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夢男

關燈
第34章 夢男

雨滴敲打小食攤的木檐, 滴滴答答,急促如鼓點。

它落在一旁的青草地上,激蕩起一陣青草香。近日天熱,這好不容易盼來的雨, 給安陽鎮帶來了一絲清涼。

泥爐上架著大的油紙傘, 確保雨滴不會彈進燒得正好的煤球上。只是這一下雨,大家愛在家裏喜t雨聽雨, 小食攤上的人便不如晴天多。

“吳姐姐, 看我摘什麽給你啦!”

春生又捧著他的布兜, 從四娘子的魚攤那兒飛奔過來。今日的布兜可不是個布袋子,而是他用自己襖子裝了一大捧,用雙手裹著, 顧不得撐傘。

即便是讓雨滴淋濕了發梢,額前的絨毛烏糟糟的,但他裹著的東西,卻沒有沾到一點兒雨水。

“喲,春生,你這是吃了啥, 這怎麽跟只小花貍子似的?”

趙大哥手上拿著一根鴨翅, 一邊啃一邊看著春生的臉。一旁的食客見著春生的連, 也跟著趙大哥一起打呵呵。

“老趙怎得這樣說春生。”

另一食客倒是拿著調羹舀豆花,幫春生說話, “最近去四娘子攤子上買魚, 我可總是看見春生抓著他爹, 非要教他認字呢。瞧瞧春生現下, 也沒有從前那般調皮淘氣。”

“也對,最近確實很少見著春生在河邊玩鬧, 當那孩子王。”

紫紅色的汁水還殘留在春生的嘴角,他並不理會眾人的議論紛紛,而是將裹著的東西給吳懷夕瞧,一雙眼睛似有光亮在閃爍,“吳姐姐,我一早就去摘,誰知道摘著摘著,就下起雨來了。只有這些,可甜!沒淋濕!”

裝在春生布兜裏的是一大捧桑葚。他都挑好的摘,一串串桑葚果實肥厚,熟透了,紅得發紫,一簇又一簇,緊密地挨在一起。

“又給吳姐姐摘好東西,謝謝春生了。”

吳懷夕並不客氣,畢竟光枇杷,春生都已經摘了不知多少次,從不讓她拒絕。她用一只細密的竹匾將桑葚給接了過來,拿一塊幹凈的方巾,沾水打濕,“也將臉擦擦,你的襖子沾了桑葚汁水,這可不好洗。”

這一路小跑的,春生的小身板擠壓到了桑葚,紫紅色的汁水也浸濕到他的襖子上。

吳懷夕依稀記得她小時候也愛漂亮,會用桑葚汁與鳳仙花汁染指甲,好幾天都洗不掉。

“那只能讓我的耳朵再受罪會了唄,沒事沒事。”

春生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十分自信,“況且這兩日我識了好幾個字,我娘正樂呵著呢!就沾上一點兒,沒有關系。吳姐姐吃桑葚!”

外頭的雨下得很大,吳懷夕就招呼著春生坐下,讓他晚一些再回去。

明軒哼著曲調坐在一旁欣賞春雨野鴨戲水圖。今日小食攤並不忙,他不用風馳電掣地幫忙招呼著客人,現下十分自得其樂。

“五月我就回桃源縣了,真不想回去啊。桃源縣沒有煎餅果子與雙皮奶,啥也沒有。”

“明公子又在說笑,小鎮怎麽比得過縣裏。我聽說桃源縣的酒樓很大,要比溫公子家的風味齋大許多呢,怎麽會沒有好東西。”

吳懷夕將雙皮奶放到明軒桌前,只不過瞧著他“憂郁”的模樣,似乎確實不太想離開這,她開口問道,“要不再與孫大人說說,告假一月,這樣是否可以?我還想著五月做宵夜的生意呢,會準備做些新東西。”

今日不是甜瓜雙皮奶,而是春生方才拿來的桑葚。她挑了一些個大飽滿的,用調羹搗碎鋪在奶皮上,又點綴了幾顆在上方。雪白生出一抹紫紅,顏色亮麗,著實誘人。

一碗給了春生,一碗給了明軒。

“可以是可以。”

聽著五月要上宵夜,自得其樂得明軒愁了。

他用調羹去挑桑葚吃。飽滿的果肉柔軟多汁,已經熟透,幾乎嘗不到酸味,只有甜美的果香。

“然後等我回去就被見逐了,躺在街上喝西北風,被我老娘趕出家門,再也買不起吳小娘子一碗豆花。”

“這麽淒慘嗎?”

