總會瞧見他與幾位兄弟寂寥的身影。總有人會將不少吃食的油紙或果子的外皮丟在碼頭上, 但安陽鎮的碼頭每天清晨第一批貨來之前, 永遠最幹凈。
這便是趙大哥與幾位他的兄弟做的, 尤是夏日裏，若不將這些東西清理t走，很快就能吸引許多蚊蟲來。趙大哥幹這行多年, 也早已經有了幾只自己的船，但對於扛貨這件事，他能幫則是多幫些。
他為人善良，很多做生意的，都喜歡用他的船。
他的肩膀上扛著一個筐子，那筐子上頭用黑布蒙著, 但從趙大哥走兩步就要時不時抽出一只手來擦了擦鼻子的動作來看, 想必裏頭裝的定是最近極受歡迎的水蜜桃。
果然, 趙大哥將筐子擺到吳懷夕面前，她揭開黑布一瞧, 那一筐裏整齊地擺放著許多飽滿圓潤的水蜜桃。
每一只水蜜桃像是經過精挑細選, 比一般她見過的桃子還要大, 且大小都差不多相等。為了防止它們碰撞, 還塞上了不少的細軟的布頭，足見挑選之人的用心。
桃尖是誘人的嫩粉色, 逐漸延伸到桃身時便摻雜著橙黃。它們的表面看似光滑，實際上都附著著一層細小的絨毛。
撲面而來的，是水蜜桃獨有的蜜桃香。
吳懷夕輕輕用指尖按壓，其中一只水蜜桃上便泛起輕微的凹陷。她並不挑選那只被按壓過的，而是重新挑了幾只，遞到趙大哥的手裏。
趙大哥本不用幫她扛貨，見他這麽熱心，便笑盈盈地請他吃桃。
“謝謝趙大哥，您還一路幫我扛過來。您早些知會我一聲，我自個兒去拿便是。辛苦了，您吃桃。”
趙大哥倒不客氣，接過吳懷夕遞過去的幾只水蜜桃，將其餘的放進他背著的布包，又拿了一只隨意用衣袖蹭了蹭，直接開口咬。
“吳小娘子你這話說的，你這身板怎得搬起這麽大一筐水蜜桃。我且給你拿來就是......謔，真是甜啊。也是托你與明大官人的福，今夏的第一只水蜜桃算是讓我給吃著了。”
桃源縣盛產水蜜桃，而這筐裏的又是經過明軒精挑細選的。只是咬上一口，舌尖便充斥著清甜。
水蜜桃多汁，咬開一個口子輕輕一嗦，便是絲絲果肉，也像是喝了一泡蜜桃水，軟糯幹冽。
趙大哥方才辛苦，額上還不斷淌著搬貨的汗珠，水蜜桃自是他的解渴之物。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水蜜桃啃了個幹凈，只剩下一個大桃核。
“趙大哥這桃子您也不上我這兒給您洗洗，那絨毛不齁嗓子嘛。”
吳懷夕見趙大哥吃得迅速，連那皮都一同咽了下去，忍不住捂嘴直笑。
“嗨，咱們粗人要啥幹不幹凈的，這樹上結的果就是幹凈，又沒去夜香桶裏滾上一圈，吃了便吃了。”
趙大哥將桃核往小河邊一扔，將手往身上擦了擦手，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這是明大官人托我給你帶的信......這天也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也好叫我媳婦兒與閨女嘗嘗明大官人精挑細選的水蜜桃。吳小娘子，明個兒見。”
趙大哥咧著嘴揮手告別，為了不撞爛方才放進布包裏的水蜜桃，他特地將布包從身後給拿了下來捧在懷裏，三步變作兩步走，往家趕去。
吳懷夕則是將那只她方才用手按壓過的水蜜桃挑出來，握在手裏。
經過按壓的水蜜桃不能長久存放。那力道雖小，對它來說則像是受了內傷，隔幾個時辰，那塊地方就會有發爛的跡象。
“這是明軒送來的？”
溫拂曉買了菜回來，見吳懷夕立在原地，而她的面前，是一筐成色極好的水蜜桃。
只是一眼就猜出地上那筐水蜜桃是來自桃源縣，且是明軒所買，他挑了挑眉，“還以為他將我們給忘記了。”
也顧不得這筐上還帶著些許塵土，溫拂曉也像方才趙大哥那般，將地上這筐水蜜桃扛在肩上，走了幾步，放進了吳懷夕的小食攤中。
隨後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塵土，那件寶藍的外衫像是沒經歷過筐子的擠壓似的，依舊一塵不染。
“那信上寫得什麽？”
見吳懷夕一直拿著信，他將椅子拉開，順勢讓她坐下，用手托起下巴，對信上的內容有些許好奇，“念來聽聽。”
且不說吳懷夕念書少，看到有些繁體的字，她就發暈，再看看紙上那如鬼畫符般的字，她就更暈了。
“明公子之前與我們說，先生在他念書時，還誇獎過他，真的假的......”
