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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不識 “膽子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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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不識 “膽子真大。”

謝竹的手也好看。

指節修長, 骨節分明,從指根到指尖都是利落削直的線條,手掌比他稍大些, 是恰到好處的寬厚。

不同於嚴弋的熾熱,他的手心幹燥而溫暖, 覆著圈薄繭的肌膚摸上去沙沙的, 磨得謝瑾寧指腹陣陣發癢。

要到冬日了,謝竹的手還這麽糙, 說不定又會開裂。待會兒找師父要些藥膏好了。

“你可認識北願?”

話題忽然轉至陌生,謝瑾寧把玩他手掌的動作停了下來,疑惑道:“北願?誰啊?”

謝竹瞳眸微暗:“北戎九皇子。”

北戎。

即使謝瑾寧鮮少關註國事,也知北戎人的兇殘可怖, 他嫌惡地蹙起眉頭:“我憎惡都來不及, 怎會與他相識?”

“小竹, 你問這個做什麽?”

謝竹從袖中抽出一張畫紙展開, 映入謝瑾寧眼簾的,赫然是那張他曾從許桉手中看到過的尋人圖。

“這不是……”

“你曾見過此圖?”

再次看到那顆顯眼的紅痣, 謝瑾寧的心臟重重一跳,他點點頭,“前幾日入鎮時見過。”

“此畫乃北願親手所作。”

謝瑾寧呼吸一頓, 再開口時, 嗓音莫名艱澀:“你的意思是……要找這名女子的, 是北願?”

“是。”

不詳的預感在謝竹取出另一副畫卷展開後達到頂峰。

這是一副更為工致的美人圖, 畫中之人柔柔望向畫外,眼波瀲灩如春水,神色嫣然,巧笑倩兮。其身著一襲粉青繡裙, 隱隱可見裙擺上的纏枝紋樣,身旁花團錦簇,蝶飛鳶舞,卻絲毫未損其樣貌,反倒襯得人勝花嬌,剔透玲瓏。

比起前者,此畫應是出自名家之手,筆觸溫潤精巧,栩栩欲活,仿佛下一刻,畫中人便會踏著春光從紙上躍出。

謝瑾寧情不自禁讚嘆一聲,再看,更為驚訝道:“這……”

他摸摸自己的臉,“跟我也太像了吧。”

若說先前那張有兩三分相似,只是那顆生在鎖骨間的朱砂痣叫他心顫,而這副,光看容貌便跟他有六分像,只是比他生得更為柔媚。

不過,若是謝瑾寧換上一身女子裝束,描眉染唇,這六分,許是直接飆至七八分,亦或是直接超越,也未嘗不可……

“北願借皇帝之手,舉國上下大肆搜尋此人,說是與其有舊,若是尋得,他願以九皇妃之名迎娶,旋即,帶著皇妃退兵回朝。”

聞言,謝瑾寧不由得怒道:“北戎侵占大彥諸多城池,手上沾滿我族鮮血,竟還要與我朝女子結親?這也太欺負人了!”

謝竹淡然眉目間也染上幾分薄怒,“北戎軍隊來勢洶洶,大彥不敵,只得順其心意。”

“不過。”他道:“始終未尋到畫中人。”

“那就好。”

語罷,兩人皆是沈默。

真的好麽?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他們都懂。

一日尋不得此人,大彥便一日活在北戎的利刃跟前,不知屠刀何時落下,惶惶不可終日。

謝竹離京前,大彥已是多日尋此人而不得,北願這才答應重找畫師,在他的要求下潤色修改,最終成了他手中這幅,與謝瑾寧頗為相似之圖。

畫工過於精細,拓印不易,還未大肆分發,正因如此,謝竹才會在看到此畫的剎那決定離宮,告知謝昭明此消息,又馬不停蹄追上謝擎二人,以免獨身在外的謝瑾寧在不知情時被當做畫中人替了上去。

不過看他反應,他多少知曉此事,謝竹心裏也有了些底。

“寧寧,你再仔細想想,從前是否見過北願。”謝竹道,“他生於大彥,因異於常人的樣貌備受欺辱,流離顛沛,而後輾轉到了北戎,這才被皇室尋回。”

見他滿目肅然不似作偽,謝瑾寧緩緩咽下唇邊脫口而出的否認,“好吧,那我想想。”

