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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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騾子
今日春光明媚。
和煦的東風帶走了濕氣, 枇杷花也全部雕謝，濃厚綠葉中，探出泛著一點兒青色的累累金丸。青梅也不相上下地長了不少個頭，小河邊的空氣中彌漫著陣陣果香。
“這天氣愈發熱了, 我吃啥都沒有胃口。”
陳福來坐在小食攤桌前, 點了一疊子生煎包與兩只鴨翅，戳起一只生煎包盯著發呆, “也就好吳小娘子您這兒的這口生煎了, 不過也確實熱, 這生煎包吃著燙口，弄得我渾身直冒汗。”
陳福來用嘴大口地吹著面前熱氣騰騰地生煎包，可一咬, 那燙嘴的汁水依舊溢滿他的口腔，“哎唷，還是燙。”
可這生煎包即便是天熱，也要吃得熱乎。
嘗得就是生煎包焦脆的口感與皮凍加熱後融化的湯汁。若放冷了，面皮子嚼起來發硬不少，汁水也重新凝結, 肉會略帶些腥味。
另一食客也嘗著他的皮蛋瘦肉粥, 他先用勺子將上層的刮上一圈, 吃進嘴裏，接著繼續重覆著他的步驟, 確保吃到嘴裏的是不太燙的那口。
燙歸燙, 可他們這些幹體力活的, 不吃朝食, 半個時辰就肚子吱哇亂叫，沒有力氣扛貨。
“想到啦, 想到啦，陳大哥不必擔心。”
吳懷夕擺弄著面前的蛋黃酥，將它們認真地包進油紙中。清明粑的時節過了，這蛋黃酥卻代替它成了家家戶戶送禮的新貴。她每日只烤一木盤，不再單獨兜售，而是隨禮盒賣。
她自然是知道物以稀為貴，嘗過蛋黃酥香甜的人，偶爾也會想念它的味道。若是要買，可得提前幾日預定，不然定會叫人早早買去。
每日這盤蛋黃酥，也幫她掙了不少銀錢。
“陳大哥怎麽不倒面前的茶喝？那絕對能幫您驅散一點兒熱氣。”
“熱茶配熱粥，吳小娘子還是想讓我汗多掉幾顆哦。”
另一食客搶答了過去，但他依舊拿起面前的茶壺，想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在小食攤前多呆一會，晾涼了也能喝了去。
“怎麽會呢，我已經幫你們涼好了，各位試試便知。”
吳懷夕放下手中裝蛋黃酥的活，走到陳福來的跟前，替他倒上了一碗茶。
那食客一邊倒茶一邊瞧，果然他倒出的茶沒有散發熱氣，且隨著茶水漸漸從茶壺中流淌下來，還帶著一絲絲清新的香氣。
比空氣中的果香味更加濃郁。
“味道真好啊。”
茶香中夾雜著一點兒酸味，等回味上來後，更是滿口的甜與清新。茶香誘人，酸甜可口，十分解膩。
“果真，咋這麽好喝哩。”
陳福來聞著這茶就香，咕嘟咕嘟拿起碗牛飲，很快舌尖便縈繞著茶香與果香，驅走了生煎的膩，渾身也涼快不少。
“好了好了，小陳你再喝，給人家吳小娘子的茶都喝完了。人家喝茶用茶杯，你喝完用大碗啊。”
食客細細地品著這茶，砸吧著嘴，瞧見陳福來的牛飲t，嘆了一口氣，“吳小娘子的茶水，從來不收我們錢的。”
“嘿嘿嘿......”
陳福來放下大碗，拎了拎桌上被他喝得只剩下半壺的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加了颯嘛？吳小娘子，這玩意咋這麽好喝。”
吳懷夕將那茶壺收走，又從小食攤內將涼好的茶給加進去，“普洱中加了青梅、陳皮，又放了冰糖制成了青梅飲。陳大哥，你確實不能再多喝了......”
陳福來聽了吳懷夕的話，更加不好意思起來，連脖子都泛起了紅色，默默低頭嘗起來他的生煎包。
糖確實是貴的，吳小娘子定是嫌他喝多了。
瞧瞧自己這不值錢的樣子！
吳懷夕見陳福來這副羞愧的模樣，頭低都快湊到桌子上去了，便知曉他誤會了，“咯咯”笑出聲來。
她將盛滿茶水的茶壺依舊放到陳福來的桌前，“陳大哥，倒也不是我小氣。只是這青梅寒涼，我雖加了陳皮調和，但是喝多了容易洩肚。你也知道這碼頭的活若是動起身來，那是一刻都停不了的，而茅房又離這好幾裏地......”
另一食客也跟著大笑，他也不多飲，喝了這青梅飲，他渾身舒爽了不少，放下了茶杯。
“小陳，人家吳小娘子說得可真沒錯，這確實是為你好。這洩肚可難受哩......”
