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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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離別
傍晚的小河邊熙熙攘攘地還傳來不少的叫賣聲。
晚風吹過柳梢, 河裏依舊是一群小孩子在其間戲水，傳來陣陣嬉鬧聲。
白日裏賣新鮮蔬菜瓜果的貨攤慢慢開始收攤，每當到這時候，就會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翁與老媼, 用菜籃子采一些自家種的蔬果來賣。
他們在搬了個小凳子在小河邊隨意一坐便開始叫賣。
雖說賣得比白日裏便宜不少, 但安陽鎮的大多人還是會選擇在白日的貨攤上采買，因這其中有大大的緣由。
別瞧著這些老翁老媼已到暮年, 滿頭白發不說, 還腰背佝僂, 看著著實可憐。他們年紀是大了，心思卻精明著呢。
就拿這正當季節，極受歡迎的楊梅來說罷。那菜籃子裏盛放的, 打眼一瞧，全是飽滿大顆，紫紅色的楊梅，叫人看著就能想到它酸甜的口感，垂涎欲滴。
若是拿著籃子蹲下欲挑選，他們卻會客客氣氣地將籃子拿去過, 幫忙挑選。這時候稍微一分神, 給了銀錢, 拿回家去，最終可就不好辦了。
籃子上方鋪滿的確實是鮮紅飽滿的楊梅, 而下方的楊梅, 或是熟透了, 或是有些蔫, 總之，沒一個是好吃的。
到這時, 若是氣急敗壞地再去小河邊尋找他們的身影，早就人去空空。
畢竟他們提了小凳子就能跑，誰知道他們明日會在哪個位置擺攤呢？
“今日的宵食攤真不開了？”
傍晚的小河邊，最多的便是那些老翁與老媼，或是一些出來納涼的人。若說年輕人，便只有吳懷夕他們幾人，笑聲朗朗，一前一後地走著。
“嗯，買些食材，我們聚聚，少開一日沒有關系的。”
吳懷夕一身綠衣裙，挎著一只小竹籃，在那些賣瓜果蔬菜的老媼內側目相望，一舉一動，瞧著倒是像很少出來買菜的姑娘。
她的身旁則是許離眾人，都拿了籃子，在許多賣菜者那兒挑挑選選。
“可這宵食攤不是才起步嘛。”
明軒雖然嘴上嘀咕著，心裏卻是欣喜的。可若是為了他連宵食攤停業一日，倒真有些說不過去。畢竟這兩日下來他發覺，擺上幾個時辰的宵食攤，每日吳小娘子光憑流水都要有好幾百文。
猶記上一次小食攤停業，是因為要給孫大人做菜的緣故，可孫大人出手闊綽，做一頓飯就能給一兩銀子。
他有點扭捏，手裏還提著一條屠三哥早早給他們備好的五花，試探性地開口，“要不吳小娘子，我也補貼你些？”
“補貼我作甚，我可不要。”
吳懷夕看中了地上那一個圓咕隆咚的大冬瓜，蹲下身子，將菜籃子放在一旁，用雙手將它捧起來，在手中顛了顛，有些費力。
“那拿一兩銀子來。”
地上那個冬瓜極大，吳懷夕的身板又小，搬起冬瓜來搖搖晃晃的，臉微微漲紅，實在是乖巧可愛，溫拂曉逗完明軒後低聲笑道，“叫人家切些便好，你是想一整個都搬到小食攤去嗎？”
吳懷夕確實有將一整個都挪走之意。
“喏，這是一兩銀。”
明軒撓了撓腦袋，真的從腰間掏出一兩銀子來，遞到了吳懷夕的面前。
桃源縣的捕頭，聽著倒像是有些威風的氣勢在裏頭，一月的俸祿卻是二兩銀。
明軒平裏會將銀錢分成兩部分，多的一部分好好存起來，少的一部分用來買吃食。
“我同你開玩笑，你還真給，趕緊收起來。上次你不是說，要將攢下來的銀錢，給你娘換個大宅子？”
見明軒真拿了一兩銀子，溫拂曉現下這是確信這是個二楞子。
哪有一頓飯就給一兩銀錢的？就算是將他風味齋的所有菜全都點一遍，也用不著。也就孫大人那樣出手闊綽的，可大家私底下都知曉，縣令又哪有這麽多俸祿呢。
溫拂曉思量著，全然忘了昔日托吳懷夕做菜，給了她二十兩。
“那可不行，我還是得收錢。”
吳懷夕掂量好自己手中的冬瓜，將它重新放在了地上，笑瞇瞇地拍了拍手心，“不過嘛，一兩銀子倒是不用了，但你可得將這冬瓜買了給我。”
這冬瓜外皮光滑，綠得鮮亮，實在是一只好瓜，那裏頭的冬瓜瓤也應該差不到哪裏去，煮出來定是軟嫩清甜。
賣冬瓜的是一老翁，見明軒出手闊綽，又打量了溫拂曉他們一眼，見幾人樣貌年輕，穿著也不凡，馬上就來了心思。
他用手掌將地上的冬瓜拍了又拍，鮮亮的冬瓜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三角眼裏閃過一絲狡黠，可一張長滿褶子的面容上盡是和藹之色，“小娘子真是好眼光，這冬瓜，可是我今年這畝地裏結得最大的冬瓜，是個冬瓜寶貝。若是你們誠心要，我就便宜些，五十文賣予你們吧。”
此話一出，這幾人像是在看傻子一樣，看著這老翁。
五十文都快能買上兩鬥精米了，誰會去買一只冬瓜？這老翁許是瞧見明軒這樣式的，好欺負，想誆他們。
“敢問老人家，此瓜名叫什麽？”
溫拂曉瞥了地上那個大冬瓜一眼，淡淡開口。
“冬瓜。”
果真是從未買過菜的年輕人！竟是連冬瓜都不識，明明方才他都介紹過了，竟還是沒聽清。老翁心中一喜，全然不將幾位人放在眼裏，滿心都是要好好敲上一筆。
“不對。”
溫拂曉彎腰拍了拍那冬瓜，反駁道，“此瓜名叫寶貝。”
那老翁聽了這話，心中更喜，連連同意，“是是是，小公子說得極對，是叫寶貝！”
“那老人家又為何要叫它冬瓜？”
“它確實叫冬瓜啊。”
“那到底是冬瓜還是寶貝？”
老翁被溫拂曉說得有些反應不過來，畢竟年紀也有些大了。他又從頭到尾打量了溫拂曉一眼，難道這不僅是個沒買過菜的，還是個傻子不成？
“是冬瓜也是寶貝。”
“你家拿冬瓜當寶貝？”
“不是不是，我方才說的是寶貝冬瓜。”
老翁逐漸開始有些不耐。
溫拂曉的神情倒是一點兒都沒變，繼續開口。
“那這冬瓜是不是你家的寶貝？”
“是我家的寶貝啊。”
“那不還是你家拿冬瓜當寶貝......”
