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事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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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事事休
闊別六年，寧媛再度回到自己的家鄉——濱城。一別數載，當她再次歸來，心中竟湧起一股強烈的陌生感。
隨著父親職位升遷，他們家已從南方大學家屬院，搬到了本市別墅區一座獨門獨院的兩層小樓裏。
小院門前是一條寬闊的大道，道路兩旁矗立著枝繁葉茂的榕樹。這些樹木看起來頗有年頭，棵棵獨木成林，枝葉相連，將道路隱匿於濃濃綠蔭之下，顯得幽靜而浪漫。中午時分，陽光正好，有力地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微風吹過，樹葉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寧媛一手拉著背著雙肩書包的鵬鵬，一手拖著行李箱，忐忑不安地跟在哥哥身後，跨入那扇刻有精美圖案的古銅色大鐵門，穿過種滿鮮花的小院，邁進古色古香的客廳。
然而，客廳裏既沒有神情嚴肅、不茍言笑的父親，也沒有氣質高雅的母親；沒有久別重逢時的喜極而泣，更沒有暴風驟雨般的責罵，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靜！
寧媛環顧著客廳四周，空無一人，寂靜得仿佛走進了一座荒涼的古堡。她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扭頭看向身後一動不動站著的哥哥，眼中滿是疑問：“哥，爸媽呢？”
寧柯沒有回應她的話，放下身上的行李，又幫她和蕭竹青放好行李，拿了兩瓶罐裝健力寶，一一拉開拉環，遞給他們，開口說道：“先坐下歇歇，喝口水再說。”
寧媛的心開始緊縮起來，她沒有喝水，眼睛緊緊地盯著寧柯，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健力寶易拉罐，心裏七上八下。
寧柯背對著她，擡頭望了望天花板，長舒一口氣，才緩緩轉過身，站在妹妹面前，聲音低沈地說：“媽媽，去世了，是胰腺癌！爸爸——突發心臟病——現在在醫院。”
“什麽？”寧媛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她秀美的眼睛蓄滿淚水，擡起頭緊緊盯著哥哥的眼睛，想要證實這是不是真的，懷疑哥哥是不是又在逗她。
小時候，大她五歲的哥哥特別喜歡逗她，總是一本正經地和她開玩笑，把她逗哭後再哄她破涕為笑，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游戲。而這一次，她多麽希望這還是哥哥的惡作劇。
但她最終失望了，哥哥面色凝重，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上，低聲說道：“媽媽的病，確診時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去世不到一個月，她拒絕住院，也不接受化療，最後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我想接你回來看看她，可她堅決不同意，說你要是回來，她就立刻撞死。我想，她是不想讓你看見她痛苦的樣子。去世前的頭天晚上，她一再叮囑我和爸爸，等她入土為安後，把你們接回家。媽媽剛走，爸爸傷心過度，就突發心臟病，被送進了醫院……”
聽聞哥哥的話，寧媛早已淚流滿面，她拼命壓抑著自己，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牙齒死死地咬住下嘴唇，嘴唇上都滲出了血。
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要和媽媽賭氣這麽多年；氣自己沒能見媽媽最後一面，哪怕只是一眼，雖無法彌補陰陽相隔的遺憾，也算作為女兒為母親送了終。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和母親一步步走到這一步。
“哥，你現在帶我去醫院看爸爸，現在就去，好嗎！”寧媛擦幹淚水，擦去嘴唇上的血跡，整理好頭發和衣衫，懇切地懇求著。
在市立醫院的高幹病房裏，寧媛見到了闊別多年的父親寧振生。他們進去時，父親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
眼前的父親與以前判若兩人，還不到六十歲，卻看起來像七十歲。曾經漆黑茂盛的頭發，如今已變得稀疏灰白，皮膚松弛且失去了光澤。
寧媛蹲在父親的床前，雙手搭在床沿上，把頭深埋在臂彎裏，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心裏不住地默念著：“爸爸，對不起！女兒不孝！”