陳福來終於意會了吳懷夕的意思，原是吳小娘子為了他好。他倒是不識擡舉，有些誤會吳小娘子了。
吳小娘子真是一位好小娘子。
小食攤上陸陸續續來了其他的食客，大家喝了這青梅飲後，紛紛對它讚不絕口。
在逐漸炎熱的天氣喝上一碗涼快又酸甜的青梅飲，真是渾身通透，也叫人胃口大開。
也多虧了有這青梅飲，一時間，小食攤上要生煎、要皮蛋瘦肉粥、要豆花的叫喊聲也多了起來。
對比其他的朝食攤子，她這兒最是熱鬧。有樹蔭乘涼不說，吳小娘子的小食攤總能帶給人驚喜，因此也不會缺食客。
“吳姐姐！”
食客中，春生探出他的腦袋瓜，他提溜著一布兜，見到吳懷夕便是一張笑臉，“枇杷熟咯，我給你摘得最黃的，我嘗過啦，特別甜，一點兒也不酸。”
“這不是春生嘛。”
趙大哥見著春生，夾著生煎包忍不住逗弄他，“平日你見你，總是將衣衫弄得一身泥，在孩子堆裏稱霸王，怎麽來見吳小娘子，穿這麽白凈，我都認不出你來了！”
春生提留著那袋枇杷，耳根子泛起一點微紅。對比從前掉在河裏一副濕漉漉、不著邊的模樣，又或者是給吳懷夕搭泥爐時，弄了一手泥的姿態，全然不同。
今日的他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灰布襖子，也只有胳膊肘那裏蹭上了一點兒青色的痕跡，許是摘枇杷蹭到的。不過那青色的痕跡既沾了水漬，又有一些褶皺，像是被大力搓洗過。
“我，我不同你講，我，我是來給吳姐姐送枇杷的。”
春生一時間有些口齒不清，舌頭也跟著打結起來。他索性不理趙大哥，徑直從他身旁走過去，將枇杷遞到吳懷夕面前，“吳姐姐，枇杷！”
“多少錢啊，春生。”
吳懷夕接過枇杷便要從錢罐子那兒掏出銅板。
“怎得要錢！怎得要錢！”
春生連連擺手，對上吳懷夕笑意盈盈的目光，又立刻躲閃開，與陳福來一般撓了撓腦袋，“我可不要錢，這就是摘給吳姐姐吃的。”
“那春生你坐在那兒，吳姐姐請你吃生煎包。”
這倒是容不得春生拒絕，吳懷夕低頭瞧了瞧布兜裏裝的枇杷，個個金黃飽滿，現在還未到枇杷完全成熟的時光，要從依舊泛著青色的枇杷中挑出如此圓潤飽滿的枇杷，可不容易。
一疊生煎擺到了春生的面前，看著吳姐姐忙碌的身影，他一邊夾著生煎包戳著洞，一邊傻樂呵。
東風吹拂過小食攤前的柳枝，帶來一絲清涼的同時，也是一派祥和的光景。
“謔，這日頭這樣大，吳小娘子這兒生意倒是見漲啊。我一路走來，瞧見別的朝食攤子上，都沒有什麽人，是吧仲玉。”
明軒一身黑衣配著刀，一來到小食攤面前，就扯著嗓子大聲嚷嚷，可謂先見其人，先聞其聲。
他現下是小食攤的常客，每日都要來，別的食客一開始倒是有些膽戰心驚，也不敢互相與之多番交談。這日子一長，就發現這明大官人啊，要多好說話，有多好說話。
“聞著滿是青梅的香氣，定是她又有新主意了，她總是有新奇的想法。”
溫拂曉一身白衣繡著竹葉，在明軒身邊輕聲細語，“瞧，來得晚了，像是沒有位置了。”
碼頭上做工的人本來就多，這一傳十，十傳百的，大家都想來嘗嘗吳小娘子新推出的青梅飲，順帶也將朝食給吃了。現下小食攤前，每張桌邊都坐滿了人，哪還有空位給他倆。
“坐那兒吧。”
吳懷夕招呼著兩人，將他們帶到一張桌前，“春生，可否讓這兩位客人與你拼桌？”
春生坐得是一張單獨的小桌子，是李大叔拿多餘的木料給吳懷夕做的，連錢都未收。
若是非要擠，恰好這春生桌前，還能擠出兩個空位。
春生擡頭望了望這兩人，瞧著慈眉善目，也不像是不客氣的人，他挪了挪桌前的生煎包，又將身子往裏去了些，“坐吧。”
生煎包與皮蛋瘦肉粥未上，溫拂曉就已經倒了一杯青梅飲，細細品嘗起來。
“茶香襲人，青梅芬芳，嘗起來可口開胃，怪不得引了這麽多的食客。”
溫拂曉將握著茶杯，將視線落在忙碌的吳懷夕身上。
她招呼著食客，自己倒是來不及喝上一口青梅飲，細汗將她額前的碎發打濕，黏連在上面。她也沒有時間整理容貌，只是隨手擦去。
今日又是粉色衣裙，上面繡了杏花。
她似乎極愛穿粉色。
“好喝滴，是好喝滴，喝得我胃口大開啊，吳小娘子，我的生煎包快些！”
“好的明公子，馬上給您上。”
吳懷夕剛將一碗皮蛋瘦肉粥給別的食客上完，轉身就用鏟子去給明軒鏟生煎包。
“少上點時光，是能將你餓暈不成？”
溫拂曉用筷子敲了敲明軒的茶杯，“瞧瞧你不值錢的樣子。”
“仲玉，你又說我......”
生煎包很快就送到了明軒的面前，他夾起一個放進嘴裏，含糊不清，“自從認識吳小娘子，你總是說我。你說，你是不是對吳小娘子存了別的心思，溫仲玉，沒想到你見......”