吳懷夕看著這些字，對這件事產生了強烈的懷疑。
溫拂曉笑了笑，將她手中的信接了過去，淡淡掃了一眼。
“是在他五六歲時誇獎的，像春生這般年紀的明軒，已經扛了兩年貨。如今他能將字寫成這樣，還沒有寫錯，對他來說，已是不錯。”
溫拂曉嘴角含笑，對於明軒的來信，他自然心中也是歡喜，便慢慢開口念給吳懷夕聽。
【親愛的仲玉，你最近在忙些什麽？我回了桃源縣，可是無聊透頂。這兒好熱，雖有酥山冰酪吃，但我實在是想念吳小娘子做的菜。秋日裏院試，你是不是會經過桃源縣？到時候一定要來找我啊！據說孫大人馬上就要被調走了，明年春日裏就會有新的桃源縣縣令，也不知道是不是會如同孫大人般，希望他也會像孫大人那樣，來安陽鎮體察民情，那樣我就又能來久住了！重光還好嗎？他何時娶親？到時我一定告假來參加。給你們寄的水蜜桃，你們多吃些，且別舍不得吃，這玩意兒放不長，等隔陣子，我再托人寄來......對了，仲玉，你打算何時對吳小娘子......】
明軒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紙，將平裏裏所見所聞，全都給記了下來，或是今日吃到什麽好吃的，或是又抓到了什麽小賊......
溫拂曉極有耐心，一一念給吳懷夕聽。只是念著念著，他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怎麽不念了？”
吳懷夕疑惑地擡起頭，見溫拂曉的面色微微一變。
“後頭都是些嘰嘰喳喳的廢話，沒什麽好聽的。”
溫拂曉不再繼續往下念，他將這些紙整理了，準備重新再塞回信封裏。
“怎得沒什麽好聽的？”
吳懷夕眉頭一皺，想著溫拂曉定與明軒之間定是有什麽秘密瞞著她。見溫拂曉整理紙張迅速，這更加深了她的懷疑，趁著他整理信紙的間隙，伸手便去奪。
“明公子身在桃源縣，還這麽掛念我們。你聽聽，他張口閉口全是你，你怎麽能他全是廢話？且我怎聽得後面還提到我了？你快與我念念！”
“不念。”
溫拂曉將信紙拿著，手往後一縮，那信紙才沾到吳懷夕的手，卻很快從她的指尖溜走。
一抓一個空。
“你不給我念，我自己看便是。字我還是識得些的！”
這叫吳懷夕怎能善罷甘休，她立刻站起身，從對面的桌邊瞬溜到溫拂曉的身邊，繼續搶奪他手裏的紙張。
“不給。”
一抓又一個空。
溫拂曉依舊是不讓她得逞。
她站，那他也站，他足足比吳懷夕高了一整個腦袋，再用胳膊將手中的信紙一舉，這叫她根本夠不著。
“拿來！”
一抓再一個空。
吳懷夕登時氣急，這溫拂曉不給就罷了，如今倒像是戲弄她一般。瞧著他面上的笑已是藏不住，那狐貍眼也不知偷偷在樂些什麽，全靠那幾分“端莊雅正”憋著。
她何時受過這般戲弄？區區一封信，還叫她拿不著不成！
