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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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妙計
今日天光大好, 有溫暖的陽光與柔和的t微風。
青梅飲的梅香與小河邊的果香混合著，被微風一吹，又給小食攤引來了不少食客。
“仲玉，你看那個人。”
明軒喝著青梅飲, 用餘光瞧見不遠處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時不時往這邊張望著，即便是想以來往的行人作掩飾, 也遮擋不了他一直望這兒瞧的猥瑣面貌。
“那是......沈二貴。”
溫拂曉放下茶杯, 眉頭微皺, 方才還帶著笑意的那雙狐貍眼，霎時變得有些冷冽，面色瞬間冷了下來, 聲音低沈，“他現在還敢在這個地方晃悠？”
“仲玉，你的眼神好可怕。”
明軒一時間被溫拂曉態度的轉變給嚇了一跳，他拍了拍溫拂曉的肩膀，用茶壺將他的茶杯盛滿，“你知曉的, 他是個賭徒。”
“平日裏我巡街的時候, 偶爾能在賭坊子門口瞧見他。那賭坊子都不讓他進去了, 許是沒錢再賭，或是欠了不少錢財, 連裏頭坐莊的人都不願借給他。”
溫拂曉的捏著茶杯的手微微有些用力, 指尖也被他按得泛白, 眼神卻一直不放過那個身影, “吳小娘子的小食攤生意實在是太好，有些人又要蠢蠢欲動了。”
“在說什麽？”
吳懷夕將生煎包端到二人面前, 打破了有些沈重的氛圍，她順著二人的目光瞧去，那灰色的身影似是看見了她的眼神，步伐一沈，踉蹌著沒入人群。
“沒什麽，吳小娘子你也坐下來喝一杯青梅飲，別太疲累了。”
明軒就這樣看著溫拂曉的面色忽然又來了一個大轉彎，若說方才還烏雲密布，現下便是如沐春風。
牛！
若是犯案的犯人能有他這隨機應變的能力，桃源縣的牢房裏怕是一年都抓不進去幾個犯人。
“一會兒再喝。”
吳懷夕微微一笑，用衣袖擦了擦額前的細汗，繼續忙碌著招呼別的食客去了。
這兩人定是怕她憂思，不將事情說出來。可吳懷夕幾乎與沈二貴相處了一個月，他如何身影，如何姿態，又怎麽會認不出來。
這幾日她忙碌時，總能瞥見沈二貴，或是躲在人群中，又或者是坐在別的朝食攤子上，時不時往他這兒張望著，她早就發現了。
既是同在安陽鎮上，只要沈二貴賊心不死，總會有麻煩的一天。
是時候想個辦法，殺一殺他的賊心了。
與此同時，坐在明軒身旁的溫拂曉，心中也在琢磨著，該想個什麽辦法，教訓這沈二貴，讓他再也不敢來吳小娘子的小食攤上。
“吳小娘子，你終日這樣繁忙，起早摸黑的，不疲累嗎？”
趙大哥坐在桌前，一邊喝皮蛋瘦肉粥，一邊瞧著吳懷夕來來回回的身影，倒是有些關切，“累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吳懷夕將他要的鹵味給打包好，拿到他的桌前，用玩笑話回應道，“自然是疲累的，可畢竟我這朝食攤子才開一月有餘，若我休息了一日，你們尋不到我，以後不來了，我去哪裏哭去？”
其他的食客聽了這話，紛紛大笑。
這吳小娘子就是這樣，慣會說話。不僅朝食做得好吃，且總能拿捏人的心思，無論你是第一次來小食攤上還是多次來，她總是能與你對付兩句。
“我說吳小娘子，你這是哪裏的話。你要是不開一日，我自然是想念得緊，等你第二日開的時候，我可是巴巴地聞著味兒就來了。”
其他食客也你一句，我一句地笑著回應。
“嘿，老趙說得沒錯，我們豈會因你一日不開，就不來了。來！你什麽時候開，我們就什麽時候來！”
一時間，小食攤上的氛圍，因吳小娘子的一句話，更加熱鬧歡快起來。
“吳小娘子，我來拿我的蛋黃酥禮盒。”
在熱鬧的碎語中，溫娘子帶著她的孩子來吳懷夕這兒，拿前兩日預定的禮盒，只是一眼，就瞧見了食客中一黑一白兩個身影，著實顯眼，“仲玉，你也在呢。”
“姑姑。”
溫拂曉站起身來，朝著溫娘子行了個禮，笑著跟她的孩子打了個招呼，“叔元，平日裏不是不愛出門嗎？”
“誰說的。”
孩童跑過來坐到溫拂曉跟前，十分乖巧，“現下喜歡了。”
“小孩兒，給你吃生煎包。”
明軒倒是自來熟，聽這輩分，這便是溫拂曉的表弟，一張臉圓圓的，討人歡喜，便招呼著他來吃生煎包。
“謝謝哥哥，哥哥你長得與仲玉哥哥一樣好看。”
孩童用筷子夾起生煎包，小心地吹著氣，順勢又誇獎了明軒一番。
“嘿，仲玉，你說你這表弟咋這麽會說話，說出來的話可是真真的......叔，叔元是吧，再獎勵你吃一只！”
“......”
溫拂曉笑而不語。
溫娘子的目光落在溫拂曉面前的生煎包上，見他也夾起一只放在嘴裏，慢慢咀嚼，登時面色有些意味深長。
她這侄子自小被他哥哥養的精貴，嫂嫂去得早，侄子就是哥哥的全部。哥哥嘔心瀝血經營著風味齋，就是為了他。雖說他們只是小鎮，比不得外頭的，但哥哥一定是竭盡自己所能，將最好的捧到他面前來。
所以養得他口味刁鉆，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她可是從未見過他吃外頭的東西。看來，這吳小娘子確實是有真本事。
當然，許是不只是朝食好吃的緣故。
“這兩日的日頭真是太好了。”
溫娘子拿了禮盒，將目光落回到吳懷夕身上，見她一身藕粉衣裙，額上雖然沾著汗珠，但透出的煙火氣息讓她另有一番風情。
她很快一轉身，就對著溫拂曉露出了一個更加意味深長的笑容，“吳小娘子，莫要辜負這大好時光啊......仲玉，你說是不是？”
溫拂曉總覺得自己姑姑這話不懷好意，他將茶杯握得更緊，連連喝了幾口青梅飲，咳嗽道，“姑姑說的是，姑姑說的是......”