今日耳尖泛紅的似是有不少人，這不，溫拂曉的耳尖，也泛起了一抹紅色，他並不搭話，只是看著小河裏兩只戲水的野鴨，大口地喝著青梅飲。
“嘻嘻。”
明軒窺破了溫拂曉的心思，他說到一半，想著逗弄著溫拂曉一番，“可是仲玉啊，吳小娘子也叫我明公子來著。”
溫拂曉眉心一抖，眼睫微顫，平日裏文雅的他對明軒說出了認識到現在，最“惡毒”的一句話。
“明軒，生煎包怎麽沒把你噎死。”
春生原本是極其高興地嘗著生煎包，可現下他並不高興了。
見面前這位兩位公子嬉笑打鬧，也杵著腦袋，不去看忙碌的吳姐姐，也不去看戲水的野鴨，倒是打量起眼前這兩位人來。
黑衣那位，一雙丹鳳眼，吃相不太雅觀，但臉龐棱角分明，笑起來英氣逼人，有些好看。
白衣那位，像是狐貍眼，吃相極佳，唇邊有一顆小痣，笑起來眼睫攏下一層陰影，也有些好看。
怎麽兩人都長得這樣好看！
那吳姐姐到底會喜歡什麽樣的人。
春生的腮幫子鼓鼓的，也不知是因為嚼得生煎包嚼得鼓鼓的，還是氣得鼓鼓的。
“小孩，你這是什麽眼神。”
明軒註意到了春生的目光，一臉笑意地盯著他瞧，“怎麽好像要將我倆當作生煎包嚼了似的。”
春生瞥過頭去不再看他倆。
他才不是小孩！
忙碌了一早上，今日的朝食在青梅飲的陪襯下，一掃而空！
吳懷夕幹練地擦著桌子，而小食攤的後廚那，也有三人的身影鬼鬼祟祟，窸窸窣窣。
黃總則是一旁搖著尾巴，十分乖巧地望著這三人。
“那麽請問仲玉呢，我為何要洗碗呢？”
明軒從遠處的t水井那兒呼哧呼哧地打來了水，一臉愁容地遞給認真清洗碗碟的溫拂曉。
“宵夜讓廚子給你做冬瓜肉圓湯，金絲蝦餅。”
溫拂曉接過木桶，用清水將洗過一遍的碗重新刷洗幹凈，他幹起活來，也很是幹練。
“仲玉啊，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洗碗！”
春生則是在一旁飛快地搓動著調羹，這白衣公子洗個碗怎麽這麽迅猛，這手指怎麽這麽靈活，我一定要比他快！
在吳懷夕將桌子擦完，折疊好椅子後，她一轉身。
她的碗呢？
由於沒有碗碟清洗的困擾，今日的吳懷夕又睡了個飽。
等她起身時，晴日朗朗，太陽還未落下，天色也不晚。
她攥緊了手裏的銀錢，今日，她就是實行她的大計劃。
買騾子！
幫溫拂曉救急獲得二十兩，這兩日給孫大人做菜獲得三兩，自己小食攤攢下的銀錢六兩，除去給李大叔的桌椅錢。
她依舊有二十五兩，買上一只八兩的騾子，沒什麽問題！買上一個二兩的大石磨，也沒有什麽問題！
有了騾子，她便再也不用自己磨豆子，這些多出的時光，用來休息也好，或是用來琢磨著別得吃食也好，都沒有什麽問題！
這日子也越來越有盼頭了。
東市的依舊熱鬧非凡。
這會兒吳懷夕有了錢，不像上次來著，連幾只雞鴨都要盯著好好看幾番，再琢磨著手裏的銀錢夠不夠，如今心裏的也踏實了不少。
她挑了一頭灰色的騾子，它背部平直，四肢粗壯，蹄子也很結實，看起來就像能幹不少活的。
一路挑挑選選，殺殺價，又砍掉了三百文錢。
待買石磨時，她終於犯了難。
這麽大一只磨盤放哪？這麽強壯一頭騾子拴哪？
一只騾子八兩，若是綁在小食攤門口，別說再好的治安了，誰瞧見了不想偷偷牽走？小食攤前人來人往，她每日又這麽忙碌，牽走了她也找不到是誰幹的。
她還沒有自己的房子。
之前自己手磨豆子，磨得自己右胳膊肌肉都發達成兩塊了，買騾子便是她近期最大的夢想。她一心想買騾子，根本沒考慮這些。
吳懷夕牽著騾子，拉著板車，遲遲在東市不動身。
有一種惆悵感。
難道說真的要在買完房子後，才能置辦她的騾子嗎？那時候她一定將自己的胳膊都磨出火星子了。
“吳小娘子，今日吃什麽？”
溫拂曉不知是不是在她身上安了什麽定位，在她杵著腦袋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發呆時，忽然出現在了她的身旁。
他拉過吳懷夕的板車，臉上帶著淺淺地笑意，像是明白了她的難處，“放風味齋吧，風味齋也有騾子，也可以叫人一同飼養。”
“這，這，我們......”
吳懷夕有些語無倫次，她好像與溫拂曉認識不過十來天，雖說她幫風味齋解決了燃眉之急，他也幫她收拾了沈家母子，可這......
“可不白養，每日需付飼養費。”
溫拂曉瞧著有些瘦，但拉起板車來似是毫不費力，他轉過身來看著發呆的吳懷夕，“每月六十文。”
這麽黑心！
草料一月也花不了二十文錢。
吳懷夕仿佛在溫拂曉和煦的笑容中看到了溫掌櫃的影子。讀書人讀書人，其實也是個生意人。
可現下並無別得辦法，溫拂曉願意幫忙照看騾子，也是好意，貴些便貴些。
她站起身來，牽起了騾子，溫婉一笑，“成交！”
二人路過四娘子魚攤時，春生不知是著了什麽性子，竟抱著一本書在認真地識字。
“四娘子，幫我稱些螺螄來。”
春生聞言高興地擡起頭，卻見吳懷夕牽著騾子，一旁跟著拉著板車的那位談吐很厲害，洗碗也很厲害的白衣公子。
他不笑了，臉拉下來了。
“這，這是......”