說時遲那時快，她“嗖”得一聲，爬到了凳子的上方，趁溫拂曉得意之際，晃晃悠悠且快速地站起身，去奪那信紙。
可那凳子哪裏又比得過人腿靈活，溫拂曉轉個身，吳懷夕又又又撲了個空。
“再撲就掉下來了。”
見吳懷夕被衣裙絆得晃晃悠悠，撲空了還在叉著腰盡力穩著身子。她臉頰緋紅，若是她此刻長了胡須，那胡須想必是都氣得飛起來了。
如此這般乖張可愛，真是看了叫人心生歡喜。
溫拂曉笑著搖了搖頭，只是扣住她的肩膀一扛，就將她從凳子上扛了下來。
吳懷夕：？
“這是在做什麽呢？”
許離與陳笙正拉著板車回來，撞見這兩人打鬧，也正好見著溫拂曉將吳懷夕從凳上扛下來這幕。
許離捂著嘴，尖叫了一聲，眼睛彎成了月牙狀，她的雙眼亮澄澄的，竟是直直在原地蹦了一跳。
這總歸叫她瞧見好東西了！
“仲玉，你總戲弄吳小娘子做什麽？這是什麽信？”
見吳懷夕被溫拂曉戲弄得連脖頸都染上無盡的緋紅，陳笙今日倒是站出來抱不平，對這一行為進行了強烈的譴責。
“是明公子寫給我們的信，溫拂曉他不讓我看。”
吳懷夕在原地小聲嘟囔了一聲。
“仲玉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既是寫給大家的，就都看便是。”
陳笙聽了這t話，自覺得著實有道理，繼續譴責溫拂曉。
這明兄本就是大家的朋友，又怎能連信都不給吳小娘子瞧瞧，仲玉此番確實是有些過分。
“那你看吧。”
溫拂曉像是擊鼓傳球般，從吳懷夕的上方，將那封信遞到了陳笙手心。
“你倆擱這打籃球呢！”
吳懷夕就這樣看著那封信，從她的頭頂傳了過去，她依舊連個信紙都沒摸著。
生氣！
陳笙接過那信，一目十行，原先臉上還帶著譴責之色，當看到最後時，又將信折起來還給了溫拂曉，他長舒了一口氣後，假咳了一聲，“咳咳咳，吳小娘子，明兄的水蜜桃放在哪邊，我洗個來吃吃......”
吳懷夕：？
他們讀書人都是一夥的，一個比一個都叫人窩火！
方才這陳笙還義正言辭，現下怎得說變就變！這兩個人就應該抓到現代去，若是幫她談生意，這不一談一個大單子？
“在小食攤裏，自個兒洗去。”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越想越氣......她手中還捏著方才她試探軟硬的水蜜桃，心中憤恨，便狠狠咬了一口。
“吐出來。”
“幹嘛。”
“它沒洗。”
“沒洗怎麽了......阿嚏。”
水蜜桃上的小絨毛果然是一把“殺器”。
溫拂曉轉身與陳笙一同去了小食攤，挑了個水蜜桃後，將它洗幹凈，又認真地剝了皮，往吳懷夕的面前一送。
“吃這個。”
剝了皮的水蜜桃像是一顆粉嫩的玉珠，圓滾滾的，叫人口舌生津。
“哦。”
吳懷夕將這水蜜桃當作溫拂曉，狠狠地繼續啃咬。