“仲玉，你別喝這麽多，容易瀉肚。”
“......”
明軒又一次破壞了這氛圍。
溫娘子帶著她自己的孩子走了，卻是一步三回頭的，露出些不明所以的笑。
“吳小娘子，灌些青梅飲給阿離。”
陳笙他邁著輕快地步伐，手裏捧著個大茶壺。今日他倒是走得比許離快些，氣喘籲籲地，後頭跟著的許離連油紙傘也是她自個兒一人撐著。
“別忘了給吳小娘子銀錢，這麽大一個茶壺，若是她全灌了，定是要虧本。”
油紙傘不是為了避雨，而是為了遮太陽。她本就長得白皙，如今天氣愈發炎熱，她也是一點兒也不願意曬上日頭。
“不要錢。”
吳懷夕將茶壺灌滿，楞是不接陳笙掏出的銀錢，“你與阿離給我的小食攤上，又是帶了小姐妹，又是帶了同窗，好些生意呢，多喝些青梅飲又如何？”
隨後她從小食攤口探出腦袋，對著許離盈盈一笑，“阿離，我像是這麽小氣之人嗎？”
“不小氣，不小氣，我們吳小娘子，可是最大方了。”
許離撐著傘走到小食攤跟前，拉著吳懷夕的手表示歉意，“只是今日約了小姐妹踏青，便沒有功夫在你這兒吃，就想著灌些青梅飲，也好涼快涼快......我不同你多說了，不然她們該等急了。陳笙，走了。”
許離轉過身子去叫陳笙，沒想到這陳笙已經攀談上了。
“溫兄，這不是溫兄嗎？”
陳笙捧著茶壺疾步走到溫拂曉跟前，一臉欣喜，“好巧，能在這兒碰到你。”
隨後他也將目光落在了溫拂曉夾著的生煎包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目光，“溫兄！你竟也會吃小食攤上的東西，果然好眼光，這吳小娘子啊......”
“陳笙！”
“阿，阿離，我這就來了......溫兄，咱，咱們下次再聊。”
陳笙話都沒有說完，就又捧著茶壺疾步跟上了許離的腳步。
許離將油紙傘傾斜到陳笙的頭頂那一側，用手中的團扇給他扇了扇風，小聲嘀咕了一句，“吳小娘子做得確實好吃，不過你還真以為溫公子是因為想吃生煎包......”
“阿離說得極有道理，阿離說得都是對的。”
陳笙與許離的背影，很快就沒入了人群。
“仲玉，我真得要t笑死了。”
明軒在經歷了溫娘子的笑與許離的竊竊私語後，笑得面色漲紅。
溫拂曉又發出了“惡毒”的話。
“明軒，生煎包怎麽沒把你噎死。”
四月裏，春天的腳步輕盈，確實是一個適合出游的大好時光。
這兩日的吳懷夕有精神多了，能多睡上半個時辰。
畢竟磨豆子這大工程，都交給了騾子去做，她每日只要包好生煎，拉著板車去風味齋取便是。
至於誰幫她添的豆子，溫拂曉只說夥計會做，全包在那六十文的托管費中。
這樣想想，六十文，也很是劃算。
畢竟光是豆花與豆漿，從前一天賣上三四十碗，現下能翻上一倍。
“吳小娘子，明日空閑否？”
溫拂曉站在廚門的邊上，將袖子挽起一截，一副蓄勢待發，又想幫她洗碗的模樣。
“不像是能有空閑時間的樣子。”
吳懷夕今日怎麽說也要阻止溫拂曉這洗碗的想法。
其一，她並沒有支付他工錢。其二，每日給孫大人做菜，許多的食材都是風味齋的，她不僅能得孫大人的賞錢，還每每被溫拂曉叫住留下來用飯。
這簡直，連吃帶拿！
溫掌櫃見著自己兒子替她拉板車已是眼冒金星，若是被他知曉，這幾日書院停課，他跑到她這兒來洗碗......
那還得了！
“吳小娘子今日見著那沈二貴了，對不對？”
溫拂曉自然是知曉，他早就察覺到了吳懷夕的眼神在見到那個灰色的身影後，明顯變了變。
“是啊，他真是賊心不死。不過這也著實沒有什麽辦法，畢竟安陽鎮不大，他也已經知曉我在這兒擺了小食攤，總不能因為他一人，將小食攤推走，跑到別的鎮去吧。”
在與沈二貴相處的一個月裏，她也是費勁了功夫與口舌，才與小河邊上的其他攤販們打好關系。
若是沒有提前去調查好市場，是不能貿然做生意的，自古以來，一向如此。所以，她也不會因為沈二貴一人，去放棄她積攢下來的客人。
畢竟，她還未攢下很多銀錢。
“仲玉，倒是有一計。”
吳懷夕洗碗的手一滯，擡頭對上了溫拂曉的目光。
那雙含笑的狐貍眼中，露出了讀書人的精明與生意人的狡黠。
*
今日吳小娘子的小食攤兒停業一日，各位食客請明日再來吧。
昨日在做暮食時，溫拂曉與明軒合起夥來在孫大人面前表演了一番，比戲班子唱戲都唱得好聽。
說是安陽鎮人傑地靈，如今恰逢春日，又是春光燦爛。孫大人何不出去踏青一番，賞花賞景，感受一下淳樸的民風，以免辜負這大好春光。
孫大人本就是來安陽鎮躲懶的，終是在客棧裏呆著，也不是個事。其後又聽溫拂曉描繪一番，欣然點頭同意。
明軒故作憂愁，既是踏青，仲玉兄可有好去處推薦。
溫拂曉低頭沈思，明兄，有一處村莊，風景宜人，最為優美，喚作杏花村。