四娘子將螺螄稱好，遞給吳懷夕，她還未伸手接，就見一旁那拉著板車的公子接了過去。
“吳小娘子啊。”
四娘子收了錢後，也沒有繼續說什麽，只是忽然給吳懷夕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
吳懷夕在河邊的其他攤子上，也買了其他一些今日給孫大人做暮食的食材。每每她付完錢，溫拂曉就順手將那些食材給接了過去。
到最後，每買完一個攤子，那些人都笑著給她豎大拇指。
？
吳懷夕愈發的尷尬，回風味齋的路上，臉龐一陣黑，一陣紅。
倒是一旁的溫拂曉，頗有些春風得意馬蹄疾之感。
“兒，兒啊。”
溫秀蓮站在風味齋門口，見溫拂曉拉著板車，板車上放著一只超大石磨，嘴巴張得極大，若不是一旁的夥計攙扶著，他怕是要驚掉下巴。
“你，你這是......”
溫拂曉拉起板車，輕飄飄地路過他的身旁，輕飄飄地說了一句，“爹，仲玉最近有些許想鍛煉身體。”
？
“掌櫃的，掌櫃的，您怎麽了掌櫃的！”
夥計連忙繼續攙扶著馬上要倒下的溫秀蓮。溫秀蓮擡起手，摸了摸眼前的空氣。
“沒，沒什麽，天黑了嗎小張，怎麽眼前有許多星星。”
後廚房內，廚子們也已經蓄勢待發，紛紛期待著吳小娘子今日又該做些什麽吃食。
“吳小娘子，今日吃什麽？”
“螺螄粉。”
“何為螺螄粉？”
“且看著。”
螺螄被吳懷夕洗凈，用油與鹽浸泡著，吐出了身體裏的泥沙。
風味齋的後廚裏有許多豬骨與雞骨，等螺螄吐泥沙的時光，她將豬骨與雞骨加入大鍋中，放入足夠量的水，大火熬煮。
買來的米粉也被清水泡著，將其泡軟。
待煮上二刻，螺螄的泥沙也吐得差不多，她又將螺螄倒進了這豬骨雞湯中，加入姜片與黃酒燉上一個時辰。
這燉湯的時候，吳懷夕便去後院逗弄她買的那頭騾子，餵它吃草料。
“聽跑堂的小張說，那後院的石磨就是公子今日用板車拉來的。”
“啊？公子平日裏不是只愛讀書寫字的嗎？這怎麽還拉上板車了？”
“你懂什麽？公子說，人要適當地鍛煉身體。”
......
廚子們一邊聞著鍋裏傳來的陣陣濃香，一邊竊竊私語。
明軒則是在一旁環抱著胳膊嘲諷，他日日鍛煉身體，怎得鍛煉身體需要跑到東市去，給人拉板車？
黃昏很快到來，那一鍋湯也被熬煮得濃香醇厚，香氣漸漸在風味齋的後廚彌漫開來。
吳懷夕將買來的用清水泡著的酸豆角與酸筍洗凈，切成細條子。
她早就已經發現，古人腌得腌菜，可比她自己腌得好吃多了。就連那鹹蛋與皮蛋，也是腌得恰到好處。
她現下小食攤裏的皮蛋瘦肉粥中的皮蛋，也是去別人那兒進的貨，進得多的話，又便宜又好吃。
還需她自個兒腌什麽皮蛋，簡直是浪費時光。
以熬好的豬骨雞湯混著螺螄打底，放上酸筍、酸豆角，腐竹與綠豆芽也準備上。下入泡軟的米粉，最後再添上她的鹵味，舀兩勺辣椒油。
“今日不食飯？這一碗吃了不出片刻就餓了。”
孫大人望著面前鮮紅嫩綠的米粉，雖然聞著就叫人胃口大開，但只是一湯碗，看起來並不能飽腹，還是順口問了一句。
“回孫大人，米粉若是長期浸泡，發脹開來味道便不好。民女準備了一大鍋，孫大人想吃，民女再給您下，定是能讓孫大人飽腹。”
吳懷夕站在孫大人的一旁，也給她倒上了一杯青梅飲。
“也可。”
撲鼻的辣香與酸香味襲來，孫大人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嗦上一口。
雪白的米粉在紅色辣椒油下，嫩滑彈牙，只是一吸溜，便滑入口中，不許過多咀嚼。
酸豆角與酸筍鮮酸可口，嚼起來“咯吱”作響，酸味浸透到米粉與湯底中，激發著層層味蕾。
湯底是由豬骨與雞湯熬制，濃郁又醇厚。螺螄的熬煮又使整個湯底帶上了一抹海鮮的風味，鮮美卻並不油膩。
浸滿湯汁的腐竹，爽脆的豆芽，刺激的辣椒油......