接下來，她將嘴皮子都快說破了，溫拂曉都沒有將明軒寫給他們的信下半張給念出來。她又想著這兩人才是兄弟，信確實是放在溫拂曉那兒才是最佳。
她越想越氣，卻沒有什麽理由去辯駁。
故，罷工。
當然，罷得只是黃昏那頓暮食的工。
溫拂曉又拿出幾個水蜜桃，將上面的皮剝了，切成小塊，裝進盤子裏，像模像樣地放到吳懷夕面前，他另一只手中，也拿著一只水蜜桃，啃了一口後慢條斯理，“來，師傅，吃桃兒。”
“為師腹中饑餓，你就拿桃子打發我？”
那盤中的水蜜桃可是不同，都被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塊，極為平整，也很好入口。
“那師傅且稍等片刻，徒兒給您做飯去。”
溫拂曉繼續啃了一口手上的水蜜桃，意味深長地抿著唇，唇邊帶著絲絲淺笑，轉身進了小食攤。
許離今日心情大好，她安慰著吳懷夕，嘴上狠狠地臭罵了溫拂曉一頓，手中卻用竹簽子嘗著他切得方方正正的桃，呲著大牙直樂呵。
她真是選對了地方，小食攤每日都有趣得很，一點兒都不會無聊。
吳懷夕杵著腦袋，欣賞起切菜的溫拂曉。
豌豆在他的手中“沙沙”地被切成沫。他的脖頸線條流暢，切菜時眼眸微垂。
嗯，有些好看。
只是她越瞧他嘴裏啃著的那個水蜜桃越眼熟，那桃子的另一端，怎麽先被啃了一口？
夏日裏的黃昏，用不著燉上幾樣大菜，吃得清淡最為佳。
桌上擺著的是豌豆肉沫、苦瓜雞蛋、清蒸魚與一盤炒蝦。
溫拂曉還順帶將飯也給吳懷夕盛了，將這位師傅侍候得極為周到。
那飯端上來時桃香四溢，其上蓋了幾塊切好的水蜜桃，原本潔白的米粒被水蜜桃染上了一絲嫩粉，著實誘人且飽含食欲。
“這是？”
吳懷夕用筷子戳了戳上面的水蜜桃，它燉得軟糯，泛著微微的透明，只是一戳，筷子便能嵌進去。
“蟠桃飯，今日用的蜜桃，且先叫作蜜桃飯吧。”
洗幹凈的蟠桃用淘米的水煮熟，放於冷水中去核，而後在煨飯時，將蟠桃切片，鋪於米上，一同燜熟。
當然，溫拂曉用得是水蜜桃。米飯原本就帶有絲絲甜味，再與桃片一同燜煮，更為香甜。
溫拂曉將炒好的蝦替吳懷夕剝了殼，蘸了蘸湯汁，給她剝了一大碗。
“吃了這道蜜桃飯，師傅的氣可消了？”
豌豆肉沫極為下飯，炒蝦也是清甜飽滿。吳懷夕一邊嚼一邊用筷子戳起一只蝦。
“且日後再說吧。”
風卷殘雲後，天也漸漸暗沈。吳懷夕幾人將蠟燭點上，木炭燃上，宵食攤開張。
前兩日下雨，宵食攤的生意便沒有往常好。今天天晴，且晚風吹拂在臉頰上，帶著絲絲涼意，出來乘涼的人自然是多。
再者，燒烤這樣夜宵，一陣子不吃，就會想著。
“吳小娘子，十串葷，十串素，打包！”
“老樣子老樣子，就在這兒吃！”
“兩碗涼皮，東西全放，辣鹵隨意，在這兒吃！”
“......”