明軒又作憂愁，仲玉兄，既是踏青，便要花費不少時光，到了杏花村，肚中饑餓，如何是好？
溫拂曉又低頭沈思，明兄，何不帶上食材，讓吳小娘子與我們同去？
明軒一拍腦袋，仲玉兄可真是聰慧！孫大人，你看如何？
孫大人：甚好甚好。
所以吳懷夕就這樣跟著孫大人一行幾人，浩浩蕩蕩地去了杏花村。
溫拂曉還特別提議，既是踏青，就要輕車便服，與百姓一同作樂。
孫大人表示非常讚同，連連誇溫掌櫃，你這兒子，真是孺子可教也，將來必定大有作為。
杏花村裏，可不只有杏花。
果然如溫拂曉所說，杏花村裏風景宜人。一眼望去，一片碧綠，其上點綴著各式各樣的不知名小花。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混著不同的花香。
桃花樹與玉蘭花樹上，更是有不少雀鳥，一點兒都不怕人，在悠然鳴囀。
溫拂曉挑了一塊河邊的樹蔭之處，將馬車拴在一旁，又取了一塊長布鋪在草坪上，攙扶著孫大人坐下。
今日出行的人少，除了吳懷夕，就只有孫大人與明軒、溫拂曉、其他捕快兩名。
既是春日裏的踏青，那定是要多吃些春日裏的食材才不辜負這樣的好時光。
吳懷夕將食材從馬車中拿了出來，與溫拂曉、明軒一同去小河邊清洗，而那兩名捕快，明軒一聲令下，便跑到其他地方拾柴火去了。
攏共有三只籃子與一袋糯米。
一只籃子中放著豌豆混蠶豆，兩只春筍與蕎蔥，而另一只籃子中，確實不少肉類，除了必不可少的鹹肉外，還有切成塊的羊肉、豬五花、雞翅、蝦。
最後一只籃子中，便是土豆、玉米、韭菜等蔬菜，還有一只甜瓜。
“溫公子，這樣能行嗎？”
吳懷夕剝著春筍，將目光落在了不遠處桃花樹後那個灰色的身影處，那身影鬼鬼祟祟，從他們進入杏花村開始，就一路跟隨著。
其實她的心中是偷著樂的，還隱隱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
“我說吳小娘子啊。”
明軒將剝著豌豆，一臉無奈地看著吳懷夕的神情，十分富有偷感，“下次說這句話前，能不能將你那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給收一收。”
吳懷夕將春筍的殼扔到小河裏，眼裏是止不住的笑意，“我有嗎？我有幸災樂禍嗎？”
溫拂曉剝著蠶豆，對上她的目光，將手裏的蠶豆殼丟到了她的面前，“有，你太有了。”
“那你們倆是不是應該要去遠一些的地方剝豆子去？”
吳懷夕剝完春筍，扔回了籃子裏，將那一只甜瓜拿出來清洗，用刀子切成了幾小塊，遞了兩塊到二人手中，“你們去遠些地方吃甜瓜，剝豆子去，我將這甜瓜，給孫大人送去。若一會兒有事，我就將甜瓜皮扔小河裏，你們再過來。”
“那吳小娘子，你自己小心些。”
二人接過甜瓜，跨上籃子，千叮萬囑，到遠處的小河邊去了。
如此一來，這兒便只剩下樹下乘涼的孫大人，與不遠處小河邊蹲著的吳懷夕。
“老梆菜。”
孫大人正瞇著眼睛哼著歌，在樹蔭下感受這襲來的東風小憩，卻被人踢了一腳，“醒醒，老梆菜。”
孫大人眉頭一皺，憤怒地睜開眼睛，便瞧見一個灰衣男人環抱著手臂，一臉鄙夷地看著他。
“你是在說我嗎？”
孫大人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比起這踢傷一腳，孫大人似乎更加在意他的稱呼，什麽叫“老梆菜”！他如今不過三十七！
“這兒除了你，還有別人嗎？老梆菜？”
沈二貴環抱著手臂，更加盛氣淩人，眼中竟是嘲諷之色。
“放肆！”
孫大人怒火中燒，可他身軀肥胖，想要站起身來，卻有些吃力，只能緩緩用手撐起來。
“哈哈哈哈......”
沈二貴笑得大聲，插著腰，頗有幾分李鳳娟的味道，陰陽怪氣道，“你就是風味齋的溫掌櫃吧，瞧瞧你吃得肥頭大耳的樣子，要不你跟你兒子學學，他就很瘦，怎麽得你是不是平日裏吃東西，將你兒子那份也搶了去？”
沈二貴是沒有銀錢去風味齋吃飯的，他只知曉溫拂曉是風味齋的公子，卻從未見過風味齋的掌櫃長什麽樣子。
他知曉這明大官人與溫拂曉走得近，根本沒作其他懷疑。至於另外的那兩位捕快，他以為是風味齋的夥計。
畢竟今日出行，大家都作普通人打扮，明軒還特地給孫大人選了一件極其低調的衣衫。
沈二貴這一路跟來，就瞧見溫拂曉攙扶著此肥胖之人，很是細心，心中愈發篤定眼前之人就是那風味齋的掌櫃，溫秀蓮。
而眼瞧著吳懷夕，對面此人更是細心，甚至嬌羞連連。
她明明那嬌羞的眼神，一路上也對那溫拂曉也這樣使！
忽然有一個想法竄入了沈二貴的腦海中。
定是如此！
等明大官人與那溫拂曉走遠，他就輕手輕腳地摸了過來。
“放肆！你你你......”