鮮、辣、麻、滑、燙！
這便是一碗叫人回味悠長的螺螄粉！
再喝上一口吳小娘子泡好的青梅飲，清涼又更加開胃。
美食家孫大人吸溜吸溜地又發話了！
“再給本官下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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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春光明媚。
和煦的東風帶走了濕氣, 枇杷花也全部雕謝，濃厚綠葉中，探出泛著一點兒青色的累累金丸。青梅也不相上下地長了不少個頭，小河邊的空氣中彌漫著陣陣果香。
“這天氣愈發熱了, 我吃啥都沒有胃口。”
陳福來坐在小食攤桌前, 點了一疊子生煎包與兩只鴨翅，戳起一只生煎包盯著發呆, “也就好吳小娘子您這兒的這口生煎了, 不過也確實熱, 這生煎包吃著燙口，弄得我渾身直冒汗。”
陳福來用嘴大口地吹著面前熱氣騰騰地生煎包，可一咬, 那燙嘴的汁水依舊溢滿他的口腔，“哎唷，還是燙。”
可這生煎包即便是天熱，也要吃得熱乎。
嘗得就是生煎包焦脆的口感與皮凍加熱後融化的湯汁。若放冷了，面皮子嚼起來發硬不少，汁水也重新凝結, 肉會略帶些腥味。
另一食客也嘗著他的皮蛋瘦肉粥, 他先用勺子將上層的刮上一圈, 吃進嘴裏，接著繼續重覆著他的步驟, 確保吃到嘴裏的是不太燙的那口。
燙歸燙, 可他們這些幹體力活的, 不吃朝食, 半個時辰就肚子吱哇亂叫，沒有力氣扛貨。
“想到啦, 想到啦，陳大哥不必擔心。”
吳懷夕擺弄著面前的蛋黃酥，將它們認真地包進油紙中。清明粑的時節過了，這蛋黃酥卻代替它成了家家戶戶送禮的新貴。她每日只烤一木盤，不再單獨兜售，而是隨禮盒賣。
她自然是知道物以稀為貴，嘗過蛋黃酥香甜的人，偶爾也會想念它的味道。若是要買，可得提前幾日預定，不然定會叫人早早買去。
每日這盤蛋黃酥，也幫她掙了不少銀錢。
“陳大哥怎麽不倒面前的茶喝？那絕對能幫您驅散一點兒熱氣。”
“熱茶配熱粥，吳小娘子還是想讓我汗多掉幾顆哦。”
另一食客搶答了過去，但他依舊拿起面前的茶壺，想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在小食攤前多呆一會，晾涼了也能喝了去。
“怎麽會呢，我已經幫你們涼好了，各位試試便知。”
吳懷夕放下手中裝蛋黃酥的活，走到陳福來的跟前，替他倒上了一碗茶。
那食客一邊倒茶一邊瞧，果然他倒出的茶沒有散發熱氣，且隨著茶水漸漸從茶壺中流淌下來，還帶著一絲絲清新的香氣。
比空氣中的果香味更加濃郁。
“味道真好啊。”
茶香中夾雜著一點兒酸味，等回味上來後，更是滿口的甜與清新。茶香誘人，酸甜可口，十分解膩。
“果真，咋這麽好喝哩。”
陳福來聞著這茶就香，咕嘟咕嘟拿起碗牛飲，很快舌尖便縈繞著茶香與果香，驅走了生煎的膩，渾身也涼快不少。
“好了好了，小陳你再喝，給人家吳小娘子的茶都喝完了。人家喝茶用茶杯，你喝完用大碗啊。”
食客細細地品著這茶，砸吧著嘴，瞧見陳福來的牛飲t，嘆了一口氣，“吳小娘子的茶水，從來不收我們錢的。”
“嘿嘿嘿......”
陳福來放下大碗，拎了拎桌上被他喝得只剩下半壺的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加了颯嘛？吳小娘子，這玩意咋這麽好喝。”
吳懷夕將那茶壺收走，又從小食攤內將涼好的茶給加進去，“普洱中加了青梅、陳皮，又放了冰糖制成了青梅飲。陳大哥，你確實不能再多喝了......”
陳福來聽了吳懷夕的話，更加不好意思起來，連脖子都泛起了紅色，默默低頭嘗起來他的生煎包。
糖確實是貴的，吳小娘子定是嫌他喝多了。
瞧瞧自己這不值錢的樣子！
吳懷夕見陳福來這副羞愧的模樣，頭低都快湊到桌子上去了，便知曉他誤會了，“咯咯”笑出聲來。
她將盛滿茶水的茶壺依舊放到陳福來的桌前，“陳大哥，倒也不是我小氣。只是這青梅寒涼，我雖加了陳皮調和，但是喝多了容易洩肚。你也知道這碼頭的活若是動起身來，那是一刻都停不了的，而茅房又離這好幾裏地......”
另一食客也跟著大笑，他也不多飲，喝了這青梅飲，他渾身舒爽了不少，放下了茶杯。
“小陳，人家吳小娘子說得可真沒錯，這確實是為你好。這洩肚可難受哩......”