那老翁面紅耳赤，心中更加篤定眼前這位小公子是個傻子。他大聲嚷嚷，“我家不拿冬瓜當寶貝！”
“那你為何要說這是你的寶貝冬瓜？”
“它就是我的寶貝冬瓜！五十文的寶貝冬瓜！”
其餘的幾人耳畔充滿了這兩人的“嗡嗡嗡”爭執聲，只是看戲。
這一爭論，就把其餘賣菜的老翁老媼給吸引過來了，他們都想知道這老翁究竟在搞什麽名堂。
怎麽隱隱聽著什麽“五十文的冬瓜”？
當然賣菜的人中其中也包含一些良心的人，譬如給小孫女掙學費的範婆婆也在其中。
她賣菜的日子久了，自然知道這老翁是個什麽德行的人。
“這是怎麽了？”
範婆婆擠到人群中，小聲詢問著一旁看熱鬧的許t離。
溫拂曉環抱著手臂與那老翁爭執，但他的神情卻是淡定自若，反倒是老翁被他問煩了，滿臉赤紅。吳懷夕則是挎著菜籃子在溫拂曉身旁偷笑，也不開口。
“這位老人家說這冬瓜是他們家的寶貝，要五十文銀錢賣給我們吳小娘子呢。”
許離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擡高了嗓門，足夠響亮，叫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我作證，說是地裏的寶貝，五十文便宜了賣給吳小娘子。”
陳笙咳嗽了一聲，重覆了一遍許離的話。平日裏他與溫拂曉爭辯學問時，練就了一副好嗓子，這會兒嗓門更大。
其他的老翁與老媼一聽，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老周頭也太黑了吧！還真是五十文的冬瓜！
且不說他們平日裏也就偶爾放一些蔫了菜與壞了的果進去，那也是不會擡高價錢的，這冬瓜也就幾文錢，他賣五十文？還寶貝，將一個冬瓜當作寶貝？
他老周頭多大的臉！
而他面前那兩位，似是很眼熟啊。
範婆婆聽了那還得了！
溫公子他家的風味齋收了她近大半個月的春筍，吳小娘子素來愛照顧她的生意，這怎麽能叫人白白欺負了去？
“老周頭，你個黑心肝的！”
範婆婆平日裏又是進山挖筍，又是撿菌的，身體素質可是好著呢。她一下子擠出人群，快步走上前去，將溫拂曉與吳懷夕從老翁面前拉開。
“你捧著個破爛冬瓜當寶貝賣五十文，就這樣誆騙我們吳小娘子與溫公子，直恁娘，真是叫豬油蒙了心了！”
範婆婆這樣一罵，眾人也就反應過來了。這老周頭，可是誆騙到行家了。
“是那個朝食攤的吳小娘子吧，我想起來了。哎唷老周頭，人家做生意精明得很。很少買我們黃昏時的菜的，都去早晨的攤子上買呢，還差你一個冬瓜嗎？”
“溫公子，溫......我們鎮上，就一家人姓溫啊，老周頭。要是溫秀蓮知道你這樣誆他兒子，非找到你家裏不可！”
“老周頭，你繼續與我們說道說道，你怎麽朝著人家說冬瓜是寶貝的？下次我就說，我賣的櫻珠是寶石，一顆也賣五十文。”
“......”
老翁被狠狠地嘲笑了一番，小河邊現下不只是賣菜的，就連出來乘涼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風味齋的溫公子與擺小食攤的吳小娘子，怎麽會不知道冬瓜到底值都多少錢？
這是在逗他呢。
“這，這這......”
老翁自是明白了如今的場景，被嘲笑得臉漲得更加通紅，竟是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吳小娘子要冬瓜，去我那兒買啊。老周頭這樣的，我也有，我賣八文錢。”
有一老媼率先開口。
“去去去！來我這兒，我的更好更大，七文錢！”
另一老媼立刻接話。
“要買也是買我這兒的啊，六文錢，剛從家裏摘的，那蒂都是翠綠翠綠的，新鮮！”
“要我說，不如買我的，六文錢，再送一把豆角子。”
“......”