孫大人的眉毛被沈二貴氣得豎起來，他費力地喘著氣，唇上的胡子隨著呼出來的氣，搖擺來，搖擺去，但依舊只能氣得說不出話，“你你你！”
“你什麽你！我什麽我？我就說福娘怎麽突然那麽有錢，還能在你們風味齋不遠處擺起這小食攤來，原來是同時傍上你們姓溫的父子二人！你還不知道t吧，老梆菜，她與你兒子，也是眉目傳情......老梆菜啊老梆菜，你說你年紀都這樣大了，還吃成這般肥豬模樣，怎麽還同你兒子搶女人。若我說出去，你們風味齋，還有生意可言嗎？”
沈二貴朝著孫大人一通說教，自認為自己一下子窺破了這其中的門道，得意萬分，臉上更是止不住的笑意。
如今就福娘一人在小河邊，其他人全都不在，什麽明大官人，他不可怕。
可孫大人已經要被氣得吐血啦！
“我告訴你老梆菜，你且多拿些銀錢給你爺爺沈二貴。不然我把這醜事出說去，不僅你兒子在書院裏擡不起頭，你的風味齋，更是沒得生意！”
沈二貴“妙語連珠”，將這多年連起來讀的書，都化作了今日的話語，將孫大人堵得一點兒說不出話來。
若將讀書的門道用在這方面上，還怕考不上童生不成？
那可是大把的銀錢！
“放放放......放肆！”
孫大人終於大喝一聲，費勁了極大的力氣，響徹了整個小河邊。
吳懷夕其實早就聽得一清二楚，正捧著肚子偷笑。聽到孫大人的大喝，才應聲奔過來，“孫大人！您怎麽了！”
她一邊奔，一邊一甩手將兩個甜瓜皮丟入小河中。
“撲通撲通。”甜瓜皮落入水中的聲音雖小，但激起陣陣漣漪。
說時遲，那是快。明軒不知從哪個位置躥出來，對著沈二貴飛身就是一腳。
他將沈二貴踢飛了一丈多遠，大聲喝道。
“大膽狂徒！敢對孫大人無禮！”
在空中飛旋的沈二貴，只聽得“孫大人”這三字，還沒落地，就直接暈了過去。
一時間，吳懷夕、明軒、溫拂曉、其他的兩名捕快紛紛朝著孫大人的方向奔來。
“孫大人！您怎麽了！”
大家十分擔憂。
孫大人大口喘著氣，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將，將此人，將此人直接打死！”
“孫大人您三思啊，此人並未犯法！”
明軒面上一臉擔憂，瘋狂勸阻，心中卻已經狂笑不止，只能掐上自己大腿根子的一把肉，才使自己不笑出聲來。
“打！狠狠地打！叫他咆哮本官！叫他侮辱本官！叫他說自己是本官的爺爺！叫他再也沒法出現在本官面前！”
吳懷夕將切好的甜瓜遞到孫大人跟前，輕聲安撫，“孫大人，您吃塊甜瓜消消氣，民女給您做吃食，您一定要消消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好。”
“吳小娘子，你說。”
孫大人接過甜瓜，大口咀嚼，甜瓜的汁水與香氣在他口中彌漫，他漸漸冷靜下來，“本官真的很胖嗎？”
“哪能啊，孫大人，您這是有福之相！”
周圍眾人不約而同地朝著孫大人豎起了大拇指，“孫大人，您這是有福之相啊！”
孫大人聽了誇獎，想了想，確實如此，本官有福。
沈二貴被其他的兩名捕快拖著帶走了，打死是絕對不會打死的，只是定是要吃不少苦頭，再也沒法去找別人麻煩了。
畢竟孫大人的一句“放肆”與明軒一句“大膽狂徒”響徹了整個小河邊，杏花村裏的不少人聽了這聲兒，都圍在不遠處瞧熱鬧。
大家都知曉了沈二貴不想活了，去找孫大人的麻煩，又瞧見沈家的前媳婦兒正與人生著火給孫大人做飯。
原是有孫大人罩著。
這誰還敢去惹？
明軒與溫拂曉將其他兩名捕快撿的柴火收攏起來生火，吳懷夕則是跟在後頭拿他倆剝好的豆子等食材煮野火飯。
這是江浙地區的一種燒法，選取的都是春日裏最應季的食材，也最適合春日裏踏青。
熱鍋燒油，將鹹肉煸出油脂，再將豌豆、蠶豆與春筍加進去一同炒熟，而後放入糯米，加水燜煮成飯便可，尤為簡單。
明軒與溫拂曉也想在一旁幫忙，尤其是明軒，將大柴火扔了好幾根進去，驚得吳懷夕連連用木棍將它們挑出來。
煮飯是要燜煮，這樣大的火，上頭的糯米還未煮熟，下頭的糯米就已經焦糊，可不好吃。
可這明軒跟在一旁，表面幫忙，實則是在搗亂，吳懷夕便將他趕去烤那些用簽子串起來的肉與蔬菜。
溫拂曉原本是能跟在吳懷夕身旁打下手的，豈料吳懷夕又怕明軒將那些肉類給烤糊，也將他趕到明軒那堆火那兒去了。
他恨！可惡的明軒。
用柴火在野外煮出來的飯，不出片刻就已經熟透。孫大人在一旁吃了好幾塊甜瓜，區區甜瓜，不過是一泡汁水，早就饑餓不已。
鍋蓋被掀開，鋪滿而來滿是糯米香。
這第一碗飯，自然要獻給剛剛發了大火的孫大人，撫平他那顆受傷的心靈。
這幾日給孫大人做的都是酸甜辛辣的菜，再好吃的味道，多吃了也要膩口，而春日食材獨有的芬芳，正好分給孫大人轉換味蕾。
野火飯入口是軟糯，富有彈性的糯米，溫香醇厚；蠶豆與豌豆已經被燜得軟爛，只是一呡就化開在嘴裏；春筍倒是頑強，依然脆嫩，給黏糯的口感增加了層次與風味。
清香襲人，倒是真像將春天嚼進了嘴裏。
那這適口的調味從何而來？
便是那切成細丁的鹹肉。
由五花腌成的肥肉肥瘦相間，吳懷夕率先用清水浸泡，除去了它大量的鹹味。如今被切成細丁混米飯裏，油脂豐富，卻又被蠶豆與豌豆沖散了膩味，融合得恰到好處。
“吳小娘子，再來一碗！”
孫大人吃了一碗，只覺得胃裏空空，就是吃上四五碗，也不為過。
明軒則從另一邊拿著一串雞翅奔了過來，十分得意手中的作品。
“孫大人，嘗嘗小的親自烤的雞翅，味道極好！”
孫大人瞥了一眼眼前的雞翅，糊黑一片，也許從它的外觀，可以瞧出來，這確實是一只雞翅。