照謝竹所言,那什麽北願生而異瞳,雙眸一黑一綠,妖異非常,如此顯眼的標識,如果自己見過,不可能沒有印象。

可是任他如何回想,也想不起有這等人在,思索時雙頰自發鼓起的軟肉塌了下去,謝瑾寧搖頭:“不認識。”

“許是我弄錯了。”

謝竹將畫卷重新卷好,塞回袖中,“不過依我所見,北願這等睚眥必報之輩,尋不得人,定不會善罷甘休。朝廷定然會加派人手,遑論本就奔走於各地的東廠走狗。”

京城有諸多熟知謝瑾寧之人,待其分發下去,他們總會反應過來。

屆時順利找到畫中女子還好,倘若依舊尋不得……

就怕不是謝瑾寧,也非他不可了。

“寧寧,這些時日你暫時不要去鎮上,就待在村中,此地偏僻,勝在安……”

他兀地又被謝瑾寧抱住。

“謝謝你專門趕回來告訴我這些。”

脖頸被他柔亮的發絲蹭得有些癢,在這份不加掩飾的親昵中,謝竹抿唇,不再像初次那般僵硬不知如何是好,自然地伸臂撫著他後背。

“三皇子在鴻臚寺就職,與他一同,不愁獲得北戎人的消息。待我回京,我會想辦法避開宮內眼線,讓謝…爹娘跟你取得聯系,不必太過擔心。”

就算是有人找到了這裏,有嚴弋在,他也不怕,謝瑾寧心想,不過這種時刻被人惦念關切著的感覺叫他心裏暖乎極了。

將下巴靠在謝竹肩頭,他甜甜應聲:“好呀。”

倏地又聞到一股脂粉香氣,若有似無的暖甜幽幽縈繞在鼻端,摻雜花露,甜而不膩,應是女子所用,品質還不低,放在謝竹身上,卻極為違和。

難道說,謝竹這麽快就找到了心悅的女子?

謝瑾寧按耐下內心熊熊燃起的八卦之火,好奇道:“小竹,你不是說宮裏看管伴讀頗為嚴格,出宮需稟明緣由層層核定麽,你是怎麽這麽快出來的?”

謝竹瞳孔一顫,微微側過頭去。

他平日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冷淡模樣,眉梢眼尾帶著淺淺疏離,彼時顯出些柔和,卻也是極其細微的、不熟悉他之人不易察覺的變化。

此時此刻,他面上還維持著一貫的平靜,耳根卻又悄然紅了一個度,範圍暈開,從耳廓蔓延至耳垂。

稍暗膚色都掩不住的殷紅,像是盛開在灰巖縫中的蜀葵,艷而不俗,也終是透出幾分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鮮活。

李翊恰好踱步返回,聽了個清清楚楚,將謝竹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吊兒郎當地展開折扇,“唰”一聲,“問得好 !”

謝竹神色微變,“三——”

可惜為時已晚。

李翊笑嘻嘻地湊近,戲謔道:“謝瑾寧啊,你是不知,他平日看著正正經經,連多看女眷一眼都不肯,沒想到換上女子衣裙,再梳妝打扮一番,還挺有模有樣的。”

換上女子衣裙,梳妝打扮。

謝瑾寧睜大了眼,“小竹,你……”

他還想說些什麽,在謝竹越發黑沈的面色下噤了聲,清澈透亮的琥珀瞳滴溜溜轉著,不知想了些什麽,慢慢彎成了兩簇月牙。

像是絲毫沒察覺到謝竹的不虞,李翊摸著下巴,半是回味:“就是瘦了點,摸著硌得慌,腰也挺得太直,硬梆梆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摟了個木頭板子。”

“……”

“要不是我反應快拉你坐我腿上,你準得露餡。”李翊挑眉,“這一路上我都給忘了,還不快謝謝我?”

“李、翊。”謝竹深吸了口氣,“我謝謝你。”

“這才對嘛。”李翊擡手就要往謝竹身上搭,卻搭了個空,身子一歪差點摔了。

謝瑾寧一嚇,只見他拍拍袖子站直,像是半分不在意謝竹的態度,控訴道:“幫你這麽大一個忙,靠都不讓靠一下,小沒良心的。”

“怕硌著三公子。”謝竹眼都未擡,拱了拱手,施施然道:“我還有事,先行一步,三公子請自便。”

“寧寧。”

正捂唇偷笑的謝瑾寧,“……在。”

“走了。”

李翊被自己的話堵了個正著,扇子都來不及合上,兄弟倆就已一前一後地走了。

謝瑾寧轉身,雙手合十嘴唇微動,似是在求他莫要怪罪,被謝竹一拉,與他並肩而行。

那清俊如其名的少年始終沒回頭。

侵入骨子裏的不羈風流斂下後,高挺深刻的眉宇微動,流露而出的卻是獨屬皇室的端嚴威儀。

雙眸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折扇上的“風月”二字緩緩消失於眼前。

“膽子真大。”

意味不明的輕笑,李翊上前一步,又掛上了那副習以為常的倜儻風貌。

“人生地不熟的,把我扔這兒做甚,餵,木頭,等等本公子啊!”