吳懷夕聽了這話,不禁被他逗樂地笑出了聲。

“你以為呢?現在找一份差事很難的,好在這兩年桃源縣太平,並不見有什麽大案子發生,很少需要去逮犯人。”

“孫大人審案子飛速,我一旁看著就行,還不用我去當皂隸敲水火棍。我可是總捕頭,總~捕~頭......吳小娘子,你知道十七歲的總捕頭,是什麽水平嗎?我同你講,這個總捕頭啊......”

“吳小娘子,要疊生煎!”

“來咯!”

“總~捕~頭。”

春生在一旁吃著雙皮奶,一邊樂著模仿明軒的語氣,黝黑的面龐上,露出了一圈白亮的牙齒。

“小孩兒!你對本捕頭有什麽意見嗎?”

“不敢,不敢。總~捕~頭。”

黃總倒是對這位總捕頭很是尊敬,親昵地湊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總捕頭認為黃總非常乖巧,深得他心,慈愛地摸了摸它的頭。

後,黃總剎那間,叼走了總捕頭一只生煎。

“天吶!你這犯狗!”

總捕頭氣急,上去就要抓黃總的尾巴。

黃總“呲溜”一聲,跑到吳懷夕的身後去了。

抓,未果。

春生大笑,其餘食客同笑。小食攤上,總能出現快活的氛圍。

雨越下越大,最忙碌的那個一個時辰也從吳懷夕的指尖悄然溜走。

一時間,小食攤的油紙傘下只剩下三三兩兩的幾人。

“好濃的桑葚香。”

明軒聞著空氣中忽然彌漫的甜香味,與春生一同快步走到小食攤前,想瞧瞧吳懷夕又在搗鼓什麽好東西。

原是將方才春生摘來的桑葚,挑出了一部分,用大調羹將它們搗爛了,與糖混在一起在鍋中同煮。

“吳姐姐吃不了那麽多,現下天氣也愈發熱。這桑葚只是放一晚,會壞不少,壞了可惜。”

吳懷夕用木鏟鏟動著桑葚與混著的糖,防止它們因粘膩加熱而糊底,“春生摘的,吳姐姐自然也舍不得浪費。不如做成桑葚醬,好存放,春生偶爾用來吃朝食時,將桑葚醬蓋在雙皮奶上,可比剛才用調羹搗碎的更加好吃。”

“好!”

春生聽了這話,心裏比吃了桑葚更加的甜。

鍋中的桑葚與糖漿在煤球的加熱下,咕嘟咕嘟冒著小泡,一時間,甜香味更甚。

“嘗嘗。”

忙碌時,吳懷夕就已經將桑葚與糖混合腌漬了一個時辰,將桑葚的果汁腌出大半。現下不用熬太久,桑葚醬便在二人的註視下出鍋了。

她找了一只罐子,洗凈擦幹,不留一點兒水漬,而後將鍋中的桑葚下全都灌了進去。

當然,看著這兩人眼睛都不願意多眨幾下,她也擓了兩勺,放進兩碗牛乳中攪拌。

牛乳每天都有剩餘,她是會煮開了留給自己喝上一碗,畢竟她一定要現在這幅瘦弱的身子給養好。

每天一碗奶,說不定還能多長些個頭。

桑葚醬的甜香味與牛乳的順滑混在一起,中和掉了甜膩的味道。

奶香濃郁,果香芬芳。細膩的牛乳充斥口腔時,還混雜著大顆的有嚼勁的桑葚粒。甜、酸、香的味道混合在舌尖,極有層次感。

二人喝完後,繼續眼巴巴地盯著吳懷夕。

“沒有了!”

現下,明軒又多了一樣喜愛的東西。

“要一碗皮蛋瘦肉粥。”

在三人研究桑葚醬的時候,一位男子將手中的油紙傘收攏,抖落掉上方的雨水,在明軒與春生一旁的桌邊坐了下來。

他坐了許久,才叫上一碗皮蛋瘦肉粥。

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上來了,香味四溢。可他拿著調羹在碗中攪來攪去,似乎並沒有什麽胃口。

他猶豫著、躊躇著,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直到一下子站起身來。

而後,他走到洗著碗碟的吳懷夕面前,眼神十分堅定,聲音洪亮,叫整個小食攤都能聽見,“吳小娘子,可許了人家!”