“明軒，本官獎勵你，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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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飲的梅香與小河邊的果香混合著，被微風一吹，又給小食攤引來了不少食客。
“仲玉，你看那個人。”
明軒喝著青梅飲, 用餘光瞧見不遠處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時不時往這邊張望著，即便是想以來往的行人作掩飾, 也遮擋不了他一直望這兒瞧的猥瑣面貌。
“那是......沈二貴。”
溫拂曉放下茶杯, 眉頭微皺, 方才還帶著笑意的那雙狐貍眼，霎時變得有些冷冽，面色瞬間冷了下來, 聲音低沈，“他現在還敢在這個地方晃悠？”
“仲玉，你的眼神好可怕。”
明軒一時間被溫拂曉態度的轉變給嚇了一跳，他拍了拍溫拂曉的肩膀，用茶壺將他的茶杯盛滿，“你知曉的, 他是個賭徒。”
“平日裏我巡街的時候, 偶爾能在賭坊子門口瞧見他。那賭坊子都不讓他進去了, 許是沒錢再賭，或是欠了不少錢財, 連裏頭坐莊的人都不願借給他。”
溫拂曉的捏著茶杯的手微微有些用力, 指尖也被他按得泛白, 眼神卻一直不放過那個身影, “吳小娘子的小食攤生意實在是太好，有些人又要蠢蠢欲動了。”
“在說什麽？”
吳懷夕將生煎包端到二人面前, 打破了有些沈重的氛圍，她順著二人的目光瞧去，那灰色的身影似是看見了她的眼神，步伐一沈，踉蹌著沒入人群。
“沒什麽，吳小娘子你也坐下來喝一杯青梅飲，別太疲累了。”
明軒就這樣看著溫拂曉的面色忽然又來了一個大轉彎，若說方才還烏雲密布，現下便是如沐春風。
牛！
若是犯案的犯人能有他這隨機應變的能力，桃源縣的牢房裏怕是一年都抓不進去幾個犯人。
“一會兒再喝。”
吳懷夕微微一笑，用衣袖擦了擦額前的細汗，繼續忙碌著招呼別的食客去了。
這兩人定是怕她憂思，不將事情說出來。可吳懷夕幾乎與沈二貴相處了一個月，他如何身影，如何姿態，又怎麽會認不出來。
這幾日她忙碌時，總能瞥見沈二貴，或是躲在人群中，又或者是坐在別的朝食攤子上，時不時往他這兒張望著，她早就發現了。
既是同在安陽鎮上，只要沈二貴賊心不死，總會有麻煩的一天。
是時候想個辦法，殺一殺他的賊心了。
與此同時，坐在明軒身旁的溫拂曉，心中也在琢磨著，該想個什麽辦法，教訓這沈二貴，讓他再也不敢來吳小娘子的小食攤上。
“吳小娘子，你終日這樣繁忙，起早摸黑的，不疲累嗎？”
趙大哥坐在桌前，一邊喝皮蛋瘦肉粥，一邊瞧著吳懷夕來來回回的身影，倒是有些關切，“累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吳懷夕將他要的鹵味給打包好，拿到他的桌前，用玩笑話回應道，“自然是疲累的，可畢竟我這朝食攤子才開一月有餘，若我休息了一日，你們尋不到我，以後不來了，我去哪裏哭去？”
其他的食客聽了這話，紛紛大笑。
這吳小娘子就是這樣，慣會說話。不僅朝食做得好吃，且總能拿捏人的心思，無論你是第一次來小食攤上還是多次來，她總是能與你對付兩句。
“我說吳小娘子，你這是哪裏的話。你要是不開一日，我自然是想念得緊，等你第二日開的時候，我可是巴巴地聞著味兒就來了。”
其他食客也你一句，我一句地笑著回應。
“嘿，老趙說得沒錯，我們豈會因你一日不開，就不來了。來！你什麽時候開，我們就什麽時候來！”
一時間，小食攤上的氛圍，因吳小娘子的一句話，更加熱鬧歡快起來。
“吳小娘子，我來拿我的蛋黃酥禮盒。”
在熱鬧的碎語中，溫娘子帶著她的孩子來吳懷夕這兒，拿前兩日預定的禮盒，只是一眼，就瞧見了食客中一黑一白兩個身影，著實顯眼，“仲玉，你也在呢。”
“姑姑。”
溫拂曉站起身來，朝著溫娘子行了個禮，笑著跟她的孩子打了個招呼，“叔元，平日裏不是不愛出門嗎？”
“誰說的。”
孩童跑過來坐到溫拂曉跟前，十分乖巧，“現下喜歡了。”
“小孩兒，給你吃生煎包。”
明軒倒是自來熟，聽這輩分，這便是溫拂曉的表弟，一張臉圓圓的，討人歡喜，便招呼著他來吃生煎包。
“謝謝哥哥，哥哥你長得與仲玉哥哥一樣好看。”
孩童用筷子夾起生煎包，小心地吹著氣，順勢又誇獎了明軒一番。
“嘿，仲玉，你說你這表弟咋這麽會說話，說出來的話可是真真的......叔，叔元是吧，再獎勵你吃一只！”
“......”
溫拂曉笑而不語。
溫娘子的目光落在溫拂曉面前的生煎包上，見他也夾起一只放在嘴裏，慢慢咀嚼，登時面色有些意味深長。
她這侄子自小被他哥哥養的精貴，嫂嫂去得早，侄子就是哥哥的全部。哥哥嘔心瀝血經營著風味齋，就是為了他。雖說他們只是小鎮，比不得外頭的，但哥哥一定是竭盡自己所能，將最好的捧到他面前來。
所以養得他口味刁鉆，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她可是從未見過他吃外頭的東西。看來，這吳小娘子確實是有真本事。
當然，許是不只是朝食好吃的緣故。
“這兩日的日頭真是太好了。”
溫娘子拿了禮盒，將目光落回到吳懷夕身上，見她一身藕粉衣裙，額上雖然沾著汗珠，但透出的煙火氣息讓她另有一番風情。
她很快一轉身，就對著溫拂曉露出了一個更加意味深長的笑容，“吳小娘子，莫要辜負這大好時光啊......仲玉，你說是不是？”
溫拂曉總覺得自己姑姑這話不懷好意，他將茶杯握得更緊，連連喝了幾口青梅飲，咳嗽道，“姑姑說的是，姑姑說的是......”