陳福來終於意會了吳懷夕的意思，原是吳小娘子為了他好。他倒是不識擡舉，有些誤會吳小娘子了。
吳小娘子真是一位好小娘子。
小食攤上陸陸續續來了其他的食客，大家喝了這青梅飲後，紛紛對它讚不絕口。
在逐漸炎熱的天氣喝上一碗涼快又酸甜的青梅飲，真是渾身通透，也叫人胃口大開。
也多虧了有這青梅飲，一時間，小食攤上要生煎、要皮蛋瘦肉粥、要豆花的叫喊聲也多了起來。
對比其他的朝食攤子，她這兒最是熱鬧。有樹蔭乘涼不說，吳小娘子的小食攤總能帶給人驚喜，因此也不會缺食客。
“吳姐姐！”
食客中，春生探出他的腦袋瓜，他提溜著一布兜，見到吳懷夕便是一張笑臉，“枇杷熟咯，我給你摘得最黃的，我嘗過啦，特別甜，一點兒也不酸。”
“這不是春生嘛。”
趙大哥見著春生，夾著生煎包忍不住逗弄他，“平日你見你，總是將衣衫弄得一身泥，在孩子堆裏稱霸王，怎麽來見吳小娘子，穿這麽白凈，我都認不出你來了！”
春生提留著那袋枇杷，耳根子泛起一點微紅。對比從前掉在河裏一副濕漉漉、不著邊的模樣，又或者是給吳懷夕搭泥爐時，弄了一手泥的姿態，全然不同。
今日的他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灰布襖子，也只有胳膊肘那裏蹭上了一點兒青色的痕跡，許是摘枇杷蹭到的。不過那青色的痕跡既沾了水漬，又有一些褶皺，像是被大力搓洗過。
“我，我不同你講，我，我是來給吳姐姐送枇杷的。”
春生一時間有些口齒不清，舌頭也跟著打結起來。他索性不理趙大哥，徑直從他身旁走過去，將枇杷遞到吳懷夕面前，“吳姐姐，枇杷！”
“多少錢啊，春生。”
吳懷夕接過枇杷便要從錢罐子那兒掏出銅板。
“怎得要錢！怎得要錢！”
春生連連擺手，對上吳懷夕笑意盈盈的目光，又立刻躲閃開，與陳福來一般撓了撓腦袋，“我可不要錢，這就是摘給吳姐姐吃的。”
“那春生你坐在那兒，吳姐姐請你吃生煎包。”
這倒是容不得春生拒絕，吳懷夕低頭瞧了瞧布兜裏裝的枇杷，個個金黃飽滿，現在還未到枇杷完全成熟的時光，要從依舊泛著青色的枇杷中挑出如此圓潤飽滿的枇杷，可不容易。
一疊生煎擺到了春生的面前，看著吳姐姐忙碌的身影，他一邊夾著生煎包戳著洞，一邊傻樂呵。
東風吹拂過小食攤前的柳枝，帶來一絲清涼的同時，也是一派祥和的光景。
“謔，這日頭這樣大，吳小娘子這兒生意倒是見漲啊。我一路走來，瞧見別的朝食攤子上，都沒有什麽人，是吧仲玉。”
明軒一身黑衣配著刀，一來到小食攤面前，就扯著嗓子大聲嚷嚷，可謂先見其人，先聞其聲。
他現下是小食攤的常客，每日都要來，別的食客一開始倒是有些膽戰心驚，也不敢互相與之多番交談。這日子一長，就發現這明大官人啊，要多好說話，有多好說話。
“聞著滿是青梅的香氣，定是她又有新主意了，她總是有新奇的想法。”
溫拂曉一身白衣繡著竹葉，在明軒身邊輕聲細語，“瞧，來得晚了，像是沒有位置了。”
碼頭上做工的人本來就多，這一傳十，十傳百的，大家都想來嘗嘗吳小娘子新推出的青梅飲，順帶也將朝食給吃了。現下小食攤前，每張桌邊都坐滿了人，哪還有空位給他倆。
“坐那兒吧。”
吳懷夕招呼著兩人，將他們帶到一張桌前，“春生，可否讓這兩位客人與你拼桌？”
春生坐得是一張單獨的小桌子，是李大叔拿多餘的木料給吳懷夕做的，連錢都未收。
若是非要擠，恰好這春生桌前，還能擠出兩個空位。
春生擡頭望了望這兩人，瞧著慈眉善目，也不像是不客氣的人，他挪了挪桌前的生煎包，又將身子往裏去了些，“坐吧。”
生煎包與皮蛋瘦肉粥未上，溫拂曉就已經倒了一杯青梅飲，細細品嘗起來。
“茶香襲人，青梅芬芳，嘗起來可口開胃，怪不得引了這麽多的食客。”
溫拂曉將握著茶杯，將視線落在忙碌的吳懷夕身上。
她招呼著食客，自己倒是來不及喝上一口青梅飲，細汗將她額前的碎發打濕，黏連在上面。她也沒有時間整理容貌，只是隨手擦去。
今日又是粉色衣裙，上面繡了杏花。
她似乎極愛穿粉色。
“好喝滴，是好喝滴，喝得我胃口大開啊，吳小娘子，我的生煎包快些！”
“好的明公子，馬上給您上。”
吳懷夕剛將一碗皮蛋瘦肉粥給別的食客上完，轉身就用鏟子去給明軒鏟生煎包。
“少上點時光，是能將你餓暈不成？”
溫拂曉用筷子敲了敲明軒的茶杯，“瞧瞧你不值錢的樣子。”
“仲玉，你又說我......”
生煎包很快就送到了明軒的面前，他夾起一個放進嘴裏，含糊不清，“自從認識吳小娘子，你總是說我。你說，你是不是對吳小娘子存了別的心思，溫仲玉，沒想到你見......”