現下這老翁當真是欲哭無淚，不識相地誆人不說，原本到手的生意，最終落入了他人的口袋。
最終，吳懷夕一行人以六文錢的價格買下了一個大冬瓜，還當真送了一把豆角子。有了這樣一件事在前頭，接下來買到的蔬菜可是既新鮮，又便宜。
當然，這麽大一個冬瓜，自然是得力幹將明大官人來捧著。明軒一邊捧著一邊尋思，尋常買冬瓜只是切一部分，也不知吳小娘子買這麽如此巨大的冬瓜是要來做什麽。
在回去的路上，吳懷夕依舊在笑。
她走在溫拂曉的身邊，嘴角微微上揚，眼裏是藏不住的興奮，她對他方才的行為作了一番誇獎，“你還挺會說的，頗有詭辯的味道。”
“嗯，謝謝你的賞識。”
“那你會說，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嗎？”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不對，你要連起來說兩遍。”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吳懷夕給溫拂曉豎了個大拇指，朗聲開口，“大弟子，我日後將殺價的本事交給你，你定能在風味齋有一番作為！”
也不知她到底什麽時候默認他是她的徒弟。
也不知他到底為什麽會同意念兩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買來的大冬瓜自是有它的用處，吳懷夕見識過溫拂曉的刀工，便叫他將冬瓜兩端全部切掉，再自上而下將冬瓜瓤給切出來。
一個圓咕隆咚的大冬瓜在他的刀下，很快變成了一只冬瓜盅。
夏日炎熱，人又極容易水腫，多吃些冬瓜不僅清熱生津，還能消腫。
冬瓜盅便是以冬瓜作為容器的一道夏日解暑菜。在裏頭加入一些菌子、鴨、蝦肉等食材，再將冬瓜裝入一只鍋中，外頭放清水，裏頭放鮮湯。
當然，為了外頭的水不滲透到冬瓜盅裏頭，底部要稍微削去一圈冬瓜皮。鮮湯也最好是熱湯，以免外頭的水沸了，可裏頭卻沒沸。
冬瓜盅清香鮮甜，似是夏日裏一只別樣的小火鍋。
待冬瓜盅裏頭的吃完，冬瓜瓤也熟了。這時候的冬瓜瓤吸滿了所有食物的湯汁，只需用調羹輕輕一刮，便能嘗到鮮美甜糯的味道。
“用冬瓜做鍋還是頭一次見。”
明軒正努力地生火，將一堆木炭給點燃，“吳小娘子每日都能弄出些新鮮玩意兒出來，等我回了桃源縣就什麽都吃不到。”
這一回他們並不在小食攤前做菜，而是將兩只泥爐與桌子搬到小河邊的柳樹下，這兒風景更美，也更加涼快。
“前兩日盡說這些喪氣話，還未說夠，怎麽今日還要說？“
吳懷夕正在炒一盤魚香茄子，茄絲與肉絲炒得軟糯入味，油亮亮的，蒜香與酸香四溢，瞧著就十分下飯。她將它盛到碗碟裏，笑著問道，“你還想吃什麽？”
明軒點好木炭，在劈裏啪啦的木炭聲中，仔細想了想。
“我想吃雞蛋羹。”
這回竟這般樸實？吳懷夕倒是吃驚，但還是由著他，轉身去小食攤裏頭給他做。
雞蛋羹聽著簡單，似是人人會做，但若是要將它做得軟嫩彈爽，可不容易。
吳懷夕打了五枚雞蛋，順著一個方向用筷子將它們打散，直至蛋液與蛋清完全融合。
雞蛋液中加清水，用調羹撇去上方的浮沫，一點兒都不能留下，不然蒸出來的雞蛋羹不嫩滑不說，還會留下許多氣孔；蒸架上蒸上一刻，拿出來時淋上豆醬與香油便做好了。
趁著做菜的間隙，許離與陳笙將買來的五花切成片，雞翅用姜片混了豆醬與黃酒腌了，又掰了不少蔬菜，插在鐵簽子與木簽子上。
這便是簡易版烤串。
鐵簽子是吳懷夕去鐵匠鋪找鐵匠訂做的，木簽子則是找的李大叔。這些都是為日後的宵食攤做準備，今日事先用上了。
許離對於烤串這東西倒是得心應手，她與陳笙一邊用手轉動著簽子，一邊撒料。一會兒撒上吳小娘子秘制的幹料，一會又刷上風味十足的甜醬。
五花被烤得金黃焦香，油滴到炭火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現下烤串是要吃力些，好要一直用手舉著。但吳小娘子在籌備宵食攤時，就已經去鐵匠鋪那兒訂做了新的鐵爐子，介時，將烤串往上一放，偶爾翻面即可。
光是在烤時，就這般香，若是真嘗起來，那日後定是很受食客們的歡迎。
饒是今日宵食攤不開業，可這小河邊傳來的香味，比原先那涼皮更加濃郁，香得人們駐足瞧望。
小河邊是五人忙碌的身影，有烤串的，有炒菜的，也有叨楊梅汁的......當然，還有一個閑職，那就是明大官人正給那冬瓜盅看火呢。
吳小娘子早晨便與他們打過招呼，告知他們今日宵食攤不開業，只為給明大官人踐行，這兒的人大抵都知曉。
只是小河邊傳來的味兒實在是香！若不是要面子，且是明大官人的踐行宴，他們定是要去跟吳小娘子買幾串來嘗嘗。
做這些菜的功夫，花了三刻。雖是黃昏，但日頭還未下，從河邊張望，能看到一片絢麗的晚霞將天空染上無盡的顏色。
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上，擺了魚香茄子、幹煸豆角、楊梅五花、麻辣肉片、香油雞蛋羹......一旁的泥爐上，冬瓜盅正咕嘟咕嘟冒著泡，一大把烤串油亮亮的，準備上桌。
今日可不是燒刀子，而是t兩壇子荷花蕊酒。
荷花蕊又名蓮花白，不如燒刀子熱烈，而是柔和芳香。
“這當真是荷花蕊？”
明軒喝了一口，只覺它柔和潤口，味道清醇，一點兒都不辣嗓子，“我怎麽聽說這是宮廷禦酒，仲玉，莫不是你祖上有給天子做菜的？”
溫拂曉無奈搖了搖頭，到這時，他便不再與明軒去開玩笑，“還好沒給你喝燒刀子，一口就說渾話，張口閉口‘天子’，你有幾顆腦袋。是自家自釀的酒，比不上宮廷禦酒，你覺得難喝就別喝了。”
“胡說，好喝得很。”
明軒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就伸筷子去夾菜。
只是楊梅五花今日在他面前黯然失色，麻辣肉片也不再是他的寵兒。他用調羹擓了幾勺雞蛋羹，將它們拌在了飯裏。
他拌得特別仔細，或說是一種虔誠，直至雞蛋羹與每一粒米完全融合在一起。
而後，他往嘴裏舀了好幾勺雞蛋羹拌飯，直到將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吃飯一向很快，一碗米飯很快就見了底。臉上似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哀傷，這與平日裏逢人就笑的他實在是大相庭徑。
“其實，我最喜歡的菜，就是雞蛋羹拌飯。小時候家裏窮，沒有飯吃......”