大約過了十分鐘，寧媛感到一雙大手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發。她不敢擡頭，怕面對父親蒼老的面容，怕忍不住放聲大哭，怕看見父親悲傷的淚水。
“囡囡，回來了？快，擡起頭，讓爸爸好好看看你。”寧振生喊著她的乳名，盡管聲音微弱，寧媛還是清晰地聽出了父親聲音裏的驚喜。
寧媛帶著滿臉的淚水擡起頭，與父親四目相對，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父女倆用眼神無聲地交流著，仿佛有千言萬語都在淚光流轉中傳遞。
“爸爸，女兒不孝，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你罵我吧！”寧媛把臉貼在父親蒼白枯瘦的手背上，帶著鼻音說道。
“囡囡，爸爸不怪你！最近，爸爸一直在想，你成年了，有自己的思想，爸爸媽媽不應該打著‘為你好’的名義幹涉你的選擇！這些年，我們心裏一直都牽掛著你，你媽媽經常偷看你寫給哥哥的信……只是你母親一輩子要強，拉不下臉來，也怪爸爸媽媽一直忙於工作，和你溝通太少……”
看著爸爸氣喘籲籲的樣子，寧媛替爸爸擦去眼角的淚水，讓他休息一下，而她自己也忍不住眼眶盈滿淚水：“爸，您是原諒我了嗎？今後，我留下來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你了——”
“好！好！囡囡，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從此再也不分開！”
當晚，寧媛把鵬鵬托付給哥哥，自己堅持留在醫院照顧父親。
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女兒陪伴在身邊，寧振生的病似乎好了大半。晚飯時，他破天荒地吃了一碗雞湯面和半個蘋果，臉上頓時泛起了紅潤，看起來又年輕了許多。
晚飯後，寧媛坐在父親床邊的椅子上，拉著父親的手，父女倆推心置腹地聊了半夜。直到值班醫生再次強制他們關燈，他們才各自躺下休息。
父親畢竟年歲大了，身體撐不住，熄燈不久便很快打起了鼾。
寧媛聽著父親均勻的鼾聲，心中百感交集。大學畢業以後，不，確切地說，自她懂事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和父親如此近距離地談心，第一次感覺他們父女的心靠得這麽近。
夜已深沈，寧媛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往事如電影般一幕幕在腦海中滑過，將她帶回了往昔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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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六年，寧媛再度回到自己的家鄉——濱城。一別數載，當她再次歸來，心中竟湧起一股強烈的陌生感。
隨著父親職位升遷，他們家已從南方大學家屬院，搬到了本市別墅區一座獨門獨院的兩層小樓裏。
小院門前是一條寬闊的大道，道路兩旁矗立著枝繁葉茂的榕樹。這些樹木看起來頗有年頭，棵棵獨木成林，枝葉相連，將道路隱匿於濃濃綠蔭之下，顯得幽靜而浪漫。中午時分，陽光正好，有力地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微風吹過，樹葉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寧媛一手拉著背著雙肩書包的鵬鵬，一手拖著行李箱，忐忑不安地跟在哥哥身後，跨入那扇刻有精美圖案的古銅色大鐵門，穿過種滿鮮花的小院，邁進古色古香的客廳。
然而，客廳裏既沒有神情嚴肅、不茍言笑的父親，也沒有氣質高雅的母親；沒有久別重逢時的喜極而泣，更沒有暴風驟雨般的責罵，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靜！
寧媛環顧著客廳四周，空無一人，寂靜得仿佛走進了一座荒涼的古堡。她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扭頭看向身後一動不動站著的哥哥，眼中滿是疑問：“哥，爸媽呢？”
寧柯沒有回應她的話，放下身上的行李，又幫她和蕭竹青放好行李，拿了兩瓶罐裝健力寶，一一拉開拉環，遞給他們，開口說道：“先坐下歇歇，喝口水再說。”
寧媛的心開始緊縮起來，她沒有喝水，眼睛緊緊地盯著寧柯，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健力寶易拉罐，心裏七上八下。
寧柯背對著她，擡頭望了望天花板，長舒一口氣，才緩緩轉過身，站在妹妹面前，聲音低沈地說：“媽媽，去世了，是胰腺癌！爸爸——突發心臟病——現在在醫院。”
“什麽？”寧媛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她秀美的眼睛蓄滿淚水，擡起頭緊緊盯著哥哥的眼睛，想要證實這是不是真的，懷疑哥哥是不是又在逗她。