今日耳尖泛紅的似是有不少人，這不，溫拂曉的耳尖，也泛起了一抹紅色，他並不搭話，只是看著小河裏兩只戲水的野鴨，大口地喝著青梅飲。
“嘻嘻。”
明軒窺破了溫拂曉的心思，他說到一半，想著逗弄著溫拂曉一番，“可是仲玉啊，吳小娘子也叫我明公子來著。”
溫拂曉眉心一抖，眼睫微顫，平日裏文雅的他對明軒說出了認識到現在，最“惡毒”的一句話。
“明軒，生煎包怎麽沒把你噎死。”
春生原本是極其高興地嘗著生煎包，可現下他並不高興了。
見面前這位兩位公子嬉笑打鬧，也杵著腦袋，不去看忙碌的吳姐姐，也不去看戲水的野鴨，倒是打量起眼前這兩位人來。
黑衣那位，一雙丹鳳眼，吃相不太雅觀，但臉龐棱角分明，笑起來英氣逼人，有些好看。
白衣那位，像是狐貍眼，吃相極佳，唇邊有一顆小痣，笑起來眼睫攏下一層陰影，也有些好看。
怎麽兩人都長得這樣好看！
那吳姐姐到底會喜歡什麽樣的人。
春生的腮幫子鼓鼓的，也不知是因為嚼得生煎包嚼得鼓鼓的，還是氣得鼓鼓的。
“小孩，你這是什麽眼神。”
明軒註意到了春生的目光，一臉笑意地盯著他瞧，“怎麽好像要將我倆當作生煎包嚼了似的。”
春生瞥過頭去不再看他倆。
他才不是小孩！
忙碌了一早上，今日的朝食在青梅飲的陪襯下，一掃而空！
吳懷夕幹練地擦著桌子，而小食攤的後廚那，也有三人的身影鬼鬼祟祟，窸窸窣窣。
黃總則是一旁搖著尾巴，十分乖巧地望著這三人。
“那麽請問仲玉呢，我為何要洗碗呢？”
明軒從遠處的t水井那兒呼哧呼哧地打來了水，一臉愁容地遞給認真清洗碗碟的溫拂曉。
“宵夜讓廚子給你做冬瓜肉圓湯，金絲蝦餅。”
溫拂曉接過木桶，用清水將洗過一遍的碗重新刷洗幹凈，他幹起活來，也很是幹練。
“仲玉啊，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洗碗！”
春生則是在一旁飛快地搓動著調羹，這白衣公子洗個碗怎麽這麽迅猛，這手指怎麽這麽靈活，我一定要比他快！
在吳懷夕將桌子擦完，折疊好椅子後，她一轉身。
她的碗呢？
由於沒有碗碟清洗的困擾，今日的吳懷夕又睡了個飽。
等她起身時，晴日朗朗，太陽還未落下，天色也不晚。
她攥緊了手裏的銀錢，今日，她就是實行她的大計劃。
買騾子！
幫溫拂曉救急獲得二十兩，這兩日給孫大人做菜獲得三兩，自己小食攤攢下的銀錢六兩，除去給李大叔的桌椅錢。
她依舊有二十五兩，買上一只八兩的騾子，沒什麽問題！買上一個二兩的大石磨，也沒有什麽問題！
有了騾子，她便再也不用自己磨豆子，這些多出的時光，用來休息也好，或是用來琢磨著別得吃食也好，都沒有什麽問題！
這日子也越來越有盼頭了。
東市的依舊熱鬧非凡。
這會兒吳懷夕有了錢，不像上次來著，連幾只雞鴨都要盯著好好看幾番，再琢磨著手裏的銀錢夠不夠，如今心裏的也踏實了不少。
她挑了一頭灰色的騾子，它背部平直，四肢粗壯，蹄子也很結實，看起來就像能幹不少活的。
一路挑挑選選，殺殺價，又砍掉了三百文錢。
待買石磨時，她終於犯了難。
這麽大一只磨盤放哪？這麽強壯一頭騾子拴哪？
一只騾子八兩，若是綁在小食攤門口，別說再好的治安了，誰瞧見了不想偷偷牽走？小食攤前人來人往，她每日又這麽忙碌，牽走了她也找不到是誰幹的。
她還沒有自己的房子。
之前自己手磨豆子，磨得自己右胳膊肌肉都發達成兩塊了，買騾子便是她近期最大的夢想。她一心想買騾子，根本沒考慮這些。
吳懷夕牽著騾子，拉著板車，遲遲在東市不動身。
有一種惆悵感。
難道說真的要在買完房子後，才能置辦她的騾子嗎？那時候她一定將自己的胳膊都磨出火星子了。
“吳小娘子，今日吃什麽？”
溫拂曉不知是不是在她身上安了什麽定位，在她杵著腦袋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發呆時，忽然出現在了她的身旁。
他拉過吳懷夕的板車，臉上帶著淺淺地笑意，像是明白了她的難處，“放風味齋吧，風味齋也有騾子，也可以叫人一同飼養。”
“這，這，我們......”
吳懷夕有些語無倫次，她好像與溫拂曉認識不過十來天，雖說她幫風味齋解決了燃眉之急，他也幫她收拾了沈家母子，可這......
“可不白養，每日需付飼養費。”
溫拂曉瞧著有些瘦，但拉起板車來似是毫不費力，他轉過身來看著發呆的吳懷夕，“每月六十文。”
這麽黑心！
草料一月也花不了二十文錢。
吳懷夕仿佛在溫拂曉和煦的笑容中看到了溫掌櫃的影子。讀書人讀書人，其實也是個生意人。
可現下並無別得辦法，溫拂曉願意幫忙照看騾子，也是好意，貴些便貴些。
她站起身來，牽起了騾子，溫婉一笑，“成交！”
二人路過四娘子魚攤時，春生不知是著了什麽性子，竟抱著一本書在認真地識字。
“四娘子，幫我稱些螺螄來。”
春生聞言高興地擡起頭，卻見吳懷夕牽著騾子，一旁跟著拉著板車的那位談吐很厲害，洗碗也很厲害的白衣公子。
他不笑了，臉拉下來了。
“這，這是......”