眾人也不說話，溫拂曉轉身給他又盛了一碗，吳懷夕將楊梅五花夾到他碗裏，許離在他面前放了兩個雞翅，陳笙則是用碗盛了一碗冬瓜盅給他。
“你們這是做什麽？”
明軒望著神色凝重的眾人，原先還在哀傷的神情很快就被一抹笑容給打破，“我還想傷感幾句呢，好啦好啦，現下本總捕頭還是吃得起飯的。”
許離咬了一口雞翅，臉上浮出關切之色，“其實，我還挺想聽的，明公子要不繼續說下去？其實你也是想說的吧，有些事藏在心裏，不如痛快地說出來！”
“你們不嫌我煩啊？”
明軒火速將楊梅五花用筷子夾了嚼在嘴裏，依舊是酸甜可口，肥而不膩。
吳小娘子與仲玉做的菜，實在是好吃！他好舍不得！
眾人齊刷刷地點了點頭。
“我爹是個賭鬼，偷了家裏所有的錢，丟下我與我娘跑了。”
明明是件令人難過的事，他卻好像先天是樂觀的，說這話時，語氣充滿了調笑。
“那沒有辦法，沒有錢啊，家裏還有一個能吃的我。我娘天生不會說話，做不了買賣，也不能去給人幫工，只能給人浣衣掙錢。可浣衣又能掙多少錢，一月下來，家裏也只有幾十文，連都米都買不起，還要還我爹的賭債。”
“我爹跑了，他們就來找我娘，有時候家裏連糙米也吃不起。買到的糙米裏，摻著許多稻殼的也不少。我娘為了讓我能多吃些，就會燉雞蛋羹，一個雞蛋兌一大碗的水，燉出來的雞蛋羹水汪汪的，哪有如今的那麽順滑。她將米挑出好的給吃，將雞蛋羹都給我撈了拌在飯裏，她自己就吃燉剩下的水，泡那些夾了稻殼的米......”
明軒深吸了一口氣，有些哽咽，“其實我爹沒跑前，我也能上學堂，還挺厲害的......先生總誇我呢。”
“後來也是沒有辦法，我不想讓我娘那麽累，就去碼頭給人搬貨。人家看我小，騙我搬一船貨，兩文錢。”
“也多虧他們騙我，讓我現下有的是力氣。縣衙招捕快，誰都打不過我。後來，總捕頭很快就調走了，我抓賊跑第一個，遇到那些拿刀的，我也第一個上，這不，當上總捕頭了，厲害吧。”
“我都不知道為什麽我話這麽多，也許是老天將我娘說的那份話，也叫我說了吧。這樣一想後，我就尋思著，我該多給我娘說些話，將她這些年沒說的話和以後要說的話，都給說了！”
明軒說完這些，對眾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仿佛這些事從未在他身上留下多深的烙印。
其實哪有人是天生樂觀，只是有人心裏想著。若是他天天笑著，他娘看著，心裏定是歡喜的。
“太厲害了，十七歲的帶刀侍衛，獎勵你吃個大雞腿。”
吳懷夕有些動容，給明軒夾了一個最大的雞腿。
“謝謝吳小娘子。”
從小一直憋在心裏的事終於有人能傾聽，且這些人都是他的好友，這叫明軒心裏怎麽能不高興。
他在桃源縣，沒什麽朋友。
他興沖沖地舀起一口雞蛋羹拌飯，像是在舉起一只酒杯，“這真的很好吃，你們要不試試。雖然吳小娘子做得也好吃，但是！我娘做得雞蛋羹拌飯是最好吃的，要是你們有機會來桃源縣，一定要來吃！”
眾人很是應景，也將雞蛋羹擓在飯裏，拌來吃。
這一大碗雞蛋羹燉得極好，細膩滑嫩，如今與香甜的米飯拌在一起，相得益彰。
原本粒粒分明的米飯在雞蛋羹的浸潤下，變得濕滑爽口；香油與豆醬又自帶鹹香，很是下飯。
家常，卻隱隱透著一股溫馨與親切。
“好吃！”
吳懷夕也塞了幾口到嘴裏，朝著明軒笑著誇獎道。可她笑著笑著，眼角卻悄悄滲出了一點兒淚花。外婆又何嘗沒有做給她吃過呢。
許是很多吃不下飯的小孩子，家中的親人都這樣做給他（她）吃過吧。
“好了好了。”
溫拂曉的目光落在了吳懷夕的眼角，他給所有人的杯子裏都倒上了荷花蕊，“前幾日都哀傷過了，今日就夠了。荷花蕊，我親釀，獨一份，叫明軒喝光了，就都沒有了。”
離別並非是憂傷的，斛光交錯中的是歡聲笑語。
只是來安陽鎮查訪一下民情，卻交了一大堆朋友，這大抵連明軒自己都沒有想到。
晚風吹拂過的小河邊，那柳梢被吹得一晃一晃，不少的芽苞掉落在樹下人的腦袋上，倒是無人在意。
可它掉進了一旁咕嘟咕嘟的冬瓜盅裏，驚得有人立刻用調羹去舀。
初識時柳樹方抽出嫩芽，離別時已經成為大片的綠葉為他們納涼。
這是明軒在安陽鎮上最後的一頓飯，但一定不是與他們的最後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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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小河邊熙熙攘攘地還傳來不少的叫賣聲。
晚風吹過柳梢, 河裏依舊是一群小孩子在其間戲水，傳來陣陣嬉鬧聲。
白日裏賣新鮮蔬菜瓜果的貨攤慢慢開始收攤，每當到這時候，就會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翁與老媼, 用菜籃子采一些自家種的蔬果來賣。
他們在搬了個小凳子在小河邊隨意一坐便開始叫賣。