“仲玉，你別喝這麽多，容易瀉肚。”
“......”
明軒又一次破壞了這氛圍。
溫娘子帶著她自己的孩子走了，卻是一步三回頭的，露出些不明所以的笑。
“吳小娘子，灌些青梅飲給阿離。”
陳笙他邁著輕快地步伐，手裏捧著個大茶壺。今日他倒是走得比許離快些，氣喘籲籲地，後頭跟著的許離連油紙傘也是她自個兒一人撐著。
“別忘了給吳小娘子銀錢，這麽大一個茶壺，若是她全灌了，定是要虧本。”
油紙傘不是為了避雨，而是為了遮太陽。她本就長得白皙，如今天氣愈發炎熱，她也是一點兒也不願意曬上日頭。
“不要錢。”
吳懷夕將茶壺灌滿，楞是不接陳笙掏出的銀錢，“你與阿離給我的小食攤上，又是帶了小姐妹，又是帶了同窗，好些生意呢，多喝些青梅飲又如何？”
隨後她從小食攤口探出腦袋，對著許離盈盈一笑，“阿離，我像是這麽小氣之人嗎？”
“不小氣，不小氣，我們吳小娘子，可是最大方了。”
許離撐著傘走到小食攤跟前，拉著吳懷夕的手表示歉意，“只是今日約了小姐妹踏青，便沒有功夫在你這兒吃，就想著灌些青梅飲，也好涼快涼快......我不同你多說了，不然她們該等急了。陳笙，走了。”
許離轉過身子去叫陳笙，沒想到這陳笙已經攀談上了。
“溫兄，這不是溫兄嗎？”
陳笙捧著茶壺疾步走到溫拂曉跟前，一臉欣喜，“好巧，能在這兒碰到你。”
隨後他也將目光落在了溫拂曉夾著的生煎包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目光，“溫兄！你竟也會吃小食攤上的東西，果然好眼光，這吳小娘子啊......”
“陳笙！”
“阿，阿離，我這就來了......溫兄，咱，咱們下次再聊。”
陳笙話都沒有說完，就又捧著茶壺疾步跟上了許離的腳步。
許離將油紙傘傾斜到陳笙的頭頂那一側，用手中的團扇給他扇了扇風，小聲嘀咕了一句，“吳小娘子做得確實好吃，不過你還真以為溫公子是因為想吃生煎包......”
“阿離說得極有道理，阿離說得都是對的。”
陳笙與許離的背影，很快就沒入了人群。
“仲玉，我真得要t笑死了。”
明軒在經歷了溫娘子的笑與許離的竊竊私語後，笑得面色漲紅。
溫拂曉又發出了“惡毒”的話。
“明軒，生煎包怎麽沒把你噎死。”
四月裏，春天的腳步輕盈，確實是一個適合出游的大好時光。
這兩日的吳懷夕有精神多了，能多睡上半個時辰。
畢竟磨豆子這大工程，都交給了騾子去做，她每日只要包好生煎，拉著板車去風味齋取便是。
至於誰幫她添的豆子，溫拂曉只說夥計會做，全包在那六十文的托管費中。
這樣想想，六十文，也很是劃算。
畢竟光是豆花與豆漿，從前一天賣上三四十碗，現下能翻上一倍。
“吳小娘子，明日空閑否？”
溫拂曉站在廚門的邊上，將袖子挽起一截，一副蓄勢待發，又想幫她洗碗的模樣。
“不像是能有空閑時間的樣子。”
吳懷夕今日怎麽說也要阻止溫拂曉這洗碗的想法。
其一，她並沒有支付他工錢。其二，每日給孫大人做菜，許多的食材都是風味齋的，她不僅能得孫大人的賞錢，還每每被溫拂曉叫住留下來用飯。
這簡直，連吃帶拿！
溫掌櫃見著自己兒子替她拉板車已是眼冒金星，若是被他知曉，這幾日書院停課，他跑到她這兒來洗碗......
那還得了！
“吳小娘子今日見著那沈二貴了，對不對？”
溫拂曉自然是知曉，他早就察覺到了吳懷夕的眼神在見到那個灰色的身影後，明顯變了變。
“是啊，他真是賊心不死。不過這也著實沒有什麽辦法，畢竟安陽鎮不大，他也已經知曉我在這兒擺了小食攤，總不能因為他一人，將小食攤推走，跑到別的鎮去吧。”
在與沈二貴相處的一個月裏，她也是費勁了功夫與口舌，才與小河邊上的其他攤販們打好關系。
若是沒有提前去調查好市場，是不能貿然做生意的，自古以來，一向如此。所以，她也不會因為沈二貴一人，去放棄她積攢下來的客人。
畢竟，她還未攢下很多銀錢。
“仲玉，倒是有一計。”
吳懷夕洗碗的手一滯，擡頭對上了溫拂曉的目光。
那雙含笑的狐貍眼中，露出了讀書人的精明與生意人的狡黠。
*
今日吳小娘子的小食攤兒停業一日，各位食客請明日再來吧。
昨日在做暮食時，溫拂曉與明軒合起夥來在孫大人面前表演了一番，比戲班子唱戲都唱得好聽。
說是安陽鎮人傑地靈，如今恰逢春日，又是春光燦爛。孫大人何不出去踏青一番，賞花賞景，感受一下淳樸的民風，以免辜負這大好春光。
孫大人本就是來安陽鎮躲懶的，終是在客棧裏呆著，也不是個事。其後又聽溫拂曉描繪一番，欣然點頭同意。
明軒故作憂愁，既是踏青，仲玉兄可有好去處推薦。
溫拂曉低頭沈思，明兄，有一處村莊，風景宜人，最為優美，喚作杏花村。