柳樹下，燭火通明，只過半個時辰，便空不出位置來坐。
炭火在五花肉與羊肉的肥油下劈裏啪啦的燃燒著，其上的肉串滋滋得冒著油。
肉串正在吳懷夕與許離的指尖下翻滾著，逐漸變得金黃。肉的香氣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煙火與肉香彌漫在整個小河邊。
撒一把調料，揮一把蔥花，又是香噴噴的一鍋，齊活！
夏夜，可真適合乘涼吃燒烤。
“要三十串葷串，十串素串，一碗什麽都加的涼皮與兩個鴨頭。”
這樣的吃法尤為眼熟，只是這聲卻是道男聲。
此人長相魁梧，濃眉大眼。他身邊倒是跟著一位身量嬌小的女子，身著絳紫色衣裙。
許離擡頭打眼一瞧，“咯咯”地直笑，她開口打趣，“周公子，你一人吃呀。”
周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而後認真地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
“我與婉婉同吃。”
“阿離，你莫要戲弄他。”
婉婉站在周公子的身側，許是吃了幾日苦瓜的緣故，她臉上的痘如今消退了。她面容在燭火的映襯下像嬌艷的芙蓉花，一顰一笑，都透著一股淡淡的雅致。
也只有許離知道她的小心思。
“打包嗎？這兒沒位置了。”
宵食攤上沒有多餘的空位，許離瞟了幾眼，便伸手去拿油紙。
“阿離，不要打包吧。”
婉婉用手指揉搓著她的衣角，神情扭捏，“你想想辦法，可能騰出兩個位置來？”
婉婉自然是不願打包，打包了就勢必要回家，那怎麽與周公子相處？即便是陳笙與許離這般關系，也不能貿然去女子的家中。
吳懷夕拌好一碗涼皮，莞爾一笑，“倒是有個地方，但是如今這個日子，那兒蚊蟲定是有許多，婉婉你可願意去？”
婉婉將衣角揉搓得更叫用力，咬了咬唇。
“無礙的。”
吳懷夕轉身向給食客們倒楊梅飲的溫拂曉招了招手，故意調高了聲音，能聽出一絲戲謔之色。
“來，徒兒。”
溫拂曉挑了挑眉，將茶壺放在一邊，抱著胳膊，很是聽話。
“將婉婉與周公子帶到你們總是乘涼的地方。那兒還擺著桌椅，對了，記得多點兩只蠟燭哦。”
“好。”
溫拂曉在婉婉的目瞪口呆下，轉身進了小食攤，從裏頭哪了兩根點好的蠟燭。
“請吧。”
周公子自是認識溫拂曉，他也是他與陳笙的同窗，只是他與陳笙更加熟識些。
畢竟在白鷺書院裏的溫拂曉，實在是不茍言笑，看著也不好相處。且他沒有多少學問，也與溫拂曉搭不上幾句話。
如今看來，這溫拂曉怎與平日裏完全不同？是極俱和顏悅色，說話做事如沐春風般。
在婉婉與周公子同時的目瞪口呆中，他們倆被溫拂曉帶了到了從前釣魚乘涼的好場所。
小河邊蟲鳴蛙叫，見來人，驚得幾只青蛙“撲通撲通”跳入水中。
一旁的灌木叢裏，有點點微光似有若有。
柳樹蔭下的桌椅並沒有被撤走，且還添了一把新的大油紙傘，恐淋雨將桌椅淋懷。
他們並不想撤。若是一直擺在那兒，像是過不了多久，那兒就會出現個釣魚的身影，喋喋不休地訴說著每日的趣事。
可身影不會再出現。
那一張桌子，三張小凳，卻成了最好的回憶。
這桌椅溫拂曉與陳笙每日都會過來坐坐，除了落下的柳樹芽苞，瞧不見一點兒灰塵。
婉婉與周公子才坐下不久，吳懷夕與許離就已經將他們兩個的串烤好。
“吳小娘子，你與溫兄，是什麽關系啊？”
見吳懷夕笑意盈盈地送來了燒烤，周公子也按耐不住自己內心八卦的心情，偷偷問了一嘴。
怎得溫兄還當起吳小娘子的跑堂來了？
“那自然是我是師傅，他是徒弟咯，他是我座下大弟子！”
吳懷夕拍了拍胸膛，滿臉得意，“不然他怎麽會聽我的話，定是想從我這兒學些真本事！”
其實吳懷夕心中真是如這般所想。
其一，溫拂曉總是會向她t請教一些做菜方面的事，且對她的做菜水平大為誇讚。其二，溫拂曉對於買菜，做菜這些事，歡喜得很。其三，溫拂曉這一聲聲“師傅”，不是叫得十分自得其樂？
正從小河邊往小食攤處走的溫拂曉，聽著吳懷夕大聲的誇誇其談，偷偷一笑。
她到底是何時默認他成為他的徒弟了。
罷了，她高興便好。
“我同你們講，不要聽吳小娘子胡說八道。”
趁著吳懷夕先走，許離湊在桌前，臉上那彎彎的月牙叢今日黃昏起，就沒有變得圓潤過，“溫公子的父親可是開風味齋的，若是真學廚，又怎麽會跑到吳小娘子攤子上......”