雖說賣得比白日裏便宜不少, 但安陽鎮的大多人還是會選擇在白日的貨攤上采買，因這其中有大大的緣由。
別瞧著這些老翁老媼已到暮年, 滿頭白發不說, 還腰背佝僂, 看著著實可憐。他們年紀是大了，心思卻精明著呢。
就拿這正當季節，極受歡迎的楊梅來說罷。那菜籃子裏盛放的, 打眼一瞧，全是飽滿大顆，紫紅色的楊梅，叫人看著就能想到它酸甜的口感，垂涎欲滴。
若是拿著籃子蹲下欲挑選，他們卻會客客氣氣地將籃子拿去過, 幫忙挑選。這時候稍微一分神, 給了銀錢, 拿回家去，最終可就不好辦了。
籃子上方鋪滿的確實是鮮紅飽滿的楊梅, 而下方的楊梅, 或是熟透了, 或是有些蔫, 總之，沒一個是好吃的。
到這時, 若是氣急敗壞地再去小河邊尋找他們的身影，早就人去空空。
畢竟他們提了小凳子就能跑，誰知道他們明日會在哪個位置擺攤呢？
“今日的宵食攤真不開了？”
傍晚的小河邊，最多的便是那些老翁與老媼，或是一些出來納涼的人。若說年輕人，便只有吳懷夕他們幾人，笑聲朗朗，一前一後地走著。
“嗯，買些食材，我們聚聚，少開一日沒有關系的。”
吳懷夕一身綠衣裙，挎著一只小竹籃，在那些賣瓜果蔬菜的老媼內側目相望，一舉一動，瞧著倒是像很少出來買菜的姑娘。
她的身旁則是許離眾人，都拿了籃子，在許多賣菜者那兒挑挑選選。
“可這宵食攤不是才起步嘛。”
明軒雖然嘴上嘀咕著，心裏卻是欣喜的。可若是為了他連宵食攤停業一日，倒真有些說不過去。畢竟這兩日下來他發覺，擺上幾個時辰的宵食攤，每日吳小娘子光憑流水都要有好幾百文。
猶記上一次小食攤停業，是因為要給孫大人做菜的緣故，可孫大人出手闊綽，做一頓飯就能給一兩銀子。
他有點扭捏，手裏還提著一條屠三哥早早給他們備好的五花，試探性地開口，“要不吳小娘子，我也補貼你些？”
“補貼我作甚，我可不要。”
吳懷夕看中了地上那一個圓咕隆咚的大冬瓜，蹲下身子，將菜籃子放在一旁，用雙手將它捧起來，在手中顛了顛，有些費力。
“那拿一兩銀子來。”
地上那個冬瓜極大，吳懷夕的身板又小，搬起冬瓜來搖搖晃晃的，臉微微漲紅，實在是乖巧可愛，溫拂曉逗完明軒後低聲笑道，“叫人家切些便好，你是想一整個都搬到小食攤去嗎？”
吳懷夕確實有將一整個都挪走之意。
“喏，這是一兩銀。”
明軒撓了撓腦袋，真的從腰間掏出一兩銀子來，遞到了吳懷夕的面前。
桃源縣的捕頭，聽著倒像是有些威風的氣勢在裏頭，一月的俸祿卻是二兩銀。
明軒平裏會將銀錢分成兩部分，多的一部分好好存起來，少的一部分用來買吃食。
“我同你開玩笑，你還真給，趕緊收起來。上次你不是說，要將攢下來的銀錢，給你娘換個大宅子？”
見明軒真拿了一兩銀子，溫拂曉現下這是確信這是個二楞子。
哪有一頓飯就給一兩銀錢的？就算是將他風味齋的所有菜全都點一遍，也用不著。也就孫大人那樣出手闊綽的，可大家私底下都知曉，縣令又哪有這麽多俸祿呢。
溫拂曉思量著，全然忘了昔日托吳懷夕做菜，給了她二十兩。
“那可不行，我還是得收錢。”
吳懷夕掂量好自己手中的冬瓜，將它重新放在了地上，笑瞇瞇地拍了拍手心，“不過嘛，一兩銀子倒是不用了，但你可得將這冬瓜買了給我。”
這冬瓜外皮光滑，綠得鮮亮，實在是一只好瓜，那裏頭的冬瓜瓤也應該差不到哪裏去，煮出來定是軟嫩清甜。
賣冬瓜的是一老翁，見明軒出手闊綽，又打量了溫拂曉他們一眼，見幾人樣貌年輕，穿著也不凡，馬上就來了心思。
他用手掌將地上的冬瓜拍了又拍，鮮亮的冬瓜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三角眼裏閃過一絲狡黠，可一張長滿褶子的面容上盡是和藹之色，“小娘子真是好眼光，這冬瓜，可是我今年這畝地裏結得最大的冬瓜，是個冬瓜寶貝。若是你們誠心要，我就便宜些，五十文賣予你們吧。”
此話一出，這幾人像是在看傻子一樣，看著這老翁。
五十文都快能買上兩鬥精米了，誰會去買一只冬瓜？這老翁許是瞧見明軒這樣式的，好欺負，想誆他們。
“敢問老人家，此瓜名叫什麽？”
溫拂曉瞥了地上那個大冬瓜一眼，淡淡開口。
“冬瓜。”
果真是從未買過菜的年輕人！竟是連冬瓜都不識，明明方才他都介紹過了，竟還是沒聽清。老翁心中一喜，全然不將幾位人放在眼裏，滿心都是要好好敲上一筆。
“不對。”
溫拂曉彎腰拍了拍那冬瓜，反駁道，“此瓜名叫寶貝。”
那老翁聽了這話，心中更喜，連連同意，“是是是，小公子說得極對，是叫寶貝！”
“那老人家又為何要叫它冬瓜？”
“它確實叫冬瓜啊。”
“那到底是冬瓜還是寶貝？”
老翁被溫拂曉說得有些反應不過來，畢竟年紀也有些大了。他又從頭到尾打量了溫拂曉一眼，難道這不僅是個沒買過菜的，還是個傻子不成？
“是冬瓜也是寶貝。”
“你家拿冬瓜當寶貝？”
“不是不是，我方才說的是寶貝冬瓜。”
老翁逐漸開始有些不耐。
溫拂曉的神情倒是一點兒都沒變，繼續開口。
“那這冬瓜是不是你家的寶貝？”
“是我家的寶貝啊。”
“那不還是你家拿冬瓜當寶貝......”