四娘子將螺螄稱好，遞給吳懷夕，她還未伸手接，就見一旁那拉著板車的公子接了過去。
“吳小娘子啊。”
四娘子收了錢後，也沒有繼續說什麽，只是忽然給吳懷夕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
吳懷夕在河邊的其他攤子上，也買了其他一些今日給孫大人做暮食的食材。每每她付完錢，溫拂曉就順手將那些食材給接了過去。
到最後，每買完一個攤子，那些人都笑著給她豎大拇指。
？
吳懷夕愈發的尷尬，回風味齋的路上，臉龐一陣黑，一陣紅。
倒是一旁的溫拂曉，頗有些春風得意馬蹄疾之感。
“兒，兒啊。”
溫秀蓮站在風味齋門口，見溫拂曉拉著板車，板車上放著一只超大石磨，嘴巴張得極大，若不是一旁的夥計攙扶著，他怕是要驚掉下巴。
“你，你這是......”
溫拂曉拉起板車，輕飄飄地路過他的身旁，輕飄飄地說了一句，“爹，仲玉最近有些許想鍛煉身體。”
？
“掌櫃的，掌櫃的，您怎麽了掌櫃的！”
夥計連忙繼續攙扶著馬上要倒下的溫秀蓮。溫秀蓮擡起手，摸了摸眼前的空氣。
“沒，沒什麽，天黑了嗎小張，怎麽眼前有許多星星。”
後廚房內，廚子們也已經蓄勢待發，紛紛期待著吳小娘子今日又該做些什麽吃食。
“吳小娘子，今日吃什麽？”
“螺螄粉。”
“何為螺螄粉？”
“且看著。”
螺螄被吳懷夕洗凈，用油與鹽浸泡著，吐出了身體裏的泥沙。
風味齋的後廚裏有許多豬骨與雞骨，等螺螄吐泥沙的時光，她將豬骨與雞骨加入大鍋中，放入足夠量的水，大火熬煮。
買來的米粉也被清水泡著，將其泡軟。
待煮上二刻，螺螄的泥沙也吐得差不多，她又將螺螄倒進了這豬骨雞湯中，加入姜片與黃酒燉上一個時辰。
這燉湯的時候，吳懷夕便去後院逗弄她買的那頭騾子，餵它吃草料。
“聽跑堂的小張說，那後院的石磨就是公子今日用板車拉來的。”
“啊？公子平日裏不是只愛讀書寫字的嗎？這怎麽還拉上板車了？”
“你懂什麽？公子說，人要適當地鍛煉身體。”
......
廚子們一邊聞著鍋裏傳來的陣陣濃香，一邊竊竊私語。
明軒則是在一旁環抱著胳膊嘲諷，他日日鍛煉身體，怎得鍛煉身體需要跑到東市去，給人拉板車？
黃昏很快到來，那一鍋湯也被熬煮得濃香醇厚，香氣漸漸在風味齋的後廚彌漫開來。
吳懷夕將買來的用清水泡著的酸豆角與酸筍洗凈，切成細條子。
她早就已經發現，古人腌得腌菜，可比她自己腌得好吃多了。就連那鹹蛋與皮蛋，也是腌得恰到好處。
她現下小食攤裏的皮蛋瘦肉粥中的皮蛋，也是去別人那兒進的貨，進得多的話，又便宜又好吃。
還需她自個兒腌什麽皮蛋，簡直是浪費時光。
以熬好的豬骨雞湯混著螺螄打底，放上酸筍、酸豆角，腐竹與綠豆芽也準備上。下入泡軟的米粉，最後再添上她的鹵味，舀兩勺辣椒油。
“今日不食飯？這一碗吃了不出片刻就餓了。”
孫大人望著面前鮮紅嫩綠的米粉，雖然聞著就叫人胃口大開，但只是一湯碗，看起來並不能飽腹，還是順口問了一句。
“回孫大人，米粉若是長期浸泡，發脹開來味道便不好。民女準備了一大鍋，孫大人想吃，民女再給您下，定是能讓孫大人飽腹。”
吳懷夕站在孫大人的一旁，也給她倒上了一杯青梅飲。
“也可。”
撲鼻的辣香與酸香味襲來，孫大人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嗦上一口。
雪白的米粉在紅色辣椒油下，嫩滑彈牙，只是一吸溜，便滑入口中，不許過多咀嚼。
酸豆角與酸筍鮮酸可口，嚼起來“咯吱”作響，酸味浸透到米粉與湯底中，激發著層層味蕾。
湯底是由豬骨與雞湯熬制，濃郁又醇厚。螺螄的熬煮又使整個湯底帶上了一抹海鮮的風味，鮮美卻並不油膩。
浸滿湯汁的腐竹，爽脆的豆芽，刺激的辣椒油......
鮮、辣、麻、滑、燙！
這便是一碗叫人回味悠長的螺螄粉！
再喝上一口吳小娘子泡好的青梅飲，清涼又更加開胃。
美食家孫大人吸溜吸溜地又發話了！
“再給本官下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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