……

雜耍戲法漸漸落幕,各家各戶陸陸續續升起炊煙時,也就到了分別之時。

謝擎與林錦華還需趕回目的地換下替身,招開商會,李翊與謝竹已先行一步離去,他們需盡快回京,以免宮中起疑。

謝瑾寧就算再不舍,也說不出讓他們多在河田村留一會兒的話來。

臨走之際免不了又是一番淚眼朦朧,謝瑾寧咬住下唇忍了又忍,才沒在村民跟前落下淚來。

像是好心幫助年邁的陌生老婦,他一路溫聲細語,攙扶著將兩人送至村口,揮手告別。

馬車消失在視線盡頭,他站在原地駐足凝望片刻,轉身挽起站在不遠處的謝農的手臂。

“爹,我們回去吧,我餓了。”

正午的日光正好,照得他渾身暖暖的,心臟也似被這陽和被填滿,不留一絲縫隙。

走動間,腰間懸掛的麒麟玉佩輕輕晃動。

經手幾遭,承載諸多,玉身不僅絲毫未暗,反而愈發瑩潤通透。

被脈脈溫情潤養著的,也不只是玉,還有香培玉琢的貌美少年。

唇畔漾開的明潤笑意始終未落。

真好。

要是嚴弋也在更好了。

謝瑾寧已經迫不及待想跟他分享今天的一切了。

用完飯後,謝瑾寧回了屋,看著桌上好端端放著的銀票,不由得失笑。

身揣巨款,他卻渾然不覺,若不是林錦華告知,他許是這輩子也無法知曉。

不過轉念一想,要是他在回村時就發現這幾張銀票,怕是早就溜之大吉,也就沒了後日的種種。

也是,造化弄人。

謝瑾寧從櫃中取出一枚帶鎖小盒,小心折好銀票放入其中,鎖好後將鑰匙取下,穿進了胸前的紅繩。

如非必要,他想,他應該是用不到了。

整個下午,謝瑾寧都在裁紙提筆,將滿滿一盒承載著祝福與思念的句子分發出去。

時光飛快流逝,轉眼就到了酉時,眼看天色漸暗,嚴弋卻始終未歸。

謝瑾寧在院中不住踱步,院外有些響動,他就推門去看,又滿臉失望地挪了回來。

“今天是中秋誒,也不知道早點回來。”

他用足尖踢了踢院中嚴弋親手做的搖椅洩憤,椅身立即一搖一晃地動了起來,晃得謝瑾寧眼花,幹脆一屁股坐了上去。

離用飯還有會兒,謝瑾寧靠在椅背往嘴裏塞糖,吃得臉頰鼓鼓。搖著搖著,他的眼皮越來越沈,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暮雲悠悠,落日西沈。

霞光漫過墻頭,為院內萬物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芒,少年仍歪在藤編搖椅中,蜷著身子睡得更沈。

他半身被深色薄毯覆住,唯餘臉頸和一小截手腕露在外,夕陽碎光吻過他發梢,眉眼,落在纖長脖頸,更顯那身肌膚凝白剔透,如剝殼荔枝。

他定是哭過了,眼皮微微腫著,眼尾燒著層薄紅,又像是染了胭脂,惹人生憐。長得不像話的羽睫倦倦垂在眼瞼處,纖密睫稍被照至橙紅,隨呼吸顫動時,像是停了只正斂翅小憩的彩蝶。

唇瓣輕輕抿著,卻沒抿緊,許是夢到了什麽開心事,他咂巴兩下,唇角微微翹起,飽滿唇珠像是被他含住的石榴,不用嘗,也知其滋味定然甜入心脾。

他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塊浸在暖池裏的軟玉,一路疾馳,嚴弋渾身的寒戾也叫這幅乖巧模樣軟化了。

腳步放得愈發緩和,悄無聲息接近,他掀開薄毯,長臂一伸穿過膝彎將謝瑾寧抱起。

“唔……”

小腿在空中晃了兩下,謝瑾寧慢悠悠蘇醒,他一手摟住來人的脖子,揉揉眼皮,鼻音朦朧。

“嚴弋。”

“吵醒你了?”