那老翁面紅耳赤，心中更加篤定眼前這位小公子是個傻子。他大聲嚷嚷，“我家不拿冬瓜當寶貝！”
“那你為何要說這是你的寶貝冬瓜？”
“它就是我的寶貝冬瓜！五十文的寶貝冬瓜！”
其餘的幾人耳畔充滿了這兩人的“嗡嗡嗡”爭執聲，只是看戲。
這一爭論，就把其餘賣菜的老翁老媼給吸引過來了，他們都想知道這老翁究竟在搞什麽名堂。
怎麽隱隱聽著什麽“五十文的冬瓜”？
當然賣菜的人中其中也包含一些良心的人，譬如給小孫女掙學費的範婆婆也在其中。
她賣菜的日子久了，自然知道這老翁是個什麽德行的人。
“這是怎麽了？”
範婆婆擠到人群中，小聲詢問著一旁看熱鬧的許t離。
溫拂曉環抱著手臂與那老翁爭執，但他的神情卻是淡定自若，反倒是老翁被他問煩了，滿臉赤紅。吳懷夕則是挎著菜籃子在溫拂曉身旁偷笑，也不開口。
“這位老人家說這冬瓜是他們家的寶貝，要五十文銀錢賣給我們吳小娘子呢。”
許離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擡高了嗓門，足夠響亮，叫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
“我作證，說是地裏的寶貝，五十文便宜了賣給吳小娘子。”
陳笙咳嗽了一聲，重覆了一遍許離的話。平日裏他與溫拂曉爭辯學問時，練就了一副好嗓子，這會兒嗓門更大。
其他的老翁與老媼一聽，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老周頭也太黑了吧！還真是五十文的冬瓜！
且不說他們平日裏也就偶爾放一些蔫了菜與壞了的果進去，那也是不會擡高價錢的，這冬瓜也就幾文錢，他賣五十文？還寶貝，將一個冬瓜當作寶貝？
他老周頭多大的臉！
而他面前那兩位，似是很眼熟啊。
範婆婆聽了那還得了！
溫公子他家的風味齋收了她近大半個月的春筍，吳小娘子素來愛照顧她的生意，這怎麽能叫人白白欺負了去？
“老周頭，你個黑心肝的！”
範婆婆平日裏又是進山挖筍，又是撿菌的，身體素質可是好著呢。她一下子擠出人群，快步走上前去，將溫拂曉與吳懷夕從老翁面前拉開。
“你捧著個破爛冬瓜當寶貝賣五十文，就這樣誆騙我們吳小娘子與溫公子，直恁娘，真是叫豬油蒙了心了！”
範婆婆這樣一罵，眾人也就反應過來了。這老周頭，可是誆騙到行家了。
“是那個朝食攤的吳小娘子吧，我想起來了。哎唷老周頭，人家做生意精明得很。很少買我們黃昏時的菜的，都去早晨的攤子上買呢，還差你一個冬瓜嗎？”
“溫公子，溫......我們鎮上，就一家人姓溫啊，老周頭。要是溫秀蓮知道你這樣誆他兒子，非找到你家裏不可！”
“老周頭，你繼續與我們說道說道，你怎麽朝著人家說冬瓜是寶貝的？下次我就說，我賣的櫻珠是寶石，一顆也賣五十文。”
“......”
老翁被狠狠地嘲笑了一番，小河邊現下不只是賣菜的，就連出來乘涼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風味齋的溫公子與擺小食攤的吳小娘子，怎麽會不知道冬瓜到底值都多少錢？
這是在逗他呢。
“這，這這......”
老翁自是明白了如今的場景，被嘲笑得臉漲得更加通紅，竟是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吳小娘子要冬瓜，去我那兒買啊。老周頭這樣的，我也有，我賣八文錢。”
有一老媼率先開口。
“去去去！來我這兒，我的更好更大，七文錢！”
另一老媼立刻接話。
“要買也是買我這兒的啊，六文錢，剛從家裏摘的，那蒂都是翠綠翠綠的，新鮮！”
“要我說，不如買我的，六文錢，再送一把豆角子。”
“......”