小時候，大她五歲的哥哥特別喜歡逗她，總是一本正經地和她開玩笑，把她逗哭後再哄她破涕為笑，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游戲。而這一次，她多麽希望這還是哥哥的惡作劇。
但她最終失望了，哥哥面色凝重，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上，低聲說道：“媽媽的病，確診時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去世不到一個月，她拒絕住院，也不接受化療，最後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我想接你回來看看她，可她堅決不同意，說你要是回來，她就立刻撞死。我想，她是不想讓你看見她痛苦的樣子。去世前的頭天晚上，她一再叮囑我和爸爸，等她入土為安後，把你們接回家。媽媽剛走，爸爸傷心過度，就突發心臟病，被送進了醫院……”
聽聞哥哥的話，寧媛早已淚流滿面，她拼命壓抑著自己，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牙齒死死地咬住下嘴唇，嘴唇上都滲出了血。
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要和媽媽賭氣這麽多年；氣自己沒能見媽媽最後一面，哪怕只是一眼，雖無法彌補陰陽相隔的遺憾，也算作為女兒為母親送了終。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和母親一步步走到這一步。
“哥，你現在帶我去醫院看爸爸，現在就去，好嗎！”寧媛擦幹淚水，擦去嘴唇上的血跡，整理好頭發和衣衫，懇切地懇求著。
在市立醫院的高幹病房裏，寧媛見到了闊別多年的父親寧振生。他們進去時，父親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
眼前的父親與以前判若兩人，還不到六十歲，卻看起來像七十歲。曾經漆黑茂盛的頭發，如今已變得稀疏灰白，皮膚松弛且失去了光澤。
寧媛蹲在父親的床前，雙手搭在床沿上，把頭深埋在臂彎裏，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心裏不住地默念著：“爸爸，對不起！女兒不孝！”
大約過了十分鐘，寧媛感到一雙大手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發。她不敢擡頭，怕面對父親蒼老的面容，怕忍不住放聲大哭，怕看見父親悲傷的淚水。
“囡囡，回來了？快，擡起頭，讓爸爸好好看看你。”寧振生喊著她的乳名，盡管聲音微弱，寧媛還是清晰地聽出了父親聲音裏的驚喜。
寧媛帶著滿臉的淚水擡起頭，與父親四目相對，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父女倆用眼神無聲地交流著，仿佛有千言萬語都在淚光流轉中傳遞。
“爸爸，女兒不孝，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你罵我吧！”寧媛把臉貼在父親蒼白枯瘦的手背上，帶著鼻音說道。
“囡囡，爸爸不怪你！最近，爸爸一直在想，你成年了，有自己的思想，爸爸媽媽不應該打著‘為你好’的名義幹涉你的選擇！這些年，我們心裏一直都牽掛著你，你媽媽經常偷看你寫給哥哥的信……只是你母親一輩子要強，拉不下臉來，也怪爸爸媽媽一直忙於工作，和你溝通太少……”
看著爸爸氣喘籲籲的樣子，寧媛替爸爸擦去眼角的淚水，讓他休息一下，而她自己也忍不住眼眶盈滿淚水：“爸，您是原諒我了嗎？今後，我留下來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你了——”
“好！好！囡囡，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從此再也不分開！”
當晚，寧媛把鵬鵬托付給哥哥，自己堅持留在醫院照顧父親。
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女兒陪伴在身邊，寧振生的病似乎好了大半。晚飯時，他破天荒地吃了一碗雞湯面和半個蘋果，臉上頓時泛起了紅潤，看起來又年輕了許多。
晚飯後，寧媛坐在父親床邊的椅子上，拉著父親的手，父女倆推心置腹地聊了半夜。直到值班醫生再次強制他們關燈，他們才各自躺下休息。
父親畢竟年歲大了，身體撐不住，熄燈不久便很快打起了鼾。
寧媛聽著父親均勻的鼾聲，心中百感交集。大學畢業以後，不，確切地說，自她懂事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和父親如此近距離地談心，第一次感覺他們父女的心靠得這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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