明軒又作憂愁，仲玉兄，既是踏青，便要花費不少時光，到了杏花村，肚中饑餓，如何是好？
溫拂曉又低頭沈思，明兄，何不帶上食材，讓吳小娘子與我們同去？
明軒一拍腦袋，仲玉兄可真是聰慧！孫大人，你看如何？
孫大人：甚好甚好。
所以吳懷夕就這樣跟著孫大人一行幾人，浩浩蕩蕩地去了杏花村。
溫拂曉還特別提議，既是踏青，就要輕車便服，與百姓一同作樂。
孫大人表示非常讚同，連連誇溫掌櫃，你這兒子，真是孺子可教也，將來必定大有作為。
杏花村裏，可不只有杏花。
果然如溫拂曉所說，杏花村裏風景宜人。一眼望去，一片碧綠，其上點綴著各式各樣的不知名小花。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混著不同的花香。
桃花樹與玉蘭花樹上，更是有不少雀鳥，一點兒都不怕人，在悠然鳴囀。
溫拂曉挑了一塊河邊的樹蔭之處，將馬車拴在一旁，又取了一塊長布鋪在草坪上，攙扶著孫大人坐下。
今日出行的人少，除了吳懷夕，就只有孫大人與明軒、溫拂曉、其他捕快兩名。
既是春日裏的踏青，那定是要多吃些春日裏的食材才不辜負這樣的好時光。
吳懷夕將食材從馬車中拿了出來，與溫拂曉、明軒一同去小河邊清洗，而那兩名捕快，明軒一聲令下，便跑到其他地方拾柴火去了。
攏共有三只籃子與一袋糯米。
一只籃子中放著豌豆混蠶豆，兩只春筍與蕎蔥，而另一只籃子中，確實不少肉類，除了必不可少的鹹肉外，還有切成塊的羊肉、豬五花、雞翅、蝦。
最後一只籃子中，便是土豆、玉米、韭菜等蔬菜，還有一只甜瓜。
“溫公子，這樣能行嗎？”
吳懷夕剝著春筍，將目光落在了不遠處桃花樹後那個灰色的身影處，那身影鬼鬼祟祟，從他們進入杏花村開始，就一路跟隨著。
其實她的心中是偷著樂的，還隱隱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
“我說吳小娘子啊。”
明軒將剝著豌豆，一臉無奈地看著吳懷夕的神情，十分富有偷感，“下次說這句話前，能不能將你那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給收一收。”
吳懷夕將春筍的殼扔到小河裏，眼裏是止不住的笑意，“我有嗎？我有幸災樂禍嗎？”
溫拂曉剝著蠶豆，對上她的目光，將手裏的蠶豆殼丟到了她的面前，“有，你太有了。”
“那你們倆是不是應該要去遠一些的地方剝豆子去？”
吳懷夕剝完春筍，扔回了籃子裏，將那一只甜瓜拿出來清洗，用刀子切成了幾小塊，遞了兩塊到二人手中，“你們去遠些地方吃甜瓜，剝豆子去，我將這甜瓜，給孫大人送去。若一會兒有事，我就將甜瓜皮扔小河裏，你們再過來。”
“那吳小娘子，你自己小心些。”
二人接過甜瓜，跨上籃子，千叮萬囑，到遠處的小河邊去了。
如此一來，這兒便只剩下樹下乘涼的孫大人，與不遠處小河邊蹲著的吳懷夕。
“老梆菜。”
孫大人正瞇著眼睛哼著歌，在樹蔭下感受這襲來的東風小憩，卻被人踢了一腳，“醒醒，老梆菜。”
孫大人眉頭一皺，憤怒地睜開眼睛，便瞧見一個灰衣男人環抱著手臂，一臉鄙夷地看著他。
“你是在說我嗎？”
孫大人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比起這踢傷一腳，孫大人似乎更加在意他的稱呼，什麽叫“老梆菜”！他如今不過三十七！
“這兒除了你，還有別人嗎？老梆菜？”
沈二貴環抱著手臂，更加盛氣淩人，眼中竟是嘲諷之色。
“放肆！”
孫大人怒火中燒，可他身軀肥胖，想要站起身來，卻有些吃力，只能緩緩用手撐起來。
“哈哈哈哈......”
沈二貴笑得大聲，插著腰，頗有幾分李鳳娟的味道，陰陽怪氣道，“你就是風味齋的溫掌櫃吧，瞧瞧你吃得肥頭大耳的樣子，要不你跟你兒子學學，他就很瘦，怎麽得你是不是平日裏吃東西，將你兒子那份也搶了去？”
沈二貴是沒有銀錢去風味齋吃飯的，他只知曉溫拂曉是風味齋的公子，卻從未見過風味齋的掌櫃長什麽樣子。
他知曉這明大官人與溫拂曉走得近，根本沒作其他懷疑。至於另外的那兩位捕快，他以為是風味齋的夥計。
畢竟今日出行，大家都作普通人打扮，明軒還特地給孫大人選了一件極其低調的衣衫。
沈二貴這一路跟來，就瞧見溫拂曉攙扶著此肥胖之人，很是細心，心中愈發篤定眼前之人就是那風味齋的掌櫃，溫秀蓮。
而眼瞧著吳懷夕，對面此人更是細心，甚至嬌羞連連。
她明明那嬌羞的眼神，一路上也對那溫拂曉也這樣使！
忽然有一個想法竄入了沈二貴的腦海中。
定是如此！
等明大官人與那溫拂曉走遠，他就輕手輕腳地摸了過來。
“放肆！你你你......”