現下這老翁當真是欲哭無淚，不識相地誆人不說，原本到手的生意，最終落入了他人的口袋。
最終，吳懷夕一行人以六文錢的價格買下了一個大冬瓜，還當真送了一把豆角子。有了這樣一件事在前頭，接下來買到的蔬菜可是既新鮮，又便宜。
當然，這麽大一個冬瓜，自然是得力幹將明大官人來捧著。明軒一邊捧著一邊尋思，尋常買冬瓜只是切一部分，也不知吳小娘子買這麽如此巨大的冬瓜是要來做什麽。
在回去的路上，吳懷夕依舊在笑。
她走在溫拂曉的身邊，嘴角微微上揚，眼裏是藏不住的興奮，她對他方才的行為作了一番誇獎，“你還挺會說的，頗有詭辯的味道。”
“嗯，謝謝你的賞識。”
“那你會說，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嗎？”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不對，你要連起來說兩遍。”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吳懷夕給溫拂曉豎了個大拇指，朗聲開口，“大弟子，我日後將殺價的本事交給你，你定能在風味齋有一番作為！”
也不知她到底什麽時候默認他是她的徒弟。
也不知他到底為什麽會同意念兩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買來的大冬瓜自是有它的用處，吳懷夕見識過溫拂曉的刀工，便叫他將冬瓜兩端全部切掉，再自上而下將冬瓜瓤給切出來。
一個圓咕隆咚的大冬瓜在他的刀下，很快變成了一只冬瓜盅。
夏日炎熱，人又極容易水腫，多吃些冬瓜不僅清熱生津，還能消腫。
冬瓜盅便是以冬瓜作為容器的一道夏日解暑菜。在裏頭加入一些菌子、鴨、蝦肉等食材，再將冬瓜裝入一只鍋中，外頭放清水，裏頭放鮮湯。
當然，為了外頭的水不滲透到冬瓜盅裏頭，底部要稍微削去一圈冬瓜皮。鮮湯也最好是熱湯，以免外頭的水沸了，可裏頭卻沒沸。
冬瓜盅清香鮮甜，似是夏日裏一只別樣的小火鍋。
待冬瓜盅裏頭的吃完，冬瓜瓤也熟了。這時候的冬瓜瓤吸滿了所有食物的湯汁，只需用調羹輕輕一刮，便能嘗到鮮美甜糯的味道。
“用冬瓜做鍋還是頭一次見。”
明軒正努力地生火，將一堆木炭給點燃，“吳小娘子每日都能弄出些新鮮玩意兒出來，等我回了桃源縣就什麽都吃不到。”
這一回他們並不在小食攤前做菜，而是將兩只泥爐與桌子搬到小河邊的柳樹下，這兒風景更美，也更加涼快。
“前兩日盡說這些喪氣話，還未說夠，怎麽今日還要說？“
吳懷夕正在炒一盤魚香茄子，茄絲與肉絲炒得軟糯入味，油亮亮的，蒜香與酸香四溢，瞧著就十分下飯。她將它盛到碗碟裏，笑著問道，“你還想吃什麽？”
明軒點好木炭，在劈裏啪啦的木炭聲中，仔細想了想。
“我想吃雞蛋羹。”
這回竟這般樸實？吳懷夕倒是吃驚，但還是由著他，轉身去小食攤裏頭給他做。
雞蛋羹聽著簡單，似是人人會做，但若是要將它做得軟嫩彈爽，可不容易。
吳懷夕打了五枚雞蛋，順著一個方向用筷子將它們打散，直至蛋液與蛋清完全融合。
雞蛋液中加清水，用調羹撇去上方的浮沫，一點兒都不能留下，不然蒸出來的雞蛋羹不嫩滑不說，還會留下許多氣孔；蒸架上蒸上一刻，拿出來時淋上豆醬與香油便做好了。
趁著做菜的間隙，許離與陳笙將買來的五花切成片，雞翅用姜片混了豆醬與黃酒腌了，又掰了不少蔬菜，插在鐵簽子與木簽子上。
這便是簡易版烤串。
鐵簽子是吳懷夕去鐵匠鋪找鐵匠訂做的，木簽子則是找的李大叔。這些都是為日後的宵食攤做準備，今日事先用上了。
許離對於烤串這東西倒是得心應手，她與陳笙一邊用手轉動著簽子，一邊撒料。一會兒撒上吳小娘子秘制的幹料，一會又刷上風味十足的甜醬。
五花被烤得金黃焦香，油滴到炭火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現下烤串是要吃力些，好要一直用手舉著。但吳小娘子在籌備宵食攤時，就已經去鐵匠鋪那兒訂做了新的鐵爐子，介時，將烤串往上一放，偶爾翻面即可。
光是在烤時，就這般香，若是真嘗起來，那日後定是很受食客們的歡迎。
饒是今日宵食攤不開業，可這小河邊傳來的香味，比原先那涼皮更加濃郁，香得人們駐足瞧望。
小河邊是五人忙碌的身影，有烤串的，有炒菜的，也有叨楊梅汁的......當然，還有一個閑職，那就是明大官人正給那冬瓜盅看火呢。
吳小娘子早晨便與他們打過招呼，告知他們今日宵食攤不開業，只為給明大官人踐行，這兒的人大抵都知曉。
只是小河邊傳來的味兒實在是香！若不是要面子，且是明大官人的踐行宴，他們定是要去跟吳小娘子買幾串來嘗嘗。
做這些菜的功夫，花了三刻。雖是黃昏，但日頭還未下，從河邊張望，能看到一片絢麗的晚霞將天空染上無盡的顏色。
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上，擺了魚香茄子、幹煸豆角、楊梅五花、麻辣肉片、香油雞蛋羹......一旁的泥爐上，冬瓜盅正咕嘟咕嘟冒著泡，一大把烤串油亮亮的，準備上桌。
今日可不是燒刀子，而是t兩壇子荷花蕊酒。
荷花蕊又名蓮花白，不如燒刀子熱烈，而是柔和芳香。
“這當真是荷花蕊？”
明軒喝了一口，只覺它柔和潤口，味道清醇，一點兒都不辣嗓子，“我怎麽聽說這是宮廷禦酒，仲玉，莫不是你祖上有給天子做菜的？”
溫拂曉無奈搖了搖頭，到這時，他便不再與明軒去開玩笑，“還好沒給你喝燒刀子，一口就說渾話，張口閉口‘天子’，你有幾顆腦袋。是自家自釀的酒，比不上宮廷禦酒，你覺得難喝就別喝了。”
“胡說，好喝得很。”
明軒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就伸筷子去夾菜。
只是楊梅五花今日在他面前黯然失色，麻辣肉片也不再是他的寵兒。他用調羹擓了幾勺雞蛋羹，將它們拌在了飯裏。
他拌得特別仔細，或說是一種虔誠，直至雞蛋羹與每一粒米完全融合在一起。
而後，他往嘴裏舀了好幾勺雞蛋羹拌飯，直到將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吃飯一向很快，一碗米飯很快就見了底。臉上似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哀傷，這與平日裏逢人就笑的他實在是大相庭徑。
“其實，我最喜歡的菜，就是雞蛋羹拌飯。小時候家裏窮，沒有飯吃......”