燭火將許離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一提到兩人的事，就忍不住激動。
“阿離，我記得上次溫公子說，要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做菜，那這女孩子，不會是吳小娘子吧！”
婉婉霎時間領悟了許離的話，也是怕還沒走遠的吳懷夕聽見，她也小聲地問。
“哈哈哈，你還記得這事呢！”
許離捂著肚子，眼下笑得將腰都彎得直不起，“你瞧瞧，我們小食攤上就兩個姑娘，我，那定是不可能的。那溫公子他還能給誰做飯去？”
“哦~原是如此。”
婉婉與周公子心領神會，異口同聲地點了點頭。
小河邊，充滿了八卦的氛圍。
許離說起此事來，畢竟溫拂曉總是愛逗吳懷夕，這樣的趣事，一說一大堆。她一邊講，一邊更是眉飛色舞，直到聽到吳懷夕從遠處喊她的聲音。
“不說啦！我去忙咯。”
聽許離講了一大堆，連燒烤都未吃上兩口。本欲是談天說地的兩人，接下來的話題，卻是通通圍繞“溫公子與吳小娘子”展開。
宵食攤前擠了許多食客。饒是有涼風吹拂，忙碌的幾人依舊被熱炭熏得冒起了汗。
吳懷夕心中想著，天氣愈發熱，也該想辦法弄些冰。
待月上柳梢，食客才三三兩兩地走光。
等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吳懷夕又將許些水蜜桃洗幹凈，用刀子切成適當的小塊，放進瓦罐中。
一大層水蜜桃，一層冰糖，由此疊加，直至將瓦罐裝了個半滿。
而後，將燒刀子倒入瓦罐中，將瓦罐徹底裝滿，她才將瓦罐封存起來。
溫拂曉站在門邊，背倚著門檻，靜靜地看著她。
許離與陳笙收拾了桌椅，用板車將它們拉到那件租好的空屋子內，而後一起離開。
小河邊如今只剩下他們二人。
“你今日怎麽還不回家去，這麽晚了，再不回去，一會溫掌櫃該出來找你了。”
吳懷夕忙完了一切，打著哈欠，對溫拂曉下了逐客令。
“方才去找東西了。”
溫拂曉揮了揮手中的袋子，“我給你找東西，你卻要趕我走。師傅就是這般對徒兒的嗎？”
語氣裏倒是透著一股委屈，而微翹的唇卻掩蓋不了他的逗弄。
顯然，吳懷夕如今已經吃透了溫拂曉這些套路。
她接過那袋子仔細瞧了瞧，從外頭並未看出異常。
“是什麽？難道你也學春生，在裏頭裝了果子不成？”
晚風吹拂起吳懷夕的發絲，月色下的她，皎如夏月。
“世上哪有這般輕的果子，你自己打開瞧瞧不就知曉？”
月色溶溶，五月的尾巴，螢火點點。
一閃一閃的螢火從布袋中沖散開來，圍繞在二人身側。
是流螢，一點一點，吻過他們的發梢。
她的臉頰上泛起淺淺梨渦，擡頭對上他溫潤如水的眼眸。
“我的拜師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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