“沒有。”謝瑾寧攀住他肩膀,打了個哈欠,睫根又被水汽濡濕,意識還未回籠,便黏黏糊糊沖人撒嬌,“好想你啊。”

“我也是。”耳尖又被碰了碰,“起風了,先回房吧。”

被抱著走了幾步,氤氳的水霧散開,謝瑾寧猛然意識到自己還在院中,連忙掙了掙:“我不睡了,快放我下來。”

腳一沾地,他活動了下發酸的肩頸,剛想拉著嚴弋回房,謝農掀開夥房簾,“醒啦。”

嚴弋收回暗暗撐在他後腰的手,“謝叔。”

“小嚴也回來了。”謝農笑笑,“瑾寧,要是餓了就先吃點月餅,等湯燒完,再炒幾個菜,很快就能好。”

“嗯嗯。”謝瑾寧應道,待謝農提水回夥房,他拍拍嚴弋的胳膊,“嚴哥,你去幫我爹炒菜吧,我們早些用完飯,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呢。”

他眼波一轉,勾勾手指,往他耳邊吹了口氣,俏聲道:“我的禮物也準備好了,期待吧。”

“期待極了。”

嚴弋收攏手臂,就著俯身的姿勢,迅速在謝瑾寧唇上落了一吻,鼻尖將柔嫩臉頰頂出道凹陷,他忍住叼起皮肉廝磨的躁動,深嗅幾息帶著茉莉清氣的馥郁甜香,啞聲道:“那我先去了。”

他人高馬大,將謝瑾寧擋得嚴嚴實實,從背後看不出什麽異樣。

謝瑾寧被他這一下惹得心跳加速,不自覺舔了舔唇,潤紅唇瓣當即蒙上層誘人水澤。

像是被男人如有實質的目光燙到,謝瑾寧縮回舌尖,顰眉小聲罵他不知羞,一回來就想這事,手上卻主動挽起他的袖口往上拉。

尾指慢吞吞地劃過麥色小臂間的長條疤痕,“快去啦。”

掌心驟沈,被塞入了包還溫熱著的東西,謝瑾寧提起聞了聞,酥香自油紙邊沿散逸,他眼前一亮。

“晚上再吃好了。”

給爹和師父分些,等放完河燈,再拉著嚴弋找個沒人的地方賞月,到時候一邊吃點心,再一邊告訴他這些好消息,豈不是更好。

他提著東西回房,美滋滋地計劃著,渾然不知另一人胸中壓抑著的狂風暴雨。

加了把柴的火勢迅猛,水入油鍋,爆出滾滾濃煙。

提起,顛動,沈重鐵鍋在那青筋盤虬的有力鐵掌中有如輕巧木瓢,火光高閃,烈油四濺,謝農嗆咳不止,掀簾換氣,他卻連眼都未眨。

腰間黑沈硬物的存在感愈發鮮明,通體淵黑,寒意凜然,爆烈火光竄過其間紋路時,暗金色流光在陰刻間緩緩流淌,凝成兩簇燃燒的幽火。

鷹嘴、利鱗、羽紋。

正是兇獸窮奇。

被男人隨意別在腰間之物,實乃皇帝搜尋而不得,能號召鎮北軍的,

窮奇令。

今日與宋伯會面,在這枚令牌和他聲淚俱下的講述中,閻熠短暫昏厥後,想起來了很多東西。

他不是獵戶嚴弋,而是將軍府幼子,聲名赫赫,最後仍繼先人之路,“戰死沙場,屍骨無存”的定威將軍,閻熠。

宋伯曾是他的父親的老師,自他進入軍營,繼承他父兄遺志後,便做了他的軍師。他半生為鎮北軍出謀劃策,盡心盡力,可以說閻家父兄曾參與過的大大小小戰事中,都離不開他的策謀。

亦師,亦父,正因如此,他才會在反追蹤進入宅院,見到他時下意識放下手中冷刃。

宋伯告訴他,自他“死”後,北戎人每戰皆捷,定然認為大彥乃囊中之物,防備日益松懈。

而北願入京,對大彥來說即是威脅,亦是機遇。

簡而言之,閻熠需盡快回營。

但……

導致他父兄之死,他下落不明,造成將軍府如今局面的幕後之人。

也在那皇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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