眾人也不說話，溫拂曉轉身給他又盛了一碗，吳懷夕將楊梅五花夾到他碗裏，許離在他面前放了兩個雞翅，陳笙則是用碗盛了一碗冬瓜盅給他。
“你們這是做什麽？”
明軒望著神色凝重的眾人，原先還在哀傷的神情很快就被一抹笑容給打破，“我還想傷感幾句呢，好啦好啦，現下本總捕頭還是吃得起飯的。”
許離咬了一口雞翅，臉上浮出關切之色，“其實，我還挺想聽的，明公子要不繼續說下去？其實你也是想說的吧，有些事藏在心裏，不如痛快地說出來！”
“你們不嫌我煩啊？”
明軒火速將楊梅五花用筷子夾了嚼在嘴裏，依舊是酸甜可口，肥而不膩。
吳小娘子與仲玉做的菜，實在是好吃！他好舍不得！
眾人齊刷刷地點了點頭。
“我爹是個賭鬼，偷了家裏所有的錢，丟下我與我娘跑了。”
明明是件令人難過的事，他卻好像先天是樂觀的，說這話時，語氣充滿了調笑。
“那沒有辦法，沒有錢啊，家裏還有一個能吃的我。我娘天生不會說話，做不了買賣，也不能去給人幫工，只能給人浣衣掙錢。可浣衣又能掙多少錢，一月下來，家裏也只有幾十文，連都米都買不起，還要還我爹的賭債。”
“我爹跑了，他們就來找我娘，有時候家裏連糙米也吃不起。買到的糙米裏，摻著許多稻殼的也不少。我娘為了讓我能多吃些，就會燉雞蛋羹，一個雞蛋兌一大碗的水，燉出來的雞蛋羹水汪汪的，哪有如今的那麽順滑。她將米挑出好的給吃，將雞蛋羹都給我撈了拌在飯裏，她自己就吃燉剩下的水，泡那些夾了稻殼的米......”
明軒深吸了一口氣，有些哽咽，“其實我爹沒跑前，我也能上學堂，還挺厲害的......先生總誇我呢。”
“後來也是沒有辦法，我不想讓我娘那麽累，就去碼頭給人搬貨。人家看我小，騙我搬一船貨，兩文錢。”
“也多虧他們騙我，讓我現下有的是力氣。縣衙招捕快，誰都打不過我。後來，總捕頭很快就調走了，我抓賊跑第一個，遇到那些拿刀的，我也第一個上，這不，當上總捕頭了，厲害吧。”
“我都不知道為什麽我話這麽多，也許是老天將我娘說的那份話，也叫我說了吧。這樣一想後，我就尋思著，我該多給我娘說些話，將她這些年沒說的話和以後要說的話，都給說了！”
明軒說完這些，對眾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仿佛這些事從未在他身上留下多深的烙印。
其實哪有人是天生樂觀，只是有人心裏想著。若是他天天笑著，他娘看著，心裏定是歡喜的。
“太厲害了，十七歲的帶刀侍衛，獎勵你吃個大雞腿。”
吳懷夕有些動容，給明軒夾了一個最大的雞腿。
“謝謝吳小娘子。”
從小一直憋在心裏的事終於有人能傾聽，且這些人都是他的好友，這叫明軒心裏怎麽能不高興。
他在桃源縣，沒什麽朋友。
他興沖沖地舀起一口雞蛋羹拌飯，像是在舉起一只酒杯，“這真的很好吃，你們要不試試。雖然吳小娘子做得也好吃，但是！我娘做得雞蛋羹拌飯是最好吃的，要是你們有機會來桃源縣，一定要來吃！”
眾人很是應景，也將雞蛋羹擓在飯裏，拌來吃。
這一大碗雞蛋羹燉得極好，細膩滑嫩，如今與香甜的米飯拌在一起，相得益彰。
原本粒粒分明的米飯在雞蛋羹的浸潤下，變得濕滑爽口；香油與豆醬又自帶鹹香，很是下飯。
家常，卻隱隱透著一股溫馨與親切。
“好吃！”
吳懷夕也塞了幾口到嘴裏，朝著明軒笑著誇獎道。可她笑著笑著，眼角卻悄悄滲出了一點兒淚花。外婆又何嘗沒有做給她吃過呢。
許是很多吃不下飯的小孩子，家中的親人都這樣做給他（她）吃過吧。
“好了好了。”
溫拂曉的目光落在了吳懷夕的眼角，他給所有人的杯子裏都倒上了荷花蕊，“前幾日都哀傷過了，今日就夠了。荷花蕊，我親釀，獨一份，叫明軒喝光了，就都沒有了。”
離別並非是憂傷的，斛光交錯中的是歡聲笑語。
只是來安陽鎮查訪一下民情，卻交了一大堆朋友，這大抵連明軒自己都沒有想到。
晚風吹拂過的小河邊，那柳梢被吹得一晃一晃，不少的芽苞掉落在樹下人的腦袋上，倒是無人在意。
可它掉進了一旁咕嘟咕嘟的冬瓜盅裏，驚得有人立刻用調羹去舀。
初識時柳樹方抽出嫩芽，離別時已經成為大片的綠葉為他們納涼。
這是明軒在安陽鎮上最後的一頓飯，但一定不是與他們的最後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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