“噗!”

一杯酸甜可口的青梅飲被明軒給浪費了。

“他,他方才說什麽?”

明軒咳嗽著詢問一旁的春生,聽著有些不可思議。

春生原本還在明軒說話打鬧,聽到這話,立馬站起身,跑到吳懷夕的跟前,將她擋在身後,對這位男子十分警惕,“你想做什麽?”

“在下李茂,吳小娘子,不瞞你說。我心中已屬意你許久,所以請問吳小娘子,可否許......”

這位叫作李茂的男子,看起來三十多的模樣。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腮幫子邊的胡須沒有得到好好的打理,十分不修邊幅。

雖說小食攤上每日來來往往許多人,但吳懷夕一個做吃食生意的,總要努力記住他們的樣貌,才能混得開。可此人,吳懷夕將腦子給搜刮幹凈了,實在記不起從前見過。

“請等一下。”

吳懷夕打斷李茂繼續往下說的話語,臉上浮現出疑惑之色,“我認識你嗎?”

“可我認識你啊!”

方才李茂可能還有些禮貌,可見吳懷夕這般回答與神色,並不是李茂心中所想象的興奮t與期待。一時間,他變得更加激動,“吳小娘子,你願意嫁給我嗎!”

“噗!”

一杯酸甜可口的青梅飲又被明軒給浪費了。

原本他還以為此人是吳小娘子的故人,或是她熟識的愛慕者。他想看一番好戲,等溫拂曉下學,告訴他,想見溫拂曉這讀書人惡狠狠咬牙切齒的模樣。

現下這吳小娘子說自個兒不認識,這男子竟直截了當地說什麽“嫁給他”?

這怎麽的?還要動手動腳?

見李茂愈發激動,渾身顫抖著,伸出手就想抓吳懷夕衣角,卻被春生給推了一把,這使他更加惱怒與激動。

明軒見勢頭不對,立刻站起身來,只是大跨幾步便走到李茂跟前,他高大的身影將吳懷夕擋在身後,那雙方才還含笑的雙眼,現下滿是陰郁,“發什麽瘋病?吳小娘子說她不認識你。”

“怎得不認識!怎麽得不認識!”

李茂比明軒矮上許多,如今吳懷夕被明軒給擋住了,他一點兒都瞧見不得,這更是讓他著急。他左晃晃,又晃晃,探頭探腦。

明軒也跟著他,左晃晃,又晃晃,就是不讓他瞧見吳懷夕。

“哎呀!”

李茂一拍大腿,焦頭爛額,在原地又是跺腳,又是大聲呼喊,將剩餘的其他食客給嚇壞了,“哎呀哎呀!你把吳小娘子給擋住了!”

有一位食客眼尖,似乎認出了李茂,偷偷跟一旁的人小聲嘀咕。

“這好像是街口那個媳婦兒死了多年的李茂吧......”

“擋住了好,省得你再瞧吳姐姐。”

春生在一旁插著腰,如今他倒是與明軒站成了同一排陣營,“瞧你長得如此難看,說話又嚇人,吳姐姐是不會嫁給你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怎得不嫁!怎得不嫁!她不嫁我,怎得天天來我夢裏,我就是曹植,吳小娘子就是我的洛神,她定是要嫁我的!”

“他好像真的有病。”

吳懷夕聽了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確定自己就是從未見過這個人,她湊在明軒的背後悄聲說道,“我根本不認識他,且他這人行為太詭異,不會是哪裏的瘋子吧?”

“李茂!李茂!”

遠方傳來呼喊的聲音,有人撐著一把傘快步走來,一把扯過李茂,“李茂,你跑這裏來作甚啊,快些回去,快些回去。”

“吳小娘子,我定是會來娶你的。”

李茂的手被那人拉著,忽然回過頭,朝著吳懷夕嘿嘿一笑,叫人有些心裏發毛。

吳懷夕倒是並未察覺到他的眼神,只是盯著雨中那一蹦一跳的身影。

“他沒給錢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