孫大人的眉毛被沈二貴氣得豎起來，他費力地喘著氣，唇上的胡子隨著呼出來的氣，搖擺來，搖擺去，但依舊只能氣得說不出話，“你你你！”
“你什麽你！我什麽我？我就說福娘怎麽突然那麽有錢，還能在你們風味齋不遠處擺起這小食攤來，原來是同時傍上你們姓溫的父子二人！你還不知道t吧，老梆菜，她與你兒子，也是眉目傳情......老梆菜啊老梆菜，你說你年紀都這樣大了，還吃成這般肥豬模樣，怎麽還同你兒子搶女人。若我說出去，你們風味齋，還有生意可言嗎？”
沈二貴朝著孫大人一通說教，自認為自己一下子窺破了這其中的門道，得意萬分，臉上更是止不住的笑意。
如今就福娘一人在小河邊，其他人全都不在，什麽明大官人，他不可怕。
可孫大人已經要被氣得吐血啦！
“我告訴你老梆菜，你且多拿些銀錢給你爺爺沈二貴。不然我把這醜事出說去，不僅你兒子在書院裏擡不起頭，你的風味齋，更是沒得生意！”
沈二貴“妙語連珠”，將這多年連起來讀的書，都化作了今日的話語，將孫大人堵得一點兒說不出話來。
若將讀書的門道用在這方面上，還怕考不上童生不成？
那可是大把的銀錢！
“放放放......放肆！”
孫大人終於大喝一聲，費勁了極大的力氣，響徹了整個小河邊。
吳懷夕其實早就聽得一清二楚，正捧著肚子偷笑。聽到孫大人的大喝，才應聲奔過來，“孫大人！您怎麽了！”
她一邊奔，一邊一甩手將兩個甜瓜皮丟入小河中。
“撲通撲通。”甜瓜皮落入水中的聲音雖小，但激起陣陣漣漪。
說時遲，那是快。明軒不知從哪個位置躥出來，對著沈二貴飛身就是一腳。
他將沈二貴踢飛了一丈多遠，大聲喝道。
“大膽狂徒！敢對孫大人無禮！”
在空中飛旋的沈二貴，只聽得“孫大人”這三字，還沒落地，就直接暈了過去。
一時間，吳懷夕、明軒、溫拂曉、其他的兩名捕快紛紛朝著孫大人的方向奔來。
“孫大人！您怎麽了！”
大家十分擔憂。
孫大人大口喘著氣，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將，將此人，將此人直接打死！”
“孫大人您三思啊，此人並未犯法！”
明軒面上一臉擔憂，瘋狂勸阻，心中卻已經狂笑不止，只能掐上自己大腿根子的一把肉，才使自己不笑出聲來。
“打！狠狠地打！叫他咆哮本官！叫他侮辱本官！叫他說自己是本官的爺爺！叫他再也沒法出現在本官面前！”
吳懷夕將切好的甜瓜遞到孫大人跟前，輕聲安撫，“孫大人，您吃塊甜瓜消消氣，民女給您做吃食，您一定要消消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好。”
“吳小娘子，你說。”
孫大人接過甜瓜，大口咀嚼，甜瓜的汁水與香氣在他口中彌漫，他漸漸冷靜下來，“本官真的很胖嗎？”
“哪能啊，孫大人，您這是有福之相！”
周圍眾人不約而同地朝著孫大人豎起了大拇指，“孫大人，您這是有福之相啊！”
孫大人聽了誇獎，想了想，確實如此，本官有福。
沈二貴被其他的兩名捕快拖著帶走了，打死是絕對不會打死的，只是定是要吃不少苦頭，再也沒法去找別人麻煩了。
畢竟孫大人的一句“放肆”與明軒一句“大膽狂徒”響徹了整個小河邊，杏花村裏的不少人聽了這聲兒，都圍在不遠處瞧熱鬧。
大家都知曉了沈二貴不想活了，去找孫大人的麻煩，又瞧見沈家的前媳婦兒正與人生著火給孫大人做飯。
原是有孫大人罩著。
這誰還敢去惹？
明軒與溫拂曉將其他兩名捕快撿的柴火收攏起來生火，吳懷夕則是跟在後頭拿他倆剝好的豆子等食材煮野火飯。
這是江浙地區的一種燒法，選取的都是春日裏最應季的食材，也最適合春日裏踏青。
熱鍋燒油，將鹹肉煸出油脂，再將豌豆、蠶豆與春筍加進去一同炒熟，而後放入糯米，加水燜煮成飯便可，尤為簡單。
明軒與溫拂曉也想在一旁幫忙，尤其是明軒，將大柴火扔了好幾根進去，驚得吳懷夕連連用木棍將它們挑出來。
煮飯是要燜煮，這樣大的火，上頭的糯米還未煮熟，下頭的糯米就已經焦糊，可不好吃。
可這明軒跟在一旁，表面幫忙，實則是在搗亂，吳懷夕便將他趕去烤那些用簽子串起來的肉與蔬菜。
溫拂曉原本是能跟在吳懷夕身旁打下手的，豈料吳懷夕又怕明軒將那些肉類給烤糊，也將他趕到明軒那堆火那兒去了。
他恨！可惡的明軒。
用柴火在野外煮出來的飯，不出片刻就已經熟透。孫大人在一旁吃了好幾塊甜瓜，區區甜瓜，不過是一泡汁水，早就饑餓不已。
鍋蓋被掀開，鋪滿而來滿是糯米香。
這第一碗飯，自然要獻給剛剛發了大火的孫大人，撫平他那顆受傷的心靈。
這幾日給孫大人做的都是酸甜辛辣的菜，再好吃的味道，多吃了也要膩口，而春日食材獨有的芬芳，正好分給孫大人轉換味蕾。
野火飯入口是軟糯，富有彈性的糯米，溫香醇厚；蠶豆與豌豆已經被燜得軟爛，只是一呡就化開在嘴裏；春筍倒是頑強，依然脆嫩，給黏糯的口感增加了層次與風味。
清香襲人，倒是真像將春天嚼進了嘴裏。
那這適口的調味從何而來？
便是那切成細丁的鹹肉。
由五花腌成的肥肉肥瘦相間，吳懷夕率先用清水浸泡，除去了它大量的鹹味。如今被切成細丁混米飯裏，油脂豐富，卻又被蠶豆與豌豆沖散了膩味，融合得恰到好處。
“吳小娘子，再來一碗！”
孫大人吃了一碗，只覺得胃裏空空，就是吃上四五碗，也不為過。
明軒則從另一邊拿著一串雞翅奔了過來，十分得意手中的作品。
“孫大人，嘗嘗小的親自烤的雞翅，味道極好！”
孫大人瞥了一眼眼前的雞翅，糊黑一片，也許從它的外觀，可以瞧出來，這確實是一只雞翅。
“明軒，本官獎